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告訴王欣淳,十年後她的飯不知道在哪裏,她一定很恐慌;但對遠雪,她生命的底色就是虛無跟無常,所以十天後的事她都不想。因此這樣在北京,她都能過得還算平靜。
胡梵就不然。他一心想出名成家。他拿著作品和鍾子璜弟子的名頭拜會了一些京都書畫圈的新老名家,得了不少好話,甚至得到一些看著唾手可得的機會。可惜最後卻全是鏡花水月。
他又想到直接賣字畫。沒頭蒼蠅一樣奔波了半月,最後才有個實在畫商告訴他:一個北京,一個上海,藝術界早就論資排輩排得滿滿的,別說胡梵一個整人,就是一根頭發也插不進去。
結果就是,千裏迢迢趕到北京,不但沒有“火”的跡象,而且還得去做設計。而且北京的老板,並不比原本的老板不傻逼。
地又生,生活成本又高。唯一的好處是住處不要錢,而且離公司近,近到可以回去吃午飯晚飯。但也因為近,老板認為他加班很方便。於是天天加班,並沒有多出時間用來畫畫寫書法。
遠雪也變得很忙。為了省錢,一天三頓飯都得她做。她和幾個文藝青年合計寫一部先鋒劇,經常被做飯打斷。因為七八個人合用一間廚房,做飯就像打仗,早飯六點,午飯十點就得開始窺探,見縫插針。做早了飯涼,做遲了,胡梵會趕不及上下午的班。
胡梵總還有放假的日子能做點想做的事,而遠雪除了晚上沒有整塊的時間。為了胡梵吃好一點,她又接了各種文字活幹。
於是北京漸漸變得很辛苦。遠雪走在地下通道趕去交一份稿件,人群如蟻,忽然感到如此渺小,渺小得什麽都不算。熙熙攘攘千千萬萬的“什麽都不算”各走各的,誰都不理睬誰一眼。多麽冷漠。
第二年秋天,北京要開個什麽中什麽會(遠雪從不關注這些),在天橋上,她被攔住查身份證。可能就在那一刻,遠雪決定回來的。
在此之前,胡梵的作品已被通知沒入全國書法篆刻作品展覽。她天天聽他大罵:罵國展已不是真正遴選藝術家的展覽,而是偽劣“國展體”的頒獎台,簡直狗屎不如。罵政府視藝術為無物,不會監管,而且以前入個國展文聯書協還有所表彰,現在就算入了也沒什麽毬用。
後來胡梵的公司忽然搬遷,使他不得不每天花四個鍾頭時在路上。他最後不耐煩地住在了公司,然後每天吃無照外賣得了腸胃炎。
胡梵再次辭職,然後那場病徹底花幹他們所有的錢,還借了朋友的錢。
為照顧胡梵,遠雪了結工作,朝夕侍藥,檢查大便,並忍受他越來越暴躁的脾氣。包括各種無端指責,貶低。連毛巾的折法都不對。
遠雪沒想到窮可以把人變得這麽惡。但她也沒有多麽傷心。因為從內心深處,她以為生活本來就是折磨人的。想到這,她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悲觀。
胡梵慢慢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如意都發泄給遠雪;幾乎像在一次次試探,看她忍耐的底線。他心裏也實在太苦悶了。
有一天他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暖和不起來。就算我們在學校時你也一樣。跟你在一塊,就跟跟個冰塊在一塊一樣。”
“那是因為你沒能力讓我溫暖。”遠雪冷冷說,轉身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到一家小文化公司領八百塊賣文錢,後續的五百不要了。過天橋,查身份證,遠雪從協警手裏收回身份證,下天橋,坐公交,到住處,馬上告訴胡梵她要回去。
胡梵不耐煩:“要回你回。”他總是那樣。不知道是不是太自信。
“好。”
胡梵看她:“你要分手?”
遠雪想一想:“那分吧。”
胡梵愣了一會:“發神經啊?”
遠雪收拾東西。胡梵來攔,遠雪扔下行李箱,指住牆上釘得亂七八糟的書法作品:“你看你寫的什麽?”
胡梵又愣住,遠雪繼續說:“虛榮,迫切,這字的嘴臉真不知道多醜惡!藝術有多殘酷?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胡梵憋得脖子都紅粗了:“你他媽懂什麽?”
遠雪平靜地,幾乎冷酷地說:“你不會成名。”
屋裏陡然很靜,又好像有什麽碎裂得很響亮。
遠雪走時,除了胡梵大家都來送。胡梵的哥們,一個北京土著,可以“吃著瓦片愛文藝”的文藝青年,看了遠雪留下的劇本,倒誠心留她。但遠雪還是走了。
回去上千裏路,圖便宜,也因為時間還無涯,遠雪坐個慢火車慢慢搖著。說是回來,對她這種什麽都沒有、也就不存在故鄉的人,似乎也說不上什麽回不回。而且,她還丟了胡梵。是愛人,也是親人。
心一開始是木木的,漸漸鈍痛,然後痛得難以忍受。痛了兩星期,王欣淳來了電話。
在咖啡館吃完說完,已經很晚。王欣淳說的多吃的多,遠雪說的少吃的少。聽到遠雪分手,王欣淳歎口氣:“不要緊,我覺得,他本來沒多愛你。”
遠雪感覺心被抽了一下,再想,王欣淳倒是對的。他更愛藝術,更更愛藝術會帶來的名氣。
咖啡簡餐漸漸有打烊的意思,服務生露出憊懶。遠雪說:“你怎麽辦?”
王欣淳一臉白紙。
遠雪:“要麽你先在我那住一陣,等考完試回去自首。”
王欣淳拿起行李就走:“我愛你。真的愛。”
遠雪回來匆忙找的住處,像個狗籠。整個“小區”(如果那也能叫小區的話)也是一團黑漆麻烏,即使在白天也不會明亮多少。王欣淳看遠雪鎖上薄片一樣的木門,回頭兩人就在玄關互撞了一下,轉不開。
遠雪掏出鑰匙又開了左手旁一扇更薄的木門,小小一間屋裏嵌著小小一扇窗,地上放著一張床,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什麽都要放在地上。
這時對麵另一扇薄薄的木門打開,露出一張不算難看的年輕女孩的臉,神情冷漠;她背後,一個男人**上身坐在小凳子上,就著高凳吃一碗泡麵。
“那個男人剛離婚從家裏跑出來,跟那個女孩同居。”關上門,遠雪悄悄告訴王欣淳。
王欣淳張大嘴點點頭,然後撲到**扒窗看。窗外隻是一麵牆。雖然隻是一麵牆,窗上卻還裝著鐵柵欄,不知道防誰。
什麽都小小的,像過家家,王欣淳草草洗漱有點好玩地躺在**,聞見床單洗衣粉的香味。
關燈安靜了沒兩分鍾,遠雪聽見王欣淳幽幽說:“我是個離婚女人了。”
遠雪禁不住在黑暗裏笑了。王欣淳,離婚女人,很好笑。
王欣淳感覺惶恐使意麵、牛排、咖啡、果汁都頂到嗓子下。一個小時後,她又感到胃痛,額頭冒冷汗。這叫除了感冒沒得過別的病的王欣淳更惶恐。她掙紮起來:“遠雪。”聲音虛的像貓。
遠雪睡眠警醒,一骨碌爬起來開燈,給王欣淳披衣服:“怎麽了?”
王欣淳推開她直奔廁所,一邊訝異竟然有這麽小的馬桶,一邊把所有吃下的都吐了出來。
第二天睡醒,王欣淳發現吐髒的睡衣和換下的內衣褲都被遠雪洗了。遠雪洗衣服一定很狠,睡衣都被她洗薄了,“愛慕”胸罩給擰得變形,再也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