媽媽早上走到我的小床旁邊,對我說,最近幾天很不安寧,讓我躺在**好好休息,不要起床。爸爸把帶蓋子的木馬桶也搬到了我房門後麵的那個旮旯裏。在這之前,哪怕是冬天的夜晚,不管多冷,爸爸都不允許我使用木馬桶,他說這是老到動不了的老人的“專利”,我胳膊腿都年輕,多動一下對身體好。

我猜快要吃中飯了,窗外的陽光曬得小床前麵的那一塊空地上暖烘烘的,空氣中有些細小的像絨線頭的小毫毛在飄動著。我記不清今天我有沒有吃過早飯,腦子裏暈乎乎的,右眼也還是痛。

昨天媽媽按伯娘說的老方子,用幹茶葉摻上生的白米,再用蒸包子的白布包好,放在蒸籠裏麵蒸熱了,涼一會兒,然後放在我的右眼上敷。伯娘說這個老方子很管用,百試百靈。我是小孩兒,本來就沒有拒絕的權利,而且想到去年夏天,爸爸的眼睛被電焊給打傷了,兩隻眼睛緋紅,還鼓得很高,看起來就很痛。也是伯娘說的方子,讓媽媽去上垸裏剛生孩子的王姨那裏討了小半碗兒的奶水,放在小瓷碗裏煎熱,涼涼後滴進眼睛裏,用黑布蒙上眼睛,好好睡上一晚,到第二天早上,竟然真的就好了。爸爸的兩隻眼睛消了腫,似乎還變得更加清亮一些。我也想找王姨討點兒奶試試,讓自己的眼睛變大一點兒。我有一隻眼睛是單眼皮兒,但是媽媽說那是“內雙”,等我長大了,長開了,自然就成雙眼皮兒了。但是我等不及了。

伯娘說這方子不能亂用,天地萬物相生相克,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要是亂用,會造成亂子。就拿這人奶來說,要是眼睛沒病的時候滴進去,弄不好會成瞎子。於是我便不敢再試。

在我眼睛害病的前幾天,我還被嚇到過一次。

那天是二月二,龍抬頭。爸爸送我到村裏剃頭鋪剃了頭。回來的時候時間還早,我便去後山上轉一轉。過完年這段時間天天忙著拍畫片,也有些膩了。

我剛上山,還沒走到半山腰的那塊大青石那裏,突然一隻火紅的什麽東西從上麵朝我迎麵衝下來,我一下子沒站穩,倒向後麵,滾了好幾個滾兒。倒下的一瞬間,我隻感覺到有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掃在我臉上,有些癢酥酥的。我驚魂未定地四處看了看,什麽也沒有,隻有滿坡剛剛冒出青茬子的草地。我甚至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麽問題,這條尾巴跟我拍的《封神榜》畫片裏有一張九尾妖狐的樣子很像。我摸了摸臉,越來越癢,撓著撓著好像起了一些疹子,於是回家讓我媽看看。媽媽在我臉上搽了一些清涼油,說沒什麽,問我在哪兒惹回來的。我說在後山。媽媽讓我少去後山,前垸和後垸加起來已經有三個小孩兒在山上嚇著了。嚇著了?我不信,還有東西能嚇著我?說是這麽說,我還是有點兒後怕,那隻火紅的動物,看來不是我的想象,真的差一點兒就撲在我身上。我有點擔心。

晚飯過後,我感覺有點兒不舒服,呆呆地坐在那條油汙汙的灶凳上。媽媽走過來拉我起來去洗腳,一碰我的手就叫了起來,趕緊過來摸我的額頭。

“怎麽這麽燒?吃飯的時候還沒看出來,下午是不是又玩了冷水著涼了?”媽媽看著我的眼睛。

我有些委屈,自從年前下雪那次玩雪玩久了發燒,我就再也沒有瘋玩什麽了。我告訴媽媽我下午就去了一趟後山,看到了一條火紅色的大尾巴。

“不好,真中了。伯娘今早還說垸裏有人在後山嚇著的事,就是看到紅色的大尾巴。你先坐著別動,我請伯娘來看看。”

不一會兒伯娘就進來了,還圍著一條格子圍兜兒,看得出來她正在做飯,或者是剛做完飯還沒來得及脫下圍兜兒就趕了過來。伯娘仔細看了一會兒我的眼睛,然後也摸了摸我的額頭。

“是嚇跑了魂兒,沒事兒。”

我一聽差一點兒就跳起來了,跑了魂兒?那可怎麽辦?這還叫沒事兒?我眼巴巴地看著伯娘,眼淚水兒在眼窩裏打轉兒。

“你是在哪兒看到那東西的?”伯娘問我。

“在後山的半坡上,大青石前麵。”

“月枝兒,你趕快準備好茶花米兒,等我待會兒吃完飯,我倆帶上苕兒到那裏去燒一下。”伯娘說完脫下了圍兜兒,匆匆忙忙退了出來。

媽媽立即行動起來。我看著媽媽打開米缸的蓋子鏟米,拿出茶葉盒兒倒茶葉,還要找紙錢和三根紅香,用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裝好。我靠在灶凳上,灶門裏的火雖然熄滅了,但是因為燒的是硬柴,灶腔裏的熱氣兒還是暖烘烘地打在我臉上,很舒服。我眯著眯著,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走過來叫醒了我。我牽著媽媽的手,迷迷糊糊地一步步地朝後山上走。伯娘吩咐我,待會兒她叫到了我的名字,我一定要馬上答應,就說“回來了回來了”。我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到了地方,伯娘先點著了紙錢,然後點著三炷香,最後點著了茶花米兒,一邊燒茶花米兒一邊嘴裏念念有詞:

“床幫神,床幫神,小孩兒沒魂你去尋,遠的你去找,近的你去尋,遇山你答應,隔河你應聲,稱意兒,回來吧。”

我馬上答應:“回來了回來了。”

伯娘又喊:“稱意兒,回來吧。”

我答應:“回來了回來了。”

如此反複叫喚了估計得有十遍,把我的嗓子都喊累了,伯娘才停下來。

“沒問題了,回去洗個熱水腳,好好睡一覺,明天準能退燒。”回去的路上伯娘對媽媽說。

果然,叫完魂的第二天我醒得特別早,頭也不暈了,感覺身上充滿了勁兒。那天早上我破天荒地就著媽媽醃的鹹鴨蛋吃了三碗白粥。本以為這麽折騰了一次,接下來就順遂了吧,沒想到剛好沒幾天,又趕上眼睛痛。

我聽到爸爸在堂屋裏跟媽媽說話:“這孩子,看來今年要受點兒苦,還沒出二月就鬧兩回。”

“伯娘說好像不是吊針兒。”媽媽說。媽媽一般都順著我叫,她也叫伯娘。在我們鄂東地區,小孩兒要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就會長吊針兒。而那些不該看到的東西,一般都是壞東西。所以小孩兒長了吊針兒是一件丟臉的事情。

聽到媽媽的話我有些傷心。

“我估計會不會是碰到了麽事?”爸爸說。

爸爸剛說完,伯娘也走進了堂屋。

“昨兒黑的我細看了,不是吊針兒,我也估計是不是最近家裏碰了什麽,要不今天去何仙姑那兒問問米。”伯娘說完輕輕推開了房門,看到了我的眼睛。但是她看一眼就滑過去了,並沒有跟我說話。

我一聽到“何仙姑”這三個字就有些怕,他是這附近有名兒的“大仙”,據說是男是女都沒人知道,但是他隻有一隻手一隻腳這事兒是肯定的,因為所有人都是這麽說的。他常年住在一棟黑魆魆的木屋裏,等著各種人來問米。想發財的,想生兒子的,想解事兒的,反正各種稀奇古怪的事兒都可以問。問一次最少要兩升米。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去年張文超他媽就為給他生妹妹的事去問過,給了兩升米加十塊錢。當然,錢是他媽自願給的,不知道是不是給了錢會更靈。聽張文超說,他媽問完米回來按照何仙姑的吩咐,在藥鋪裏抓了幾服中藥。結果當然所有人都看到了,上個月就生了一個像老鼠一樣的小妹妹。我對何仙姑一直都不太有好感,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傳說中他住的屋子,總感覺有些裝神弄鬼。我不知道這個何仙姑會給我的眼睛一個什麽方子,會不會要我吃一些奇怪的東西,我有些擔心。

屋外的談話停止了,我趕緊閉上眼睛裝睡。我感覺得到是媽媽輕輕推開了房門,肯定正看著我。

“讓他睡著吧。”伯娘說,“準備準備,我們就去。”

“好。”媽媽關上了房門。

我睜開眼睛,似乎何仙姑那服還沒開出的方子已經靈驗了,我的右眼好像沒有昨晚那麽疼了。我有點兒想起床告訴媽媽別到何仙姑那裏去了,我的眼睛不痛了。但是我又有些不敢,為什麽不敢,我也不知道,仿佛那樣做會觸怒何仙姑。終於我還是靜靜地躺在**,什麽都沒說,眼睜睜地看著伯娘和媽媽從床前走過,到何仙姑那裏去。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都沒有睡著,看著窗外太陽光的顏色慢慢變化,從慘白,到淡黃,再到血紅,屋外才終於有了動靜,是伯娘和媽媽回來了。

一進門她們就直接闖進了我的屋子。

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

“何仙姑果然厲害,你看病根兒一找到就好了大半兒了。這個春生,掛什麽勞動手套?! ”

媽媽提了爸爸的名字,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稱意兒,起來穿衣服做飯給你吃,待會兒等你爸回來好好說一下他,都是他給害的。”

“我爸害的我?”我睜大了眼睛,不相信我爸會害我。

“是啊,前幾天他的勞動手套不是丟了嗎?新買了一雙,他怕又丟了,在大門上釘了一隻釘子掛在那裏。”媽媽邊說邊動手幫我穿衣服,在我的記憶裏,她可有一兩年沒幫我穿衣服了。爸爸掛手套的事我知道,我還試著戴過他的大手套呢,大得很。但是我還是沒搞明白,掛手套跟我的眼睛害病有什麽關係。

“何仙姑一看那米,就問最近是不是在門上動過鐵器。我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了你爸掛手套的鐵釘。你是木命,這你知道,金克木,鐵釘又剛好釘在了妨你的位置,你說好巧不巧的。我去找個釘錘,你自己把那根鐵釘取下來,取下來就好了。”媽媽幾下就利索地幫我穿好了衣服,到後麵的收撿屋裏找鐵錘去了。

我走出房門,腳下還是感覺輕飄飄的,不自覺地就走到了堂屋門後爸爸掛勞動手套的地方。一根小小的鐵釘,還閃著最後一丁點兒太陽的黃光。真的就是它弄得我的眼睛害病的?我將信將疑地看著它。媽媽已經把釘錘放在我手裏了。

“快取下來,丟到後麵的泔水溝裏。”

我拿起鐵錘,雖然身上軟軟的,卻也沒費多大力氣就把那顆小鐵釘起出來了,按媽媽說的丟到屋後的泔水溝。

我坐在灶門口幫媽媽燒火,飯還沒熟爸爸就放工回來了。媽媽把何仙姑說的鐵釘的事告訴了爸爸,爸爸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把我抱起來放在他的腿上,連連說他也不知道,他怎麽知道那個方位剛好妨著我了。爸爸的大手很粗糙,還有水泥和石灰的味道,但是摸在我臉上的時候我從來都很享受的,我感覺很厚實、溫暖。

第二天,我的右眼真的就完全好了,一點兒也不痛。我心想,看來這個何仙姑還真的挺有本事的,我以前不該沒來由地就討厭他。當然,現在我知道,這不過是封建迷信,但在我的童年記憶中,那年的二月份一直都是蒙著一層神秘的麵紗的,讓我一直記憶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