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

“媽。”

“又怎麽了?”這次元主任倒是清清醒醒的。

“外公外婆去世,你很傷心吧。”

“唉……”元主任慢慢說,“我就是傷心還沒怎麽在床前伺候,兩老就都去世了。叫我心裏下不去。”

“嗯,照你這意思,非得老人躺在**受苦,全你的孝心。還是學醫的呢。”

元主任忍不住又笑了。“好,你說的也有道理。”

王欣淳伏在枕上支著腮幫子,忽然說:“外婆可憐你來著。就送完外公那天,外婆忽然跟我說:‘你要疼你媽噢。你看你媽的手,伸出來哪兒像個眼科大夫的手哦?十個指頭,短寬短寬的——在哪兒都是做哦!在你家給你們做,過來了給我們做。小時候管你小舅和兩個小姨,那會你外公情況又不好,她十歲開始擔煤,從二三十斤擔到九十多斤,壓成個低拐拐的小個子……’”

黑暗裏,元主任的笑裏有了點鼻音:“你外婆還知道呀。小時候把我用得狠的哦。弄得我一輩子不漂亮。”

“漂亮著呢。”王欣淳說,“不漂亮都是局長夫人,再漂亮還得了?”

元主任還糾結:“我這輩子隻除了長得不夠漂亮……”

“你再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唄。” 王欣淳打斷說。

“擔煤,糊鞋底,做家務——就累得那樣,還要讀書呢。黑五類,更要力爭上遊。那時候學習也好,唱京劇,表演,也都不想落在後頭。我記得有個班主任就壞透了,明知道你外公那會天天給人批鬥,我嚇得要命,有天學校鬥一個人,她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偏叫我去主持。簡直就是噩夢!”元主任有點激動。

王欣淳炸了:“這也太壞了!”她很氣,摟摟元主任的肩安慰她。

氣大概是很費力的,王欣淳氣了一會,忽然就跌進黑暗裏睡著了。

外麵的燈影在風裏晃著,一漾一漾,弄得榻榻米上水紋一樣。元主任徹底失眠,在那水紋裏看王欣淳,王欣淳好像躺在水底,睡得非常安詳。

元主任想起在王欣淳十三歲的時候,忽然開始發育。有天她在床頭看著,這麽大的臉盤兒,這真是我生的孩子嗎?她簡直不敢相信。

現在孩子都生孩子了。

臨走前,王欣淳才到遠雪現在的住處參觀。太小了,對在大陸住慣大房子的王欣淳來說,這種局促,這種密集,真是太小了。小,而且東西巨多。遠雪給她端出茶杯的時候,王欣淳發現每個茶杯都是不一樣的。每個茶杯都有性格,分屬不同的藝術家或業餘手作人。應該還附帶著遇見它們當日的天氣和心情。然後她發現這屋子裏的每個東西都如此傾注著居住者的心意。

每樣東西都值得“專一凝視”。

遠雪在其中坐著,有種乖巧的喜悅。

加拿大的冷和空不能給她這種喜悅,王欣淳忽然明白了,遠雪是在這東瀛小島上,在小而多的空間裏,找到了安放她無根無係之心的所在。

從日本回來,元主任累雖累,精神卻好很多。一回家,她就略帶抱歉地把家裏全都洗刷了一遍,枕巾被套床單沙發套晾得遮天蔽日。又出去采買一堆菜肉水果,回來又給王局長量血壓。總之忙了一整天。

王欣淳本想再陪陪她,卻被趕回去看孩子。地鐵快到站時,上來一個穿黑色條絨大口袋樣的奇異衣服的女人。底下喇叭褲,還戴著黑色蝴蝶結發箍。這身裝扮要放在一個古靈精怪的少女身上,還挺複古時髦。

有人下車,女人忽然回過頭,一張可愛的小狗臉,大眼睛,短下巴。她坐到王欣淳旁邊。王欣淳恍然大悟:少女老了,裝扮還沒老。喇叭褲,條絨,昔日少女撞見了時尚圈二輪流行,於是二次時髦。隻可惜人與衣服都舊了。

地鐵裏的白燈有一種半夜的亮,人影子映在漆黑的,迅速移動的窗玻璃上,更像夢影。

王欣淳看著那夢的鏡子,裏麵坐著的老去少女,不止她,還有她自己。

兩個真少女擠了進來。九五年的?甚至九八年?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王欣淳眼中的大學生有了孩子般的稚嫩相。

她們冷冷斜睨王欣淳和她身邊的女人。在少女眼中,三十歲以上的女人都可斥為老女人。不打扮當然可以忽略不計,過於打扮又是裝嫩。

王欣淳在心裏廢然歎了一口氣。

回到家十點鍾,犀犀因為知道媽媽要回來,興奮地還沒睡。王欣淳聞聞她頭發,至少三天沒洗了,馬上給洗澡,再唱歌講故事費九牛二虎之力把她哄睡。然後立刻坐到妝台前,洗臉儀,美容儀,麵膜,水,精華水,精油,乳液,麵霜,頸霜,手霜,全部履行一遍。

等她履行完,徐立棟看表已淩晨一點半,不由嗤笑:“費這勁,還不如早點睡呢。”

又指她妝台上那一大攤子:“這起碼值兩平米!”

王欣淳拍著臉頰嗤笑回去:“你心裏除了水泥窟窿,就不能存點別的!”

“那我也是給家裏賺錢呀!現在幹什麽有倒房賺錢?就南郊那片兒現在,三個月,漲多少你知道嗎?早知道就不該賣那套,不然賣了再多買幾套,按揭都劃算……”他一說到房子就沒完沒了。

王欣淳剛玩回來,不好意思和他吵,就笑打斷說:“好,好,你辛苦了。”

又說:“我看我媽狀態不太好,過兩天周末,再讓她過來和犀犀玩兩天。我爸肯定不來,還忙他自己的事呢。”

徐立棟一聽元主任又要介入自己生活,有些發怵,不由說:“又來?”

王欣淳馬上臉一放。

徐立棟悶了一會說:“我可能是嫉妒吧。”

王欣淳噗嗤笑了:“嗯,遠雪在的時候嫉妒遠雪。現在連我媽都嫉妒上了!你無聊不無聊?”

徐立棟沒說話。他其實是寧願王欣淳冷,對誰都冷,那他可以認為她就是個自私自利的獨生女。可她偏偏並不,對朋友,對母親,她又可以那麽活潑俏麗。

他把手按在王欣淳肩上,微微使力,果然王欣淳立刻扭開說:“累死了,都早點睡吧。”

又說:“家裏什麽都沒有,明早你去單位吃。晚飯想吃什麽微信告訴我,下午我接了犀犀去超市。”

徐立棟鬆開手。覺得元主任雖還沒來,但麵前儼然已有了個元主任。不好嗎?也不是不好。然而……

第二天下班,他的車緩緩開下地庫前,他先打開天窗望向自己的家。那明黃的餐廳燈已經亮了。旁邊是廚房,乳白的燈光也亮著。王欣淳一定在裏麵忙碌。

他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感覺,這感覺讓他在地庫的車裏多呆了半個小時。那樣幽閉的空間,空氣也不好,卻真正讓他感覺休憩。沒有領導,沒有同事,沒有競爭,沒有強笑……也沒有犀犀跟王欣淳。

打開門犀犀衝上來給他拿鞋:“爸爸!”

徐立棟不由樂了:“行啊,會照顧爸爸了!”

犀犀還把他脫掉的鞋擺擺整齊,徐立棟忙攔住她的小手:“髒死了全是細菌,快去洗手。”

王欣淳的聲音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隆傳來:“都洗手吃飯!”

徐立棟洗過手去臥室換衣服,然後洗腳換襪子,取幹淨襪子時看見床頭櫃上靜靜放著一瓶潤滑劑。

這是……對他放她出去旅行的謝禮嗎?徐立棟有些感動和高興,又有些說不出的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