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的一耽擱,王欣淳被調至另外一個處室。像基層當個科長都不易一樣,市裏當個處長也要論資排輩,一個字,等。她現在等於是重新開始表現,重新開始等。領導的喜愛,同事的認可,工作的成效,要升職,這三項缺一不可。時時刻刻,你要窺伺著。窺伺著環境,窺伺著機遇。
然而她的直接領導,一個女處長,並不喜歡她。這是個非常精明強幹的女人,比王欣淳也大不了幾歲,但很輕易就看出王欣淳的嬌氣和軟氣(全屬不靠譜的氣質),重要工作從不倚重。
王欣淳幾次表現受挫,不免懊喪,便有有心人來八卦。說這位女處長是河南人,偏嫁給本地一家潮汕外來戶做媳婦。潮汕地區重男輕女是出名的,家裏房子車子全沒女處長的名字。
“所以她工作才那麽拚命。要不這樣,婆家人更騎在她頭上呀。工作就是她最大的榮耀。除了工作,她真沒別的可靠。”
有心人的話可以說很刻薄了。女處長平時雷厲風行,看來也得罪不少人。
王欣淳按元主任所教的,逢年過節出去旅行給女處長帶點小禮物,平時工作謹慎些,從不閑話家庭等話題。一兩年下來,關係才漸漸融洽。
這天王欣淳加班回家遲,女兒犀犀跪在地毯上扒著小桌子,不知在幹什麽。
徐立棟在旁邊沙發上玩手機,正想抱怨“怎麽又回來這麽晚”,看見元主任從廚房出來,就沒敢說。
王欣淳洗手過去抱女兒,隻見犀犀剛把一顆葡萄放進嘴巴,又掏出來放回小碗裏。
“你在幹什麽啊?”王欣淳蹲下問。
犀犀答:“外婆說小孩吃小點,不然會噎著。”她又拿起一顆放到嘴裏量了量,可能這次大小滿意,用小牙齒咬破吃了。
王欣淳看碗裏一半葡萄都亮晶晶的沾著口水,想必都給她量過了,就喊元主任:“媽你看她,多不衛生!”
因為育兒嫂又請假了,元主任正在廚房給王欣淳熱飯,就沒聽見。
王欣淳到廚房,看見元主任微佝的背影,挨過去問:“怎麽不理我?不高興啊?”
元主任頭也不抬:“不高興什麽!”
卻又酸酸說:“今天她奶奶來了,你女兒親熱的,抱著要跟奶奶走。真是跟人家姓的,養不熟。”
王欣淳笑:“犀犀那是怕你!誰讓你成天叫她學這學那!”
犀犀兩歲多,在元主任的教育下,已經能自己穿外套,吃飯,能認識近百個字,背幾十首唐詩,會數數,還能完整流利地講長達數百字的故事。
元主任不悅:“我不管,要靠你們,把孩子帶成傻子了!就知道把她當個玩具玩,不然就是帶出去瘋跑。”
“早早地填鴨也不好。”王欣淳笑說。
“那怎樣教育好,你說出來按你說的教。”
王欣淳不響了。她對兒童教育才是一知半解(一無所知)。
犀犀上幼兒園後,元主任就把育兒嫂辭了。每天在王局長和王欣淳兩者之間跑著,不是照顧王局長的吃飯,就是照顧王欣淳一家的吃飯,還要接犀犀,還要抽空去看望王欣淳的外公。
這一陣元主任常常頭痛,其實她頭痛由來已久,不知怎麽忽然痛得有些太厲害了。王欣淳忙陪她去看,因為隱隱知道從來不說自己哪兒不舒服的元主任,說出來就一定已經很嚴重。
坐在CT室外麵,換王欣淳心神俱亂。
幾個科室走下來,高血壓高血脂這些老年常見病是免不了的,心率也不齊,但從醫生嘴裏說出來最多的兩個字還是:勞損。關節,髒器,各個方麵的勞損。
王欣淳鬆口氣取了藥把元主任送回王局長處,從此開始“獨立育兒”。每天下午給犀犀報托管班延長兩個小時,她下班再把她接回家,然後草草給自己跟徐立棟做飯,飯後跟犀犀胡混一會,刷牙洗臉洗澡哄睡,再給自己隨便洗漱一下,也就快十一點了,等躺到**都是精疲力盡。早晨起來送孩子上班,又是打仗一樣的新一天。
徐立棟現在最大的愛好則是看房,房價已經高到讓人買不起,但他仍然見縫插針地在犀犀剛出生時的小小低穀購進兩座公寓,等犀犀上幼兒園時賣掉,賺回不少,是他們全家這三年的工資的兩倍。他現在就想怎麽用這些錢再買一套大房去。
元主任回去後徐立棟十分愉快,而王欣淳則因為累,開始常處暴怒邊緣。
有天犀犀睡了,徐立棟過來拉她:“陪我看會電視嘛。”
王欣淳冷笑:“你倒是幫我帶帶孩子啊!累成狗還要陪你?”
“你也沒把她帶的多好啊。你看她今天衣服髒的,從幼兒園出來,跟個小要飯一樣。”徐立棟不悅。這天徐立棟單位年會後走得早,是他接的犀犀。
王欣淳立刻怒了:“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孩子!嫌髒,你不會給她洗洗嗎?!”
徐立棟沒想到隨口一說又激怒了她,連連告饒:“行行行。”
“行什麽行?”
“那你想怎麽樣?”
“不想跟你說話!不要跟我說話!”王欣淳大聲咆哮。
第二天下雪,王欣淳在辦公室磨洋工。她現在覺得還是上班比較輕鬆。靠在窗邊,外頭雪飛散著,那種氛圍是久違了。她拿出手機跟遠雪聊天,聊著聊著又訴起了苦:現在我所有業餘時間都奉獻給徐立棟和犀犀了,但一個討厭,一個煩人。徐立棟無所謂,關鍵是犀犀。犀犀好像跟我不怎麽親。
“以前你管她少,小孩子麽,慢慢就好了。”遠雪安慰她。
下雪還遇上限行,王欣淳挨到下班把未完成的工作一推,叫個滴滴回家。雪天擁堵,待接上犀犀,天早黑了兩個小時。托管班的老師臉色不好看,孩子情緒也不佳,上車就睡著。等到了小區門口,王欣淳叫她起來,犀犀睡熟了,偏撒賴不肯起來。
叫了半天,司機等著,王欣淳有點尷尬,就笑說:“這兒有個小孩不肯回家,司機叔叔要她嗎?”
犀犀聽見一骨碌翻起來,立刻在車裏撒起了潑,兩腳撲騰亂蹬:“你說什麽?你又不要我了?!你說什麽?誰讓你這麽說?”
王欣淳倒呆了一呆,一邊跟司機道歉一邊死力把女兒扯出車來,拉到路邊站好:“你發什麽瘋?乖乖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給你買雞腿。”王欣淳還哄。
“不要!不要!”
“再作我揍你啊!”王欣淳怒了嗬斥。
犀犀愣了一瞬,忽然捂住耳朵大喊:“不想跟你說話!不要跟我說話!”然後就一陣鬼哭狼嚎。
急雪滔滔的,路過行人被犀犀的尖叫驚著,紛紛看王欣淳。
不想跟你說話!不要跟我說話!
這是王欣淳常拿來對付徐立棟的話。她給犀犀把帽子圍巾戴好,紮煞著手站在雪裏愣了半天,硬把她拖將回去。
不想跟你說話!不要跟我說話!
犀犀還在喊。
大概從那晚起,王欣淳進化成一個更“合格”的母親。凡事耐心有商量,不好的事又要有原則,還有很多時候,她還像陪著小心似的。
因為她有點惶恐——這個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小玩意,這麽快就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這麽快就不再遇見響動隻會揮舞軟拳頭,而她用一根手指就能安撫。
她簡直聰明得有點讓她害怕。
徐立棟慢悠悠從單位回來,飯已經做好,而且王欣淳已經吃過了。餐廳暖黃的餘光裏,能看見宜家小黑板上的新字。王欣淳已經在給犀犀教古詩,王欣淳已經在跟犀犀玩童話角色扮演,王欣淳已經在和犀犀唱歌跳舞,王欣淳已經在和犀犀做手工。
而且王欣淳現在的情緒非常克製。她還反過來勸他,絕對不可以在孩子麵前爭吵。
徐立棟覺得丈母娘不在的日子真是歲月靜好。而妻子的性冷淡,隻要是裏外如一的冷淡,倒也不失為一種貞靜。一月一次就一月一次。徐立棟簡直想再要一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