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日子是每天80個投訴電話,或每天100道行政能力測試題。80個和100個之餘,王欣淳徐立棟竟然一起吃飯、刷韓劇,口頭跑步。
能怎麽辦,王欣淳心裏擱不住秘密,見人就忍不住要說,遠雪走了,她隻好少見人(也沒心情見人);徐立棟本來就沒幾個吃喝玩的朋友,交心的朋友更一個沒有(“男的還要說知心話?!又不是女的。”——徐立棟),原來的同學畢業後各自覓食,天南海北或城南城北,也見麵不易。因此被捆在一起的兩個人,隻好和對方做朋友。
吃飯,吃不到一塊,就你遷就我一回,我遷就你一回。原本徐立棟不肯:“我不吃辣,不吃薑,不吃菜花西藍花等**瘤狀的蔬菜,你除了茄子什麽都吃,那就跟我吃。”王欣淳才不幹,要求平權。徐立棟隻好答應。有次滿額大汗地看著王欣淳往火鍋裏涮肉,他不禁感慨:“你消化肯定不好。”
王欣淳問怎麽不好,徐立棟認真答:“照你這個吃法,你本該是韓紅的,竟然隻是王欣淳。”
王欣淳夾個生肉丸丟過去,氣得笑岔了氣。
然後說看韓劇。先是王欣淳緩過味來,說電視是元主任買的,就因為放在客廳她就不能看,這不公平。然後她就吃著話梅刷劇(話梅是唯一徐立棟允許在客廳吃的東西,餘下薯片可以在次臥吃,西瓜可以就著水池吃,瓜子在哪裏都不能吃)。
徐立棟開始隻是監督她有沒把話梅核放在指定袋子裏,偶爾往屏幕溜兩眼。不料溜著溜著,就被劇情吸引。王欣淳倒也不反對,因為沙發是徐太買的,不能不給她兒子坐。不料徐立棟要麽不看,要麽認真看。王欣淳還沒見過用這種手法看韓劇的人,一句話沒看清都要跳回去。
幾次下來,王欣淳要瘋。但在人地盤上不得不低頭,她循循善誘:“徐立棟,你知道看韓劇為什麽叫‘刷’韓劇?就是這麽慢的劇情,唰唰地看就行了。”
徐立棟表示知道了,然而沒過十分鍾,又訕訕把進度條拉回去:“我沒看清她媽剛才什麽意思。”
“她媽意思不讓她和男主在一起!!”王欣淳抓狂。
“為什麽?”
“因為男主的爸和女主的媽年輕時有一段情!你不是剛看了嗎!?”
徐立棟點點頭:“為什麽他爸和她媽有過一段情?”
“劇情就那麽設置的啊!”
“那為什麽他爸和她媽有過一段情,她媽就不讓她和他在一起?”
“因為……我不看了!”
“好吧好吧我不跳了。”
於是每過一會,王欣淳就在徐立棟臉上看到大惑不解和憋住不動進度條的表情。
王欣淳估計這樣看兩天他就不看了,不料有天起夜,發現徐立棟不睡覺在補看。
“我沒看懂啊。”徐立棟說。還抱怨:“你把我拉到這個坑裏的。”
那一年春天很粉,夏天很綠。沒有關係好到逛公園、爬山、旅行的兩人,周末隻好窩在家刷韓劇。吃飯就叫外賣。
那好像是夏季的最後一天,黃昏昏黃,屋子裏散亂著外賣的氣味,屏幕上又窮又倒黴又無能的女主隻靠善良就飛上高富帥愛的高枝。
再看現實,徐立棟尖尖頭頂上的頭發亂且出油,睡衣也有一周沒洗(從什麽時候起,陳立棟漸漸沒那麽講個人衛生);王欣淳自己呢,臉上發幹,眼泡發脹,發型扁塌,渾身倦怠。
後來回想,他們兩個是不約而同地用這種方式逃避北國光景明媚的春夏,逃避80和100,逃避一切不可理喻的現實。
在那一刻,屏幕上韓語仍在嗚哩哇啦,而夕陽已隱沒最後一線橘紅的光。王欣淳的心仿佛漸漸被一根細絲勒緊,勒啊勒,勒到底,也是幹涸,沒有一滴血。
這天晚上,徐立棟蹲在電視櫃前收拾什麽。半夜王欣淳起來上廁所,發現他還蹲在那裏。仔細一看,他不是收拾,隻是發呆。這時王欣淳想起,似乎不是第一次看到徐立棟這樣。
“你不睡覺幹嘛?”
徐立棟抬起疲倦的臉:“我也不知道,”他自己在知網搜過一些心理學論文,“我好像得強迫症了。”
“我也失眠多夢……”王欣淳感歎。多夢是真的,失眠倒沒有。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兩人便說好早晨一起跑步,“自救”。
他們買房的小區綠化好容積率低,晨跑的人不少。但這個計劃最終淪為嘴炮。早晨不是這個起不來就是那個起不來,好容易起來了,偏偏又刮風下雨。再後來王欣淳就沒空了,因為省考雖遠,但國考已來。
這次王欣淳真正使出了七分的力氣,每天掐時間做卷子,做好事攢人品。哦對,王欣淳加入一個公考QQ群,因為公考競爭太激烈,簡直不是靠努力就能勝出,於是大家在備考之外還要靠做好事來提升運氣。
群裏還有燒香拜佛,求神問卜的。王欣淳認為自己本身就是高素質好市民,從不亂扔垃圾不插隊,沒什麽損人品的事。問題她也沒什麽機會做好事,所以隻好廣發布施——每次過天橋都給乞丐錢。
也許因為那些乞丐其實並非真乞丐,國考成績出來,王欣淳巧巧地差0.5分沒進麵試。
此一失利,王徐兩家宴後座談。
“哎呀你再努把力嘛。不就是考試,能有多難。”徐太說。言下之意我兒子能一舉中的,可見兒媳不如兒子。
“就是嘛,小徐你輔導輔導淳淳。她考的單位比考國稅難一點。”元主任親熱笑回。言下之意女婿沒盡到責任,且女兒不比女婿差,失利是怪卷子難。
“考試還要靠自己,別人都是閑的。”徐太馬上說,“誰沒考過試啊,以前我考試的時候,別人全都抄我的。我在我們班可老在前頭。”
元主任笑而不言。心想中專畢業的人,好意思拿考試出來吹?
王欣淳垂頭坐在婆婆媽媽的暗流中間,一言不發。
王局長剔完牙總結:“差0.5分,說明你還有潛力。我的意見是,你必須再接再厲。”
王欣淳咬緊牙關,深深吸口氣。不然呢,她還能幹嘛。既然世上除了考公沒有別的活路,天下除了公務員沒有其他工作。
但是什麽時候才能考上?王欣淳又深深吸口氣。反正就是要考下去……
這時徐立棟忽然說:“我要辭職。”
所有人包括王欣淳都探燈般把目光投向他。
王欣淳想,徐立棟,夠意思,救我於水火呀。
誰知別說王局長和徐局長,連元主任和徐太都非常鎮定。
“胡開啥玩笑。”
“辭啥職。”
“胡說啥。”等。
徐立棟便列出一二三點:
上升緩慢;
不能發揮所學;
感覺苦悶。等。
王局長捏著牙簽搖著頭看著果盤:“你們年輕人,太幼稚。需要我們給你指點江山。什麽叫上升緩慢?不從基層做起,現在就叫你當國家主席?什麽叫不能發揮所學?學校裏學的不過是書本的知識,用心用腦在工作中邊學邊幹,自然就發揮個人的光和熱。為什麽苦悶?全國幾十萬公務員,從基層到中南海,這麽大的舞台,這麽廣闊的奮鬥空間,有什麽苦悶?”
王局長的話往往無可辯駁。
徐局長搞稅務,一輩子和數字打交道,沒有如此口才,想了半天說:“我和幾個處長都拉著關係,一有機會就給你提副科。你急啥。”
徐立棟想哭。他覺得把該說的都說了,但等於什麽都沒說。
王欣淳早拿出手機刷。QQ空間裏,遠雪發了一張照片。背景是藝術廠房,天空和野花,焦點是曬著太陽的兩雙舊運動鞋。一雙大的,一雙小的,上麵都有長期步行的深痕,深痕裏盛著首都的灰塵。
愛情。王欣淳心裏湧現出兩個字。這兩個字跳出來又落回心上,滾燙的,比鉛還沉,直沉沒到底,把她的心熔出一個深渦,還繼續往下沉。她感到一陣無窮無盡的失落。
回家路上,王欣淳和徐立棟都沉默著。進地庫,出電梯,掏鑰匙開門,開燈。每次燈光亮起,王欣淳都微微吃驚,為這間婚房的陌生吃驚。她為何來這兒?
電視櫃上落著一層薄灰。
兩人懵懵懂懂換鞋,分別到主臥和次臥上廁所,出來有些口渴,可是沒有燒水。徐立棟到廚房打開淨水器接水,淨水器是他上月買的,因為這片地段水質不夠清。這邊龍頭出清水,那邊一根細管子出廢水。廢水慢慢旋轉著流入下水道。
徐立棟忽然放下燒水壺(他竟然忘了電水壺底部最好不要碰水,而且也沒關淨水器),走到客廳。王欣淳剛從次臥出來,裙角掖在褲襪裏,表情也像夢遊。
夢遊的兩個人一對視。相識結婚以來,第一次,兩個人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受夠了。要把這個世界砸個稀爛,不如從這個狗屁的婚姻開始吧。
第二天,兩人也稀有地一同在六點鍾就起了床,一同開車去民政局。
離婚和結婚的門相差不遠,一邊喜氣洋洋,一邊橫眉冷對。管離婚的工作人員對他倆說:“走錯了!去那邊!”
倆人說沒走錯,工作人員又說:“今天沒有本了!回去商量商量再來!”
不商量了,兩人說,不用商量,我們是真心誠意來。要是沒有本,回頭我們可能會沒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