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份,是山的季節。

比那時的我還小的時候,我就迷迷糊糊地感覺得到“季節”的意思。1月、2月是太陽的季節,我總是端著自己的小板凳坐在土屋窗前的那一小片水泥地上曬太陽,這一招我還是跟我家的大花狸貓黃槍槍學的。可能因為那是水泥地,我總覺得那一小塊兒地方的太陽比其他的地方要暖和一些。花狸貓最愛睡覺了,從早上一直睡到天黑,有時候它連碗裏媽媽倒的剩湯剩水都懶得起來吃。

說到黃槍槍,它的全身都是由灰黑色和白色的條紋組成的,唯獨尾巴的後半段兒不知怎麽的變成了橙黃色,走起路來尾巴像是一根黃色的標槍,一擺一擺的。我連標槍是什麽都不知道呢,還是之前在部隊當兵的大伯告訴我的。聽媽媽說,大伯當的不是要打仗的兵,而是做飯的兵。我在伯娘的相集裏看到過大伯穿著“將軍服”騎著一匹白馬的照片,威風得很。不過大伯現在不去部隊了,而是在大隊裏上班,是算賬的。“黃槍槍”這名字就是大伯給取的。

現在到了3月,沉睡了一個冬天的後山已經活過來了。首先是山腳下的那一塊野地,蒿子稈都長起來了,青綠青綠的一片,可好看了。但是這種東西人不能吃,隻能采來喂豬。聽獸醫說,蒿子稈兒有一定的藥效,豬吃了不會生病。但是蒿子稈不能代替豬食,豬吃了是不長肉的。它的另外一個奇特的地方就是,絕對不能給雞吃,雞吃了就會死掉。我一直想試試,但又不敢。隻有一回我采了一小片兒葉子裝在荷包裏,給剛破殼的“九斤黃”吃過,也沒什麽事。後來我便不太相信了。

從蒿子稈兒開始,再往山上走,野草莓、地茅根,還有讓人退得遠遠的鮮紅的蛇果,都冒出來了。聽別人說蛇果相當於土地蛇生的蛋,絕對不能采食,不然肚子裏會長小蛇。但是蛇果是真好看,剛長出來的蛇果是透明的粉紅色,然後是桃紅,慢慢變成“可怕”的鮮紅。我總是會望著蛇果發呆,想把它們弄開,看看裏麵的小蛇是什麽樣的。當然,這樣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做過,還是膽子太小了。山坡上最多的還是一種叫“六葉草”的植物,這種植物的葉片是很細小的,但它是可以玩兒的。如果你小心翼翼地將草葉對半撕開,會看到葉片斷裂的地方有的變成半圓,而有的變成鋒利的鋸齒。鋸齒能打敗半圓,這是我們小孩兒最常玩兒的遊戲。

在牛棚裏窩了一個冬天的老牛大黑早就待不住了。這一整個冬天,它都是靠著去年收的“二季稻”的幹稻草熬過來的。每天下午,我都會給它打一盆井水,拖過去一捆草。這麽幹的草,它怎麽吃得下去!因為草不好吃,所以大黑吃得很慢,用它那兩排黃板牙慢慢地磨。磨著磨著就會有黃綠色的汁水流下來,然後它就會一咕嚕咽進肚子裏去。我觀察過,甚至它在沒草吃的時候也會磨它的那兩排牙齒,大概是想把自己的牙齒磨鋒利一些吧。

到了3月,大黑就會開始叫,雖然它被木頭做的鼻圈子係在地上的鐵樁上,但是它會用後腿踢牆壁。牆壁都是用黃泥巴粉刷的,經不起它踢。所以媽媽就指派我把大黑帶到後山上吃青草。

聽媽媽說大黑已經很老了,作為一頭牛,快到了退休的年紀。但是大黑見了青草,還是那麽興奮,每天早上到了後山上都會蹦蹦跳跳地左跑右突,先跟我玩耍一陣子再說,並不急著去吃那些嫩得出汁的小草。

去年奶奶還在我家的時候,我跟著奶奶一起去喂大黑。那是奶奶住在我家的最後一天,第二天奶奶便被大姑接到她家住。爸爸這邊兄妹七個,有五個在老家,兩個到江西的農場去了。五個人都想留奶奶住,於是輪流著來。奶奶摸著大黑的黑臉,要不是那雙清亮亮反著光的牛眼,還以為她摸的是一塊兒黑色的布。奶奶摸著摸著,大黑龐大的身軀竟然躺倒在地,用牛頭輕輕地蹭著奶奶的腳踝,就跟黃槍槍老在我腳邊磨來磨去一模一樣。

“老小老小,你老了怎麽還學會撒嬌了?”

奶奶蹲下來把大黑的頭抱在懷裏:“大黑通人性,看來它知道我今天要走。稱意兒,我不在,你要看好大黑。”奶奶把我也抱進懷裏。大黑的身上暖烘烘的,還有草的香味兒。我心想,我一定會看好大黑的,我也愛它啊。

後來發生的事,讓我不得不懷疑,大黑可能知道那是它最後一次跟奶奶相見。對農村各種稀奇古怪的風俗了如指掌的奶奶怎麽就沒有想到,家牛是能夠聞到不祥的味道的,要是奶奶當時就能夠意識到大黑的反常,決定不去姑姑家,就不會發生後麵的悲劇了。大黑啊大黑,你活了這麽多年,怎麽就是沒學會說人話呢?

那天上午似乎特別漫長,我玩也玩累了,就躺在半山腰的那塊大青石上曬太陽,那裏既能看得到大黑,又能看到我家的後門,媽媽做好飯就會在門口招手。大青石是最好的睡覺地方,我經常在那上麵一睡就是半天,直到媽媽走上山坡把我搖醒。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陣涼風把我吹醒的時候,我看到剛剛還在頭頂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很多,太陽光的顏色已經開始發黃了。我的肚子也咕咕叫。看來媽媽是把我搞忘了。我情緒有些低落,既是因為肚子餓,也是因為媽媽把我搞忘了,她可從來沒忘記叫我吃飯的。我牽著大黑往回走,周圍連空氣都是安靜的。更加奇怪的是,一路上我一個人也沒有碰到。從牛棚出來的時候,才終於看到了王三叔頂著那顆光光的腦袋從白蓮浦的那條石子路上走過來。我站在牛棚前麵,有一種預感,王三叔在朝我走過來。

果然,王三叔一見我,像是不認識似的看著我:“哎,稱意兒,你怎麽還一個人在這裏?趕快去你大姑家,你奶奶走了。”

我一下子愣在那裏,還沒太搞清楚“走了”是什麽意思,奶奶“走”哪裏去了?看著王三叔匆匆忙忙的背影,我關好牛棚,把那根光滑的木杆兒插進門上的鐵閂上,這還是去年秋天的時候,奶奶拿菜刀削的。我的心裏充滿了悲傷,雖然我不能完全明白“走”的意思,但是我知道,肯定有一件不好的事情發生了,而且很可能是最不好的事情,這件事讓媽媽連叫我回來吃飯都忘了。但是我從來沒有一個人去過大姑家。大姑家在村裏的林場,離我家很遠,以前我都是坐在爸爸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的前麵去的。但是現在爸爸和媽媽都不在,連伯娘家裏的門都鎖上了,我隻能一個人走過去了。雖然我沒有太大的把握,但是去大姑家的路我大致是記得的,有兩個向左轉的岔路,還有一條特別長特別陡的上坡,每次爸爸都要站起來踩他的“大杠”自行車。

我一個人穿過石子路,穿過白蓮浦旁邊的藕塘,裏麵黑魆魆的,幾乎什麽也沒有,隻有一些從泥巴裏麵戳出來的已經幹掉的荷葉稈兒。我抬頭看著寬闊的白蓮浦水麵的上方,連一隻白鶴都沒有,空氣安靜得有些怕人。涼風從水麵吹過來,我感覺有些冷,便把手插進衣服的荷包裏麵。天也漸漸黑了,遠處的山嶺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畫的剪影,而我就像一個走進畫裏的小人兒,一點點移動著。終於上到了那個陡坡,終於依稀地看到了林場的輪廓,終於聽到了林場前麵紅旗在風中扇動的呼呼的聲音,以及渺茫的哭聲。四周已經變得漆黑,那種哭聲讓我心頭一哽,差一點兒也跟著哭出來。

我推開大姑家木門的時候,看到屋裏擠擠攘攘地塞滿了人。有一個不太熟悉的爺爺把我領到房裏,我看到爸爸媽媽、大姑大姑爺都在,媽媽和大姑是跪在地上的。媽媽的眼睛哭紅了,回頭看到了我,也沒有問我是怎麽來的,直接把我拉到她的身邊跪下。我看著麵前門板上的人,臉上用一張黃表紙蓋著,紙麵似乎還在微微擺動。我知道,這就是奶奶了,是“走了”的奶奶。我像是明白了,像以前供祖先一樣,朝奶奶磕了三個大響頭。

這天夜裏我們都沒有回去。聽大姑說,奶奶是白天的時候去閣樓上拿幹柴火摔下來的,院子裏本來就有新柴,她是舍不得舊柴放在樓上漚爛了。媽媽說肯定是撿柴的時候發頭昏,才從樓上摔下來的。去年奶奶住我家的時候,有一次幫忙喂豬食,突然發頭昏,差一點兒摔進豬圈裏。當時幸虧媽媽及時發現了。而這一次,大姑和大姑爺都進了林場裏,沒有人及時把奶奶扶起來。他們回來的時候奶奶就已經“走了”,連醫生都沒來得及叫。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輛拖拉機停在了門口,一群人把奶奶連門板帶人一起搬上了拖拉機。因為大伯是長子,按照習俗,奶奶必須在大伯家出殯。我也被大人拉上了拖拉機,他們讓我坐在奶奶身邊。拖拉機開動,我盯著粘在奶奶臉上的那張黃表紙,它隨著風慢慢飄動著。有好幾次,黃表紙都被完全吹開了,我看清了奶奶的臉。除了下巴上有一點點擦傷之外,那張臉顯得特別慈祥和藹,甚至比她活著的時候還要紅潤。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一次沒有成功的微笑。

拖拉機到大伯家門口的時候,大伯家門前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門上也貼了白色的對聯。他們都是過來祭奠奶奶的。媽媽跟我說過,奶奶以前是遠近聞名的接生婆,我們村至少有一半兒人都是奶奶接生的。我當然也是,連我的名字“稱意”也是奶奶取的。因為媽媽先生了姐姐,然後生了我。爸爸一直都想要一兒一女,於是奶奶當場就給我取名“稱意”,意思是稱了爸爸的意了。

在大伯家停棺兩天之後便是葬禮了。葬禮那天下午,陳家所有後輩都按大小次序排隊,有一個主持葬禮的老人拿著一把斧頭站在棺材前麵,走到棺材前麵的人需要撩起自己衣服的一個角,那人會用斧頭割下衣服角,放在一個準備好的白色的小紙包裏麵。割完衣服角後,白色紙包會跟著奶奶一起下葬。

在大伯家門口,我看到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他穿著一套中山裝,坐在門口的一張大桌子上寫大字兒,寫在一條條白色的條幅上。寫完了大字兒之後便封包,把各種各樣的往生錢、紙錢、救護錢封在包裏麵。我趴在桌子上看他寫字兒,他寫得很快、很熟練,一點兒也沒覺得他有什麽毛病。他抬頭看我,拿起一包紙錢說:“這包是你的。”我用手摸了摸那個紙包,因為是白色的東西,我有些害怕。

他又舉起一對大字,對我笑了笑:“別怕。看,這就是引路旗,待會兒你就舉著這對旗子送你奶奶上路。”

我看到他的笑臉,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得厭惡起來。雖然沒有人告訴我,但是我知道,現在是不應該笑的,看來這個人真是有點兒病的。於是我就跑開了,去給已經停在大門口的奶奶上香。

他果然沒有說錯,下午葬禮的時候,主持的人把一對竹子上綁著對聯做成的旗子放在我手上,讓我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麵帶路。我一看那對聯,正是上午那個人給我看的。我舉著那一對旗子,像是接受一項艱巨而光榮的任務,我有一種感覺,這是小小的我能為那麽疼愛我的奶奶做的最後一件事,我一定要做好。按照主持人的吩咐,我一定不能回頭看,否則奶奶就會迷路,進不了我家的祖墳山。我擔心走路的晃動會移動我的脖子,而讓奶奶迷路,於是我讓自己的脖子變得僵硬,一路引領著送葬的隊伍到達祖墳山。

奶奶你看,我沒有讓你迷路,我沒有回過一次頭,連我的脖子都一點兒也沒動過。

我看著奶奶的棺材被放進了墓室,鐵鍬揚起一鍬鍬新鮮的沙土蓋在棺材上。我的心像是被刀刮的一樣,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奶奶了。我想起了跟奶奶一起曬太陽、跟奶奶一起逗黃槍槍玩兒、跟奶奶一起喂大黑的情景。我深深地跪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