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讓王欣淳和徐立棟都不敢置信。一個月一次都沒有,孩子從哪兒來的?要不是王欣淳那一臉孩子樣的空白和不知所措,徐立棟差點懷疑自己頭頂草原。

她不知道健康肥沃的身體是那樣渴望繁殖,簡直經不住一點播撒。

身體的變化是那樣奇異,小心翼翼。心情也奇怪地變了,有些觸底反彈的意思。

領導從她頭上撤走了一部分工作。家裏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嗬護著她。十月皇後,理應如此。

就這麽一顆小小的種子——王欣淳看自己平坦的肚皮——忽然就把她海洋文明的心牽至大陸文明,要她沉實穩重,安分等待春播秋收。

“呀!真好!”視頻裏遠雪好像比她還激動,“我要當幹媽了!”

王欣淳靦腆地笑。

“我這輩子應該不會生孩子。”遠雪說,“還好你生了。”

小種子開始發威。它很快開始宣告自己的影響力。有天早晨,王欣淳正照料自己秋播的雛菊新芽,看到那綠色就一陣惡心眩暈。

王欣淳非常生氣。她開始厭惡花草,厭惡火鍋,厭惡生薑,厭惡西蘭花等一切“像**瘤”的蔬菜,喜歡吃麵,喜歡吃豆類,甚至喜歡熬夜。

總之把她的愛好全反過來了。

至於昏天黑地,吃一口嘔兩口的孕吐,當然是一種排異反應。不是你的,偏塞給你,身體怎麽受得了?!

像一切茫然無措的新手,許許多多“過來人”湧現過來。親戚朋友,孕婦理論課瑜伽課生育課催奶師的商家,各種育兒公眾號,帶著繁如亂麻的各項說教,讓她更茫然無措。

更不要說九九八十一關的孕檢。驗血單,B超單,唐篩單,糖篩單,三維超單,彩超單,心率單……醫生的眼睛在那些數據、線條、陰影上略作停留,你心裏小鹿亂蹦,像回到兒時,等老師唱成績。

唱出來後,成績優秀的,麵露得色;將將過關的,長舒口氣;不及格的,滿臉惶恐。

有次王欣淳在候診室,看到一個被篩查出脊柱畸形高危的媽媽失聲痛哭。其餘滿屋虛胖的肥月樣的圓臉先是一警,隨即漂浮在悶濁空氣裏,有的不忍,有的恐懼,有的麻木。

忍耐過最後的尿頻、壓迫痛,最終到臨產這一關。王欣淳被推進候產室打催產針,元主任坐在走廊椅子上心神俱亂。徐局長徐太喜氣洋洋,聊著天,或到產科樓下小花園逛逛。直等到下午還沒有消息,徐太怕餓著兒子,催徐立棟去吃飯,“順便給你媽帶一份。”

元主任把涵養功夫全扔了,冷冷道:“這會我吃不下!”

到六點鍾,護士把王欣淳推出來了:“開了兩指!太慢了!等明天吧!”

王欣淳已經被宮縮折磨得滿頭大汗,元主任扭頭就去找產科主任。

產科主任比元主任小七八歲,白皙精巧的樣子,管元主任喊“元師姐”。她檢查了一下說:“再等等也可以,”就叫護士,“羊水早破,今晚每四十分鍾監測一次胎心,有問題馬上給我打電話。”

又對眾人說,“要不,現在剖了也行。麻醉還在。”

徐太忙說:“再等等再等等!”

元主任了然親家已經開始考慮二胎的想法,麵如秋霜,斷然道:“現在剖!怎麽安全怎麽來。”

徐立棟不敢違拗丈母娘,簽字畫押,王欣淳就給推進手術室去。元主任繼續在外麵心神俱亂。

生育的時候,一切文明的教養都不作數了,整個人動物般光溜溜,等待天定的懲罰和賜予。

麻醉漸漸上來,王欣淳感到鼻腔失去知覺,頭一次真實感到死亡的恐懼。

“醫生,我,我不能呼吸了。”她艱難地說。

“哦,沒事兒。”醫生的聲音十分輕鬆,似乎還帶著笑意。

然後意識漸漸墮入黑暗。似乎隻是一轉瞬的功夫王欣淳醒了,像溺斃的人從黑水裏猛然浮出,她大吞一口氣,清晰地看到無影燈,聽見醫生們在聊天,然後肚子裏什麽東西被很大力地拽走。一陣水聲後,護士拿著一個嬰兒舉到她臉前問她:“男孩女孩?”

“女孩兒。”

“親一下。”

王欣淳在她額頭親一下。

麻醉後整個人無法控製地發抖,護士拿個紗布塞到她嘴裏。

回到病房,那皺巴巴的小小嬰兒就放在她床邊的小床裏。新來乍到,她很怕吧。渾身都是被曝露在陌生世界的緊張和惶恐:什麽東西?什麽聲音?

王欣淳勉力抬起胳膊,把手指塞進她小小的拳頭裏。

元主任打水回來看到這一幕,扭頭濕了眼眶。

當一個小種子變成一團活物降臨到你身邊,她的影響力就以核爆的速度增長了。控製你的愛好算什麽,她將控製你的全部生活。

“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坐牢是一種懲罰了。真的,憋死人。”坐月子的王欣淳跟遠雪說。

遠雪不遠萬裏回來,看王欣淳幹幹淨淨躺在**,放下心:“我真怕國內不讓產婦洗澡。”

“我剖完四天就洗了,我媽說不著涼就行。”王欣淳看遠雪,她的衣著皮膚更有磨損之感,大約是經濟又困窘了。不知這陣子機票貴不貴,王欣淳感動地想。

遠雪坐在王欣淳身邊,倆人一起對著搖籃和一麵窗。窗外是個夏末黃昏,天上瑣瑣屑屑的雲都沉澱下去了,灰藍灰紫灰黃灰褐,城市大地蒼茫似的。

季節正盛極而衰,樹叢繚亂著,但那悄然的枯萎也是一種靜態的寧和。

“沒有比嬰兒的眠床邊更安寧的地方了。”遠雪忽然說。她深深吸一口氣,吸進甜甜的奶香,嬰兒撫觸油的柚子味,王欣淳頭發裏的香波香。

“睡著的嬰兒的眠床邊。”王欣淳更正。

“經此一役,我還沒怎麽,元主任倒把幾萬年的委屈都勾起來了,也不知道她委屈什麽。罵公婆冷血,罵徐立棟沒有人心,她平時怎麽對女婿的,公婆對得起她嗎?這都什麽跟什麽啊。”王欣淳亂七八糟說。

遠雪看著她說:“行了,你有這樣一個媽,不要太幸運。你記得咱們同學李蕾蕾嗎?也剛生,二胎,又是個女兒。她公公馬上說‘明年再生一個’。我去的時候,她剛大哭大鬧完。跟我說,隻怨自己生不出兒子。那也是坐月子呢。”

“什麽年代了,可笑,她幹嘛怨自己?”王欣淳憤憤不平。

“人到了沒辦法的時候,怨自己還心平些。”遠雪平靜地說。

王欣淳想象一下如果是自己。她看看她的嬰兒。小東西聽見一點響動就馬上舉起雙拳揮舞一陣,連睡夢裏也是,好像這點兒可憐的力氣能阻擋什麽似的。

這樣的小東西你是不能離開她的。

“帶走孩子離婚不行嗎?”王欣淳問。

遠雪微微一笑:“她懷孕後工作都辭了,帶走孩子,帶一個還是兩個?以後怎麽生活?就算找到工作,孩子這麽小,誰來撫養。不是所有娘家都願意接受出嫁的女兒的。”

又說:“你這樣最好了,嫁個普通殷實人家,娘家管用。真的,最好了。”

“好吧。那你準備再在日本待多久?”王欣淳問。

“待幾年吧。”遠雪笑說:“京都那家畫廊有個女職員結婚,不再出來工作了。老板願意讓我做。”

王欣淳靜了一會點點頭:“你喜歡的。”又說:“你可以的。”隨即她懷疑遠雪這次回來,也許不單為了她,還為李蕾蕾。看樣子李蕾也是把遠雪當知心人的。王欣淳有點嫉妒。

“有苗不愁長”,時間在嬰兒身上是加快的。一個月一個模樣。

徐太因為要帶徐立磊的孩子走不開,也是怕看元主任的臉,幹脆偶爾點卯,不大上王欣淳的門。

元主任早已退休,這次徹底辭掉返聘職位,專心帶領育兒嫂照顧王欣淳母女,把一切管得井井有條。因怕王欣淳失血太多傷了元氣,海參燕窩,各種補血的藥一起上,加上孩子不停點兒的各類需求,把個管采買的徐立棟支使得團團轉。

王欣淳奶水很好,但到孩子半歲的時候,元主任做主:“給她把奶斷了吧,以後奶粉輔食喂養。”

“現在不都倡導母乳喂養嗎。”王欣淳詫異。

元主任冷笑:“母乳喂養是好,在母親不用上班的時候。你馬上就上班了,一夜幾次哺乳,白天上班背奶,不消兩年,累成個虛胖子!你生得又晚,真急著做黃臉婆啊?”

此事過後,元主任和徐太就徹底掰了,各自表麵還能笑,心裏都恨恨的。徐太恨自己完全失去話語權,元主任恨她又不出力還妄想爭奪話語權。

王欣淳斷奶後報了個健身班,等回去上班時,倒有一多半人說她生完孩子倒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