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淳拖著行李箱離開那間婚房時,驚異於自己的行李的少。怎麽說都住了一年多,怎麽就像旅了個遊似的?

元主任買的那些電器、歐式大床、床頭櫃、衣櫃、一條近萬元的羽絨被真絲被、討喜用的鎏金銀碗筷,因為潛意識裏覺得拿不動,都被王欣淳忘了。她倒沒有忘記把徐家給的一克拉的鑽戒留下。鑽戒本來被放在客廳柚木餐桌上,像電影裏那樣。但想到回到家時看到這一幕的男主角是徐立棟,王欣淳一下覺得變了味。好像小提琴拉著拉著敲開梆子。她把戒指丟進抽屜,並給徐立棟發短信說清楚,就走了。

隨著她關門,電視櫃上那張冷而亮的紅“喜”字終於落下來,飄在地上。

去年正是這個時候,王欣淳鬥誌昂揚地決定離婚。當時她以為離婚水到渠成,誰知不成。現在她模模糊糊糊裏糊塗幾乎要胡亂過下去時,卻離成了。

王欣淳曾幻想過好多“離婚一身輕”的場景,光想都美都激動。比如她穿著漂亮衣裙昂首逛夜街,閃閃亮亮自帶柔光,青春可愛用來給人看,小清傲用來告訴人隻能看;又比如到日本旅行,在花吹雪中眼神深深略帶憂鬱,長發披散滿肩;又比如上西藏,景物一半陽光一半陰影,她一半堅定一半柔軟,笑如格桑花。

真是“想要的事物總會達成,可惜往往變了味道”。離成婚的王欣淳在短暫的如釋重負後,心中莫名升騰起空落,緊張,甚至焦慮。也許因為走的人是她,拖著行李箱出來,喪家之犬似的,顯得有點恓惶。她不禁羨慕徐立棟:假如這房子是她王欣淳的就好了,那她就不用離開,不用立刻麵對下來的事。

有一瞬她想不如真的去旅行,可惜真的沒心情。她渴望立刻回父母家去,回那個粉紅的熟悉的房間,最好回到一年半前。因為一想到要給王局長元主任交代離婚的事,她就怕。這份怕太大,以至於王欣淳感到心髒緊縮,頭皮發緊,不覺間直咽唾沫。

為免嚇出心髒病,王欣淳先隨便進了一家咖啡簡餐。門口的侍者小哥笑為她拉開門。城市就是這點好,花個百八十塊,就能得到歡迎。咖啡上的拉花,意大利麵上的番茄肉醬,不管實質如何,表麵都香噴噴的給人安慰。書架上的舊書,牆上的照片留言,又是文藝範兒的安慰。

王欣淳把一大杯咖啡和滿盤意麵都倒進胃裏,好讓自己踏實點。又拿出手機翻,捱一刻是一刻。

這一翻,她發現自己好久沒開過QQ,以至於錯過了遠雪的信息:我回來了。

信息的發送日期是一周前。

遠雪從北京回來,靜悄悄地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用QQ而不是用電話通知王欣淳,也是一種猶豫。

想到遠雪近在同城,王欣淳頓時覺得心裏一鬆。離婚這個秘密太沉,她簡直迫不及待要找人卸掉一半。

遠雪的號碼撥出一半時,等等,王欣淳想。離婚這事最需要交代的可不是遠雪,而是王局長和元主任。要是徐立棟先告訴了徐局長和徐太,由徐局長和徐太告訴王局長和元主任,那王欣淳害怕自己小命不保。那到底怎麽給王局長元主任交代?問題又轉了回來。

假如知道怎麽交代,她王欣淳還會坐在這?

王欣淳急中生智,忽然想到可以先問徐立棟啊,如果他也怕交代,大家不就可以都不交代?

王欣淳忙給徐立棟打電話。徐立棟溜到廁所接通,告訴王欣淳:“我應該不會比你先說。因為我先要辭職。公務員辭職審批很慢的。”

王欣淳吐一口氣,大大放下心。她理一理思路:公務員辭職審批至少要一兩個月,而公務員錄取考試三周後就舉行。如果她能考上公務員,將功補過,那離婚的震級肯定能小一些。畢竟新時代三大不孝:無後、不相親、不考公務員,她至少免掉一個。

徐局長徐太就比較慘了,王欣淳想,無後、離婚、辭掉公務員,徐立棟你太棒了。

接到王欣淳電話時,遠雪剛好在附近一個朋友處。當下就約定在王欣淳所在的咖啡簡餐見麵。

一看到遠雪,沒有寒暄,王欣淳就說自己離婚了。不知怎麽還帶點哭腔。遠雪聽罷稍微愣了一下。她眼睛很亮,亮的好像裏麵燃燒著,把身體都燒得憔悴輕脆了。頭發和衣角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倦,好像她才剛剛下火車。

兩人相對坐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遠雪忽然想到自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竟難得地覺得餓了。

她就問王欣淳現在想換個地方還是繼續在這兒吃晚飯。王欣淳感覺挪動一下都陌生都威脅,已對這個咖啡館生出安全感,便直接又叫雙份果汁和牛排。

遠雪就開始聽她講如何與徐立棟過不可理喻的生活,如何離婚;又看她把筋筋拽拽的劣質牛肉塞進嘴巴,連帶把遠雪吃不了的土豆泥也吃了,又喝掉兩杯果汁。直講了三個小時,才講完。

遠雪說:“離了就離了。將來遇見合適的,再結婚。”

王欣淳吐口氣,點點頭。

兩人之間又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外麵天早黑透了,路燈穿過梧桐樹高大的穹頂,從咖啡館小小的窗看出去,好像時間也暫停。王欣淳說了太多話,簡直有些缺氧,頭昏昏然。

不遠處擺著一盆葉子肥綠的高大綠植,泛著光。王欣淳吐口氣沒話找話:“那是真的嗎?”

遠雪看一眼說:“假的。”

王欣淳不信,上前摸了摸,又撕了撕,索然道:“真是假的。”

她又喝掉半杯冰水,才想起遠雪是遠道歸來,才想起問胡梵:“你男朋友呢?”

“他沒回來。”

遠雪北京之行最美好的一幕,已經濃縮在那張暖陽中野花下的男女運動鞋照片裏。還有就是,剛到北京不久就下雪,她與胡梵看了一場雪中的故宮。那真是莊嚴又美麗的,遠雪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忘記。兩人一路輕微哆嗦著,不知是因為美還是因為冷。

從故宮出來,他們又興奮又餓,但景點附近的飯怕貴,還是忍著乘地鐵公交搖回五環外。到朋友的小劇場已經深夜,屋內有男有女都已經睡了。遠雪從來沒有那麽餓,偏偏蕪雜的廚房隻有垃圾和空空的食品袋,和僅餘的一隻杯麵。兩人就分食那杯麵,互相謙讓,一再續水,懷著一肚子麵湯睡去。

然而最激烈要來北京的是胡梵,最快罵娘後悔的也是胡梵。這一點遠雪早有預料,等真的發生,她就皺著眉靜靜接受了。

原來那哥們喊胡梵來,並不是已經有了生產力,而是要靠他發展生產力,“人多力量大”。甚至喊他也隻是隨便一喊,反正喊了不少人,誰來就來,不來拉倒。

於是一群真文藝偽文藝青年聚到了一起,聊文學聊劇本。有的說要撇開市場寫真正的靈魂文字,有的說要擁抱市場就像莎士比亞本人。要寫靈魂文字的,張嘴加繆閉嘴博爾赫斯,好像已經著作等身;要擁抱市場的,好像已經搞定了馮小剛,搞定了高圓圓,拿到風投一個億。

聊了半個月,還沒拿出個像樣的劇本創意。

水費電費也不知道誰交的。不管誰買了飯大家就一塊吃。

遠雪隻是靜靜地不耐煩。反正她的時間也不知道拿來幹什麽,就一起混著。後來一個偶爾來坐的神態沉穩、風韻猶存的女人對遠雪表示興趣,兩人就聊了聊。她在這個小圈子裏似乎頗有地位。

後來有人告訴遠雪,那女人是個作家,光今年就出到第四本散文集了。一年寫四本書,能是什麽好書?遠雪想。一問書名果然,《心靈有香氣的女子》。柔性雞湯,遠雪最不要看的那種。不過倒像很有名。

幾天後遠雪在書城看到大做宣傳的《靈魂有香氣的女子》,以為簽名售書的就是那個女作家,仔細一看卻不是。後來市麵上火《將來的你會感謝現在努力的你》,女作家當即推出《將來的你會感激現在努力的你》;火《撒嬌的女人最好命》,她立刻就有《撒嬌的女子最好命》,連封麵都以假亂真。原來是這樣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