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熟了,就不必一定有羽秋同行。有時羽秋不得閑,隨便哪個宮女都可以陪伴,反正隻要有人使喚就行了。

這天到黃保儀宮中,嘉敏連個跟隨的人都沒有。原帶了一個宮女小鸞,行至中途,嘉敏記起許了黃保儀的,要拿自己的窗課給她看,卻忘了攜帶,因而命小鸞回友竹軒去取。她自己一個人便踏著花徑上的黃葉,慢慢地走了去。

那裏的路徑,她已經非常熟悉了,知道進北麵側門,穿過宮女閑坐待命的那間板屋,再進一道垂花門,就是黃保儀寢室的後院。這比從正門進去要近得多,便毫不考慮地取了快捷方式。

一過回廊,嘉敏聽得有人在談話,而入耳的第一句話就不能不讓她止步。“周家小娘子倒住得下去!”有人在說,“換了我,早就回揚州了。”

聽得這話,嘉敏既驚且愧。“怎麽?”她在心中自問,“做了什麽不自愛、不知趣的事,惹人厭惡?”

想是這樣想,一時卻不暇深思,因為另一人開口了:“為什麽?人家來探望至親骨肉,至少要等國後病勢有了轉機,才能回去。”

“既是探望至親骨肉,何以到現在都不能見麵?她根本不該來的!”

“這是怎麽說?”

“我聽說國後討厭她這個妹妹,來了是自討沒趣!”

聽到這裏,嘉敏心如刀絞,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似的,身子搖搖欲倒,可是畢竟掙紮著扶牆站住,要聽她們再說些什麽。

“說話別那麽刻薄!”這個宮女的口吻,帶著點教訓的意味,“做姊姊的,憑什麽討厭親妹妹?”

“對了!你問得好!”另外一個仿佛振振有詞似的,“你以為國後不知道姊夫與小姨明來暗去——”

語聲突然中止,但有悶著吭氣的聲音。嘉敏很謹慎地張望了一下,才明究竟——年長的宮女將年幼的那個的嘴掩住了。

“你要作死啊!”年長的嗬斥,“說話這麽不知道輕重,還大呼小叫的!”

“我說的是實話。”年幼的不服,小聲咕噥著,“誰不知道半夜裏打光腳板溜出去的那個笑話?”

“笑話是笑話,正經是正經。你以為做姊姊的妒忌妹妹?那叫胡猜!你有什麽證據?”

“你是說,做姊姊的就絕不會妒忌妹妹?可又有什麽證據?”

“自然有。也許你那天不在萬壽殿,不知道,我可親眼得見。聖尊後說:‘把你妹妹也接進宮來吧!你是國後,又是姊姊,她自然聽你的話。’這是做婆婆的體諒兒媳婦,國主三宮六院,另外封一位妃子,倘或得了寵,國後心裏不舒服,自己妹妹就沒話可說了。所以當時國後滿麵堆笑,還給聖尊後磕頭謝了恩,聖尊後也不住誇讚國後賢德。這些情形,不知道有多少人親眼看見。莫非是我編出來的?”

竟有這話!嘉敏大為詫異。聽她言之鑿鑿,沒有不信之理,而欲待相信,又有疑問——她的疑問,年幼的那個為她說出來了。

“我沒有說你編謊。可是,我倒問你,既然如此,怎麽又不到揚州去接人呢?”

“原說是秋涼以後派人去接,國後一病,這件事自然就擱下來了。”

“那麽我再問你,國後是怎麽得的病?”

“不是中暑嗎?剛好一點,偏又遇上小王子驚風,奪了她的心肝寶貝,病勢才沉重到這地步。”年長的那個緊接著說,“好了!我們不必再抬杠了。你看著吧,等國後病好了,對她妹妹是怎麽個情形,你就知道你胡猜得多麽可笑了!”

說完,便有腳步移動的聲音。嘉敏生怕讓她們撞見了,大家都覺得不好意思,趕緊往後轉身,悄沒聲息地退出側門。迎麵一陣西風,讓她打了一個寒噤,而臉上反覺得火辣辣地發燙。嘉敏自知神色有異,不宜跟黃保儀見麵,便循原路走回友竹軒。

“小娘子!”

嘉敏又嚇得一哆嗦,抬眼看時,才知是小鸞,手裏拿著她的詩稿,正蹙眉凝視。

“小娘子,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沒有啊!”嘉敏摸著自己的臉,強自保持平靜,“你看出什麽來了?”

“臉紅得像火,走路一溜歪斜的,倒像喝醉了酒。”

“是嗎?”嘉敏一時找不出掩飾的話,隻好硬賴,“我自己倒不覺得。”

“那麽,”小鸞問道,“是回去,還是仍舊到黃保儀那裏?”

“回去吧!”嘉敏答說,“我想起來有封要緊的家信要寫。”

回到友竹軒,她攜著詩稿自回臥室。小鸞卻疑慮莫釋,悄悄將剛才所見的情形,告訴了羽秋。羽秋也覺得確實可疑,最明顯、也最難解釋的是,嘉敏既然到了黃保儀那裏,何以又匆匆而回?莫非真的有封要緊家信要寫?

掩進去一看,何曾寫信?是坐在妝台前麵,對鏡垂淚——在羽秋麵前,嘉敏就無須掩飾了,轉過臉來,淚汪汪地發怨言:“羽秋,你騙得我好苦!”

“怎麽了?”羽秋一驚,但出以沉著,平靜地問道,“我怎麽騙小娘子了?”

“聖尊後曾有話,要接我進宮,你怎麽不告訴我?”

“噢,是這個!”羽秋答說,“我也是到了這裏才聽人說的。隻為第一,不知真假,不敢瞎說;第二,就算有這話,國後違和,一時也不能辦這件喜事。告訴了小娘子,沒的牽腸掛肚,反而難受。”

“誰牽腸掛肚來著?”嘉敏漲紅了臉說,“我也不稀罕做妃做嬪!”

羽秋知道自己的話太率直,變成失言,也知道她的話無非臉皮太薄的違心之論,當不得真。當了真與她分辯,把話說死了,將來便難轉圜,所以默然不答。

嘉敏也自知出言不誠,當然不會再提此事,便問到最緊要的關節上頭:“有人說我大姊不願我進宮,也不願見我的麵。這話離奇得緊!可是我倒不能不相信,不然你們為什麽總是擋在中間,不讓我去看我大姊的病?”

“沒有這話!”羽秋直覺地否認,“國後是什麽親人都不能見,所以聖尊後這等關切國後,都不去看她。”

“官家呢?”

“官家——”羽秋略一遲疑,然後答說,“也難得一見。”

“難得一見,總也見了。夫婦能見,姊妹就不可見?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這種大乖常情的事。羽秋,”嘉敏站起身來,挺著腰,揚著臉,表現出從未有過的決斷,“你跟阿蠻去說,我要見國後!如果不讓我見,就證實了真有其事。我也不必再待在這裏了,收拾行李回揚州!”

事態嚴重,羽秋暗暗心驚,而眼前唯有撫慰。“也不知在哪裏聽人嚼舌頭!”她恨恨地說了這一句,做出很負責的姿態,“好,我與阿蠻去說。可是,小娘子也別誤信人言,自己先就氣急。本來沒事,有了,反倒生出誤會,那可是太不聰明了。”

嘉敏接受了她的忠告,點點頭說:“我不氣急!我沒有成見,我也不相信我大姊會對我有成見。”

羽秋心中雪亮,嘉敏對此事的態度,比她自己所說的更為堅決。倘或不如所願,證實了國後對胞妹有著不可解的成見,那時不會是襆被買舟,敗興而回,羞憤交攻之下,可能會激得她走上絕路。

這後果太可怕了!羽秋想起周夫人的付托,不由得眼冒金星,背流冷汗,毫不考慮地去找到阿蠻,細訴其事。

“這得找裴穀來商議!”阿蠻懍然答說。

裴穀倒還沉著,靜靜聽完,久久不語。這一來更顯得情勢嚴重。羽秋與阿蠻麵麵相覷,都將嘴閉得緊緊的,屏息等待,還希冀著裴穀有什麽“絕計”想出來。

“這可是沒有辦法的事了!唯有奏請聖裁。”

“你是說,請官家的示?”阿蠻問說。

“是的,隻有官家能拿這個大主意。”

“我看無用,”阿蠻搖搖頭,“官家也拿不出主意。”

羽秋卻讚成裴穀的想法。“就聽裴大哥的話吧!”她勸阿蠻,“官家真的拿不出主意,大家再來商量。”

“既然你們倆都認為可以這樣做,我也不反對。不過,裴大哥,”阿蠻極鄭重地說,“你可千萬把話說清楚。見了麵會出什麽事,得前前後後,細想一想。出了亂子,可是什麽人都難挽救得了!”

這話聽在羽秋耳中,覺得不是味道。說好大家同走一條路,理當和衷共濟,而阿蠻卻似乎仍是隻為周後設想。既然如此,各為其主,自己也該有番表白。

於是她說:“裴大哥,阿蠻的話不錯,你可千萬把話說清楚了!不讓見麵會出什麽事?得前前後後,細想一想。出了亂子可是神仙難救。”

裴穀聽她這針鋒相對的說法,不由得笑出聲來,但這一笑隨即轉為苦笑。“好了,好了,兩位大妹子!”他說,“這是什麽時候?你們還鬥氣賣弄利口!”

“不是我鬥氣。實在是關係不淺!”

“我也是這個意思。關係不淺!”阿蠻學著羽秋的話說,“國後病勢剛剛有點轉機,萬萬生不得氣!那一氣說不定就得氣死!”

“我這麵還不是性命出入的事!”羽秋立即接口,“那麵就算受了氣,禦醫細心診治總還有希望。我這麵又羞又惱,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想不開,半夜裏拿條繩子上了吊,真叫防不勝防!”

她越想越怕,說話不由得氣急:“裴大哥,話我先說在前麵,阿蠻是證人,萬一出了這樣的事,我可擔不起責任。”

“不會有那樣事!”裴穀安慰她說,“我一定小心安排,讓誰都過得去。”

“但願如此!”阿蠻了解到羽秋的苦衷,覺得難怪她焦急,倒有些同情了。“好妹子!”她說,“我們都是為顧全大局,自己先別生意見。”

“我話說得太急,你也別生氣。”

“這才是!”裴穀表示欣慰,“原該彼此體諒,有事好好商量著辦,才能替主分憂。你們都先不用著急,等我奏明官家,看是如何說法,再做道理。”

說完,裴穀就先走了。羽秋卻還留在阿蠻那裏,她內心的感覺是“意猶未盡”,總想跟阿蠻再說些什麽。但在這混沌曖昧,一切都無從把握的局勢中,說話真個很難。措辭過於含蓄,容易引起誤會;說得太實在了,可能就變成授人以柄,應了“多言賈禍”這句古訓。

阿蠻的心思也約略相似。她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一個疑問是:嘉敏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什麽?探病呢,還是醫她自己的相思病?這話想問,卻不知如何問法,就跟羽秋想說什麽而不知說什麽好一樣。

終於還是羽秋打破了沉默。“阿蠻,”她用一種聊閑天的語氣說,“有件事我想不通。你家三代在周家,周家大大小小,都應該是你關懷的,何以心目之中,獨獨隻有周後?”

這句話問得很厲害。阿蠻愣住了,好久,才不安地說:“你不會以為我是勢利吧?”

此是反問,一樣也很厲害。不過羽秋比較容易回答:“不!我從沒想到過‘勢利’這兩個字,我倒覺得你癡心得很。”

“你又何嚐不是?”阿蠻歎口氣說,“唉!我們都一樣,隻為他人打算。”

羽秋覺得她承認了自己的看法,彼此的心就拉近了,話也好說了。“阿蠻,”她很謹慎地試探,“既然如此,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

“沒有什麽好打算的。”阿蠻搖搖頭,“過兩年我就可以出去了。那時候會怎麽樣?此刻亦無從想起。”

“不然!出得宮去,無非配親。你這門親事的好壞,要看誰與你做主。”

聽此一說,阿蠻將兩眼睜得很大,顯然是很重視她的話:“我懂你的意思,如果是國後與我做主,就可以找一家好人家——”

“不是什麽找一家好人家,是抓一把好人家來揀!國後為你主婚,你想誰不來巴結?”

“這話也是!”

“所以你此刻心心念念,隻望國後康複,實在也是為你自己打算。可是,萬一——”羽秋突然頓住,停一下又問,“你懂了吧?”

阿蠻當然懂。她是說萬一國後崩逝,又將如何?不過懂是懂,卻無以為答。她抑鬱地說道:“我亦不知道怎麽樣才好,事情到了那地步,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是鑽到牛角尖裏去了!”羽秋望著阿蠻隻眨眼,好半天才說了句,“你就認定了隻有這位國後才能替你主婚嗎?”說完,她掉頭就走。

“羽秋,羽秋!你怎麽話沒有說完就走了呢?”阿蠻急急追上去,將她拉住,“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我聽!”

“我說什麽來著?我什麽都沒有說。”羽秋匆匆四顧,然後用手指一指她的心。

阿蠻矍然而驚,急急四麵張望,四周雖有宮女內侍行過,但並未發現有人窺伺,方始放心。她定定神再細想羽秋的話,不免慚愧,宮中都說瑤光殿的阿蠻能幹,她亦自以為才具不讓須眉,如今看起來,像這等大事,要論眼光、魄力、心思,須遜羽秋一籌。

於是她說:“你不必這樣子先做預備將來抵賴的退步。我姓楊,我們家是‘四知堂楊’。你放心好了,你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能有別人知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起誓。”

如此輸誠,羽秋感動而欣慰,但此時卻還不到深入細談的時候,處大事、應劇變,要從容。等阿蠻午夜夢回,在枕上通前徹後去想過,那時候再做商量,才有穩穩當當的做法籌劃出來。

因此,她報以愉悅的一笑。“這一下,我們才真的走到一條路上去了。”她說,“這原是急不得的事,你先多想想,我也還沒有想透徹。找一天大家都閑的日子,我跟你到東池水榭上去好好商量。”

“好!”阿蠻又問,“你看這個意思,要不要透露給裴穀?”

“如果有什麽變化,當然少不得拿他拉緊了。不過,此刻還是先不要提的好。”

“說得是!將來如果要拉裴穀在一起,他一定也樂意的。因為我此刻由你的話,想起他的一句話,覺得很有意思。”

“是怎樣的一句話?”

“他說‘靜以觀變!’”

“對!”羽秋大為讚賞,“這句話說得太好了。你我隻記住這四個字,遇到任何大事,腳步就都不會亂了。”

果不其然,如阿蠻所估量的,“官家拿不出什麽主意”,隻是緊鎖雙眉,彷徨蹀躞,仿佛根本沒有看到鵠候回音的裴穀似的。

裴穀站得腳都酸了,可是他不肯悄悄退出去,也不願催問一句。因為他最了解李煜的優柔寡斷的性情,一退了出去,就難望能獲得確實的回話;若是催問一句,所得的答複,必是“讓我想一想”。這一想亦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想好。唯有這樣無形中的催逼,才能迫得他不能不做決定。

好久,好久,李煜才站定了腳。“這件事,我本來就覺得難以交代。”他說,“不讓他們親姊妹見麵,情理上似乎說不過去。”

“是!”裴穀平靜地答應著。

“你看應該怎麽辦?”

裴穀沒有自己的意見,唯官家之意是從,因而這樣答說:“照情理說,應該讓周家小娘子見一見國後。”

李煜又不作聲了,沉吟久之,說一聲:“你下去吧!”

“是!”裴穀亦無多語。

這便是領受了決定了。帝皇做何決定,是不需要明白宣示的,隻照他的意向去辦就不錯。而李煜的意向,就在他跟裴穀交換的問答中,已可窺知——他是不忍讓嘉敏失望。至於姊妹見麵以後,周後的感觸如何,經過那麽久的考慮,他自己充分了解。當然,他絕不是不顧一切後果,更不是故意要刺激周後,而是覺得不能不冒這個險。他所希望的是,周後的心疾不如禦醫所說之甚。姊妹相見,縱不能期望她執手歡然,但亦不至於白眼相加。

為了做到李煜的這個希望,自須先做一番細心的安排。裴穀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說服阿蠻。“姊妹到底是姊妹,何況,人亦總有見麵之情。”他說,“隻要時候挑得好,見一見亦不妨。”

“怎麽叫時候挑得好?”阿蠻問道,“你說,該挑什麽時候?”

“這還用問?譬如有人有‘被頭風’,一早起來跟他說話,準碰釘子。像那種時候,就得避免。”裴穀笑道,“有人說你也有‘被頭風’,必是前一天晚上胡思亂想,沒有睡好,以至於肝火旺了。大妹子,你倒是在想什麽呀?”

“啐!”阿蠻紅著臉嗔道,“誰在那裏嚼舌頭?到了你們嘴裏就沒有好話!少教我罵你。”

“跟你鬧著玩的,別生氣!我知道你事情多心煩,肝火旺是免不了。”裴穀收斂笑容,正色說道,“這是官家的意思,我們隻有盡力去辦,你看怎麽樣呢?”

阿蠻仔細想了一會兒說:“國後這兩天,看樣子是好多了。如果這一天胃口還不錯,睡得又香,醒過來的時候,心境就很平和。如果照你的話,就隻有那個時候見麵,比較合適。”

“對!就是那個時候好!”

“到時候怎麽樣?通知羽秋?”

“是的,直接通知羽秋好了。”

這一天很快地到來了,就在第三天午後。阿蠻派人到友竹軒,請嘉敏即刻到瑤光殿等機會。

見麵以後,嘉敏應該持何態度,事先是已經談好了的。所以羽秋得到通知,一麵伺候嘉敏上妝,一麵有幾句話囑咐。

“國後到底是病人,又是心病,說話也許顛三倒四,甚至有什麽不中聽的話。小娘子可得忍耐!”

“我知道。”她說,“我還能跟病人一般見識?”

“這就是了!”羽秋又說,“臉上總要帶點關切的樣子——”

“那是一定的。”嘉敏搶著說,“我能不關切嗎?”

“小娘子知道就好了。總而言之,小娘子隻記著,國後有心疾,不管怎麽樣,都不必認真!”

“這——”嘉敏有些疑惑,“你說,見了麵會怎麽樣?”

這是隻可自己領會反省的事,如果要讓羽秋細說,不但會使她無以自容,就是說的人也會覺得難堪——羽秋所斷斷續續聽到的話,實在不像出自國後之口。她罵妹妹“丟周家的臉”,又恨父親早死,嘉敏“沒有家教”,竟是連堂上慈母都在怨恨之列了。這些話隻要說一句,就能引出嘉敏傾江倒海的眼淚!

然而,如今卻要將她推入可能當麵受辱的位置了!一念及此,羽秋不寒而栗,更忘了應該答話,也就更使得嘉敏驚疑。

“到底怎麽回事?”

“小娘子絕頂聰明的人,不問也罷!”

“我何能不問?”嘉敏一下子衝破了多少天來混沌鬱塞的思路,侃侃然地說,“我也可以猜想得到,不就是為了我們回揚州的時候,在船上所談的事嗎?你說‘就是嫡親姊妹,也有不能說的話’,我一直不肯相信,到現在也仍舊這樣。究竟是你說得對,還是我的想法不錯,今天可以分曉了。如果你說對了,我不會跟病人認真!”

“這才是!”羽秋極其欣慰,“小娘子畢竟想通了!我亦但願我的話說得不對。”

“這一切都看今天!”嘉敏照一照鏡子,“行了!又不是去做客,不妨馬虎些。”

探病原不宜濃妝豔抹,但嘉敏即令淡掃蛾眉,亦自別有一番令人越看越心醉的天然風韻。羽秋心裏在想,亦難怪國後對她懷著極大的戒心,論顏色真能壓倒群芳,一旦備位後宮,“三千寵愛在一身”是必然之事。

在更衣的時候,嘉敏忽又問道:“羽秋,上次我們在船上深談,有句話你說到我心坎裏,總該記得?”

“話很多,我記不得是哪一句。”

“你說你替我委屈!”

羽秋記起來了,自己當時是這樣說的:“我是替小娘子委屈!一母所生的同胞姊妹,論容貌、論才情,妹妹哪一點輸給姊姊?為什麽姊姊做國後,妹妹就該當妃子?”而照如今的情形看,如連妃子都當不成,豈不是更加委屈?

“你記起來了吧?”

“記起來了!”羽秋突然增強了信心,“隻要小娘子如剛才所說的,自己克製、忍耐、冷靜,機會來了就能抓得住,就不會受委屈了!”

嘉敏看了她一眼,慢慢回轉身去,從窗口遙望著百尺樓,神態沉靜,盡脫稚氣,看來像變過一個人了。

到了瑤光殿,阿蠻守在院子裏,迎上來一麵替嘉敏行禮,一麵卻與羽秋目語。

羽秋不但報以一切妥帖的眼色,而且微微頷首,這下阿蠻放心了。“請進去吧!”她說,“國後又有些倦了,剛剛躺下。”

“噢,好!”嘉敏深深吸了口氣,跟著她進入周後的臥室。

掀帷一看,羅帳深垂,而且微微聞得鼾聲。嘉敏不由得躊躇,正想張口喊時,發覺衣襟牽扯,回頭看時,羽秋輕聲說道:“國後睡熟了!”

病人最難得的,就是能夠熟睡,所以探病萬無喚醒病人之理。嘉敏所躊躇的,亦正是覺得出聲不妥,所以聽羽秋這樣一說,立即放手作罷,退出病房。

病房在瑤光殿的西室,東室是周後的起坐之處,阿蠻請嘉敏在那裏休息。“小娘子請寬坐!”她說,“國後這幾日愛睡,常時說著話就慢慢拿眼睛閉上了,禦醫說這是心靜神安的好征兆。我再看看去,如果醒了,就請小娘子過去,不然,便是枉自勞駕了。”

“你不必跟我說客氣話!”嘉敏從容答說,“我在這裏坐一會兒。你幹你的正經去,別管我。”

於是阿蠻退了出去。羽秋因為不是在自己的地方,得守宮中的規矩,隻在廊下侍候。屋中的嘉敏,獨坐無聊,少不得東看看、西摸摸。紫檀多寶架上的擺設,一摸一手灰;壁上所懸先帝禦賜,周後珍愛的燒槽琵琶的蜀錦套子,接縫之處,竟已綻線。這些情形看在她眼裏,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淒涼,輕聲自語:“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嘉敏一麵感歎,一麵走向窗前,想開窗透口氣,一吐心中的抑鬱。窗下就是書桌,隻見玉尺下壓著一張紙,拿起來一看,是一筆遒勁如寒鬆霜竹,名為“金錯刀”的行書。入眼便知是李煜的手筆,寫的卻不是詞,而是一首五律:

永念難消釋,孤懷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引病增加。

咽絕風前思,昏蒙眼上花。

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

後麵還有幾行小字的題跋:“天奪我宣兒,其母又有二豎之厄,此心欲碎而恐重傷後心,不敢言也。數日來默坐飲泣,幾無複生人之趣,為詩寫誌,聊當長號。”

看到這裏,嘉敏的心頭酸楚,雙眼也昏蒙生花,仿佛看到形容枯槁的李煜,就坐在對麵的那長椅子上,不斷拭淚。

“小娘子!”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將嘉敏嚇一跳。定睛看時,是阿蠻和羽秋,雙雙站在進門之處。

“怎麽傷心了?”阿蠻問。

“沒有什麽!”嘉敏很快地擦幹了眼淚,“國後醒了?”

“是!請過去吧。”

“到那裏,可別掉眼淚!”羽秋提醒她說。

“我知道。”

其實這樣略帶些悲戚之容,也正是探病應有的神態,羽秋便不再多叮嚀,陪著她到西室。阿蠻掛起重帷,銀鉤碰擊,鏗然作響。周後從病榻上回過臉來,嘉敏的視線接個正著,清清楚楚地看出來,病人的臉色如黃梅天氣,一下子變得陰沉可怕了。

“你!”周後的聲音急促,夾雜著喘息,“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了好幾天了。”

“你怎麽來的?誰叫你來的?”

一句急於一句,一聲高於一聲!那種出於震怒的嗔責,頓時使得嘉敏血脈賁張。阿蠻和羽秋相顧失色,不約而同地悄悄伸手去拉嘉敏的衣服提醒她必須克製。

嘉敏的眼淚將奪眶而出,一隻腳已提了起來,便待重重一跺,掩麵而啼,隻為阿蠻和羽秋的雙雙示警,強自將滿懷憤怒,硬壓了下去。然而,憤怒可製,委屈難忍,而在周後麵凝寒霜的淩逼之下,其勢亦不能不為自己辯解。所以她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陣氣,終於還是擠了兩句話出來。

“娘叫我來的!”她盡力將聲音放得平靜,而掩不住悻悻之意,“到了這裏,我才知道我不該來的!”

周後喉間“咕”的一聲,雙眼上插,臉色發白,隨即翻個身,麵朝裏床,不願再理嘉敏了。

見此光景,誰都知道,再多說一句,多逗留片刻,皆是不智之事。羽秋伸手挽著嘉敏的左臂,嚴肅地以目示意,提醒她從從容容地退出。費躊躇的是阿蠻,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是慰勸周後,還是安撫嘉敏?

就這手足無措的片刻,嘉敏已出了西室,時機上不容她多做考慮,唯有乘嘉敏未離瑤光殿之前,先去敷衍一番,然後來全力應付周後。

於是,她踏著輕捷的步子,追到廊上,疾趨到嘉敏身邊,輕輕說道:“小娘子!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國後有病。”

嘉敏的心境倒反而開朗了。因為這多天以來所積的抑鬱牢騷,在那兩句話中發泄淨盡,隱隱然有著一種報複的快意,所以很豁達地答道:“沒有什麽!國後有病,又是我大姊,我還能跟她認真嗎?”

“這就是了!羽秋,你好好伺候小娘子回友竹軒,回頭我去看你。”說完,阿蠻站住了腳,等嘉敏略略走遠了,方始回身,急急趕往西室。

走到門口,與一名叫作鳴鳳的宮女撞個滿懷。彼此相扶,定睛細看,但見鳴鳳滿臉驚惶。阿蠻不由得便感到背上發冷。

“不好了!阿蠻姊姊!國後的樣子嚇死人!”鳴鳳張口結舌地說。

阿蠻不暇細問,一把推開她,奔向病榻。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喉頭“呼嚕、呼嚕”地上痰,掀開帳子一看,國後直挺挺地躺著,白眼上望,四肢僵直,而且微微抽搐——是正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樣子。

“趕快!”阿蠻大聲說道,“召禦醫!”

於是頃刻之間,國後昏厥的消息傳遍了瑤光殿內外。首先趕到的自然是禦醫,他撩起官袍的下擺,奔到殿上,已經氣喘如牛。這樣心粗手顫,無法診脈,必得先歇一歇。而周後的形勢,經此耽擱,越顯危殆,偏偏有醫而一時不能發揮作用,將個阿蠻急得搓著手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就這當兒,裴穀也趕到了。一見是他,阿蠻略略放了些心,因為無論如何是有了一個可以商量大事、分擔責任的人,便急急迎上前去問道:“你想來知道了!情形險得很,禦醫還不能進去請脈。真正‘急驚風遇著慢郎中’,急死了人!”

“你別急!急也無用。”裴穀比較沉著,他也懂些醫道,知道昏厥該如何急救,“趕快預備紅炭、酸醋!”

說完,他丟開阿蠻,踏入殿中。禦醫經過這片刻休息,心已經靜了下來,正好與裴穀一起,由鳴鳳引導,進西室為周後診視。

此時禦醫已顧不到禮節,入室便奔床前,一伸手先去掀周後的眼簾,看瞳仁散未,然後單腿跪下,捧起周後的右手切脈。三指在“寸關尺”上一按,立刻便有驚憂之色。

“怎麽樣?”裴穀問說。

禦醫不答,回身看到宮女捧進來一盆熾熱的紅炭,搖手說道:“不用。快取溫水來!”

“不是氣閉住了嗎?”裴穀問。

禦醫知他問這句話的用意,卒然中惡,一時氣閉,用酸醋澆在紅炭上,那一股熾烈的酸熱之氣,衝入病人鼻孔,可以通關開竅,氣血複行。而周後的昏厥,卻不宜用這樣的方法,不過此時無暇細說,隻答一句:“不光是氣閉,這時候要扶住元氣。”

說著,他開藥箱,取出一丸大如龍眼,金衣包裹的藥丸,用手擘碎了,指示阿蠻和鳴鳳,扶起周後。他親自動手,用銀筷撬開牙關,將藥和著溫水灌了下去。然後又取一服藥粉,用吹管吹入周後鼻孔中。隻見周後一陣抖顫,口張目動,終於悠悠醒轉。

病榻前麵的人,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隻有禦醫不敢絲毫怠忽。“取唾盂來!”他大聲吩咐。

床頭邊就有個金盂壺,阿蠻一伸手取到,接在周後口邊,隻見她連咳帶吐,吐滿了一唾壺,繼之以兩行眼淚——這是好征兆,表示她的神誌完全清楚了。

“請你墊高枕頭,扶國後躺下。”禦醫對阿蠻說,“不要緊了!”

這是有意說給周後聽的安慰之詞。到了外麵,禦醫跟裴穀又另是一套話。

“險得很!”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棘手之至!”

“怎麽呢?不是厥證嗎?”

“厥證有好幾種,脈動而身靜,氣閉於外,血氣不亂,謂之‘屍厥’,通其陽則。國後這一厥,脈氣太不好,是‘大厥’。”

裴穀隻知道病來如中暗箭,猝然發作,暈倒不省人事,即是厥證,又名“卒中”,卻不知厥證還有“屍厥”與“大厥”之分。一時不暇細問病理,隻問安危:“要緊不要緊?”

“怎麽不要緊?”禦醫答說,“如今雖已蘇醒,未脫險境,而且——”他搖搖頭,不願說下去了。

裴穀估量情勢,須有對策,便又問道:“大夫,三日之內,可有不測之事?請下斷語。因為冬至‘南郊’祭天,官家正在齋戒。如果三日之內,可保無虞,便等大典過後再奏,省得這時候攪亂了官家。”

“很難說!我看,須將脈案、藥方,先送入齋宮。官家祭天時,虔誠默禱,或許上蒼垂憐,保佑國後,得能化險為夷,亦未可知。”

說完,禦醫拈毫在手,聚精會神地診斷病情,斟酌下藥。裴穀等他寫完脈案,先取了來看,寫的是:“病起於情懷失曠,肝膽鬱勃,陽氣直上無製,而又憂思傷脾,無以奉心化血,遂致心神失養,怔忡不寐,神明錯亂。今驟遇拂逆,厥而脈亂,氣血並走於上,如天地之鬱,則沙飛水湧,莫之可當,謂之大厥。謹按脈象:根蒂空虛,三陽並羸,措手實難。而為臣子者,不敢以不敏辭,勉擬一方,猶冀天佑。”

看到最後這幾句,裴穀大驚失色。這寫得再清楚都沒有了,病已不治!照行醫的例規,說到“敬謝不敏”,是連方子都不肯再開了,隻為是國後,才“勉擬一方”,其實毫無把握,無非盡人事以聽天命而已。

“大夫,”裴穀覺得還須問一句,“果真救不得了?”

“脈案上已說得很明白。”

“你看還有多少日子?”

“冬至不出年外。”

這意思是說,就能拖延,日子亦總有限。於是裴穀便不去注意藥方了,心中所盤算的是周後身後之事。等禦醫將君臣佐使、細心參酌的八味藥開好,逐一標明分量,重新再看一遍,然後遞過來時,他卻接而不看,反將脈案交回禦醫。

“大夫,”他說,“這上頭有句話,拜托費心,要改一改。”

“哪句話?”

“喏!就是這‘驟遇拂逆’四個字。”

“這、這怎麽能改?‘驟遇拂逆’是此番‘大厥’之由,一句極要緊的話。”

“請問大夫,有這句話跟沒有這句話,與國後的病勢可有關係?”

“脈案不是藥方——”

“這就是了!”裴穀搶著說,“多一味藥,少一味藥有出入;脈案上多一句話、少一句話,其實無關緊要,何不刪去?”

禦醫有些困惑,深深看了他一眼說:“裴內相,你說個道理我聽。你有道理,我遵命。”

這禦醫的性子耿直,是裴穀所深知的。看樣子不說明緣故,他不會肯遷就,但這個緣故卻又萬不能說。他已經在替嘉敏入宮鋪路了——這“驟遇拂逆”四個字,指的是姊妹相見。果然周後不治,談起致命之由,或許會有人說:“周後是讓她胞妹活活氣死的!”這樣的批評,會妨害嘉敏的前程。而民間巷議,可以不理,倘有大臣反對嘉敏入宮,據此四字,作為罪狀,就很難設法辯解,所以裴穀決意要去掉這種大不利於嘉敏的字樣。

他這番盤算,除卻阿蠻和羽秋,不可跟任何人透露,因而此時在禦醫咄咄相逼之下,頗感窘急。誰知一急倒急出一個計較,心想“君子可欺以其方”,話說得冠冕堂皇些,不愁他不就範。

“我本來不想說,既然大夫一定要問,我就實說,我也是盡臣子之道。”裴穀略停一下問道,“這‘驟遇拂逆’可是指的國後突然見了她不願見的親人?”

“正是此意。”

“大夫據實而言,原本不錯。但如有人探究這四個字意何所指,我們為臣子的,可又怎麽說?說國後不願見胞妹,一見竟成‘拂逆’?莫非國後的天性,竟是如此涼薄?”

“啊,啊!”禦醫卻真是君子,被欺以其方,惶恐萬分,“倒是我失言了。這四個字實在有傷懿德。我改!我改!”

“改也不要改了。索性刪去,倒也幹淨。”

“見教極是!”禦醫前倨而後恭,“謹遵台命!”說著,坐下來提筆伸紙,將脈案刪除四字,重新抄過一遍,複閱無誤,捧交裴穀。

“大夫!”裴穀蹙著眉說,“禁中劇變,國家不幸。我輩須為尊者諱,方是顧全大局的人臣事主之道。”

“是!應有所諱。”

“那就多費心吧!請趕快伺候湯藥。”

於是禦醫持著藥方去配藥,裴穀將脈案揣在懷中,去見掖庭總管。

掖庭總管姓何,是先朝老人,年逾七十,精力早衰。總領掖庭,不過掛個虛銜,大權都落在裴穀手中,獨斷獨行,本不須向何總管商量。但此時情形不同,國後倘或崩逝,無論如何是件大事,一切應變的措施,有何總管同意,萬一出了紕漏便有推托的餘地,所以要去看他一看。表麵尊崇,其實不懷好意。

而何總管卻有些受寵若驚了。“裴老穀,你怎得閑來看我?”他滿麵堆笑地說,“來!來!我得了一餅福建的‘雀舌’,一直舍不得享用,今天正好請請你!”

“不敢當!我平日沒什麽孝敬老人家,如何反來叨擾。”裴穀取出那張脈案,“再說,今天也不是享用好茶的時候。總管,你且先過目。”

看完脈案,何總管也著慌了。“裴老穀,”他愁眉苦臉地說,“若是出了‘大事’,你看我這精神,如何對付得下來?少不得要仰仗大力。”

“要動手的事,自然我來。不過,主意要你拿。”

“我哪裏拿得出主意?請你不必客氣,你怎麽說怎麽好,你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

裴穀就是要討他這句話,他點點頭說:“水大漫不過橋去,總要先跟你老商量過。如今且談正事,聖尊後那裏怎麽樣?我看先要瞞著。不然,急得添了病,越發不得了。”

“說得是!聖尊後聽不得壞消息。”

“小公爺須有人養育。我看托付給他姨母最好。”

“小公爺的姨母是誰啊?”

“不就是住在友竹軒的,後家的小娘子嗎?”

“啊!啊!”何總管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真是老糊塗了!”

糊塗得想不通的,還不止此——“小公爺”是指周後的長子,封為“清源郡公”的仲寓,從周後病後,一直是由黃保儀監督撫育,照料他的生活。要說“養育”,原本有人,何須特為提出來,當作一件待辦之事?而況黃保儀極其盡責,仲寓無病無痛,平平安安,更何須改弦更張,送到友竹軒去養育?

話雖如此,何總管卻不求甚解,依舊持著欣然同意,表示信任之專的態度。裴穀所求既遂,更不怠慢,隨即轉往友竹軒去看羽秋。

羽秋正在六神無主的當兒。對於嘉敏的瑤光殿之行,她原就防著會搞得不甚痛快,卻沒有想到會出這麽一個大亂子。倘或周後由此劇變,以致不起,追論責任,嘉敏成了罪魁禍首,那一來,什麽打算都不用談了!

因此,她異常關切瑤光殿的情形,不斷派人去打聽消息。消息傳來,周後已經蘇醒,眼前雖保無事,日後卻又不知如何。欲待去訪阿蠻細談究竟,亦知她正忙得不可開交,此去多半徒勞。想要暫且拋開不想,偏偏到處都在談論周後的病情,聽得心煩,不知哪裏是耳根清淨之地。

就這時候,聽說裴穀來了,這一喜非同小可,急急迎了出來,極親熱地喊一聲:“裴大哥!”然後問道,“國後怎麽樣了?”

“這裏不便細談。”

羽秋剛要回答,窗內嘉敏問道:“羽秋,你在跟什麽人說話?”

“裴穀!”裴穀自己報名,彎著身極恭敬地說,“小娘子請寬心!不必著急,更不必著惱。”

他那神態和語氣的謙恭,都是以前所不曾有過的。不獨身受者的嘉敏有異樣的感覺,在羽秋更有妙悟,一直動**不定的一顆心,頓時覺得寧帖了。

這時的裴穀,已經奉召入殿,她也接踵而入,侍立在嘉敏旁邊,一起聽裴穀報告周後的病情。裴穀重病輕報,純粹是為了安慰嘉敏,等退出來與羽秋密談時,又是一樣說法。

“國後隻是拖日子了。”裴穀學著禦醫的口吻說,“冬至不出年外。一旦出了大事,如何應變?大妹子,你是怎麽個看法?”

在羽秋的感覺中,剛才裴穀已儼然以未來的國後視嘉敏,既然如此,說話何須顧忌?不過,她很謹慎,知道當此緊要關頭,必須多方麵為嘉敏取得助力,而語言中最忌惹人反感,所以還是仔細考慮過了,方始答話。

“我不懂什麽!當然一切都要看裴大哥的。”羽秋又說,“我原是宮裏的人,雖然官家派了我來侍奉周小娘子,說起來還是該聽裴大哥的分派。”

這幾句話說得裴穀心中熨帖異常。“大妹子,你果然聽我的話,少不得將來有你稱心如意的日子。”他停了一下說,“不過,我的一番苦心,周小娘子也該知道。”

“早就知道了!何待你此刻來說?”

“噢!”裴穀很注意地問,“是怎樣知道的?”

“一半是聽我說的,一半是她自己看出來的。”

“嗯,嗯!”裴穀又問,“她可有什麽話提到我?”

“有的。”羽秋隻揀好聽的說,“她說你忠心能幹,著實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她隻恨不便過問政務,在官家麵前還說不上話,不然,一定保薦你,請官家重用。”

“果然不負我一番苦心!在官家麵前說得上話的日子,也不遠了。大妹子,你看我的手段——”

於是裴穀誇功:第一,是將脈案中“驟遇拂逆”的字樣消除;第二,將小公爺由黃保儀宮中移到友竹軒。就這兩件事,裴穀自認為已替嘉敏鋪好了正位中宮一條大路。

“裴大哥,我真要佩服你!到底比我們女流之輩來得強。”羽秋心誠悅服地說,“這一切,我回頭就跟小娘子說,不能沒你的大功。”

“不必,不必!”裴穀亂搖著雙手,“辦這等大事,全在心照不宣,反正隻要你知道就好。眼前最要緊的一件事是,等我將小公爺送了來,你須幫著小娘子全力對付。小公爺越是片刻離不開他這位姨母,大事越容易成功。你可懂我的意思?”

“懂,懂!”

“我想你這麽聰明的人,一定也懂。好了,我不能再耽擱了!”

等他站起身,羽秋又喚住他問:“裴大哥!你剛才跟我說的這些話,跟阿蠻可曾說過?”

“還沒有說,不過一定也要告訴她。做這件大事,萬萬少不得她。”

“說得是!”羽秋完全放心了。

就在裴穀的這句話中,裏應外合,擁立嘉敏為後的形勢,便已確定了。羽秋的滿懷鬱悶,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卻是患得患失、時喜時憂的心情。但不管怎麽樣,總有了可以措手著力之處,比起既不知消息如何,又不知可做些什麽,坐困在愁城中的光景,強過萬倍。

因此,當她送走了裴穀,出現在嘉敏麵前時,神情便大不相同了。她眉目舒展,步履輕快,在華燈映照之下,臉上的喜氣竟似春色,一時使得嘉敏驚異不止。

“怎麽啦?羽秋!你看你,倒像是有人給你說媒,快做新娘子的神氣。”

“是嗎?”羽秋摸著臉笑,“做新娘子的,隻怕不是我!”

“是誰啊?”

嘉敏聲音有點冷,因而使羽秋有所警惕。這是件無大不大的大事,決不可出以輕佻的態度。

於是斂容答道:“是一句戲言,小娘子休當真。”

“我也知道你是開玩笑。”嘉敏問道,“到底你是什麽事高興?”

“我高興的是,萬一有變,我大致可以不負老夫人的付托!”

“噢,”嘉敏越發注意,“我母親托付你什麽?”

“這——”羽秋莊容答道:“我請小娘子暫且莫問,隻求小娘子鑒我的忠心。”

“你的忠心是我早就知道了的,何待你說?”

“我的意思是,小娘子既知我的忠心,就會諒解我有此時不便細說的苦衷。但望小娘子相信我!”

嘉敏不作聲,隻將她的話反複考慮著,終於突破思路上的障蔽而有所意會,隨即心頭一震。

“你不要白費心思!那、那是不可能的。”

這話讓羽秋大吃一驚。“何以見得?”她急急地問。

“我——”嘉敏忸怩而吃力地說,“我自己都覺得不大像!”

羽秋鬆了一口氣,也有些好笑,但亦因此而獲得啟示。“關鍵就在這裏!”她說,“小娘子一定要做得像!事到如此,除非不出大事,一出,小娘子勢成騎虎,隻怕由不得自己。所以說來說去,不如及早準備,到時候就做得像了。”

“這要用心學!”嘉敏將頭昂了起來,“你教我?”

“不敢說教!隻能拿我所見過的,跟小娘子說一說。”

“好吧!你說,我聽聽,要怎麽樣才做得像?”

在沒有做一個像樣子的國後以前,嘉敏先要學做一個好姨母。

這倒不難。因為她自己隻有十五歲,童心猶在,視七歲的仲寓隻如弟弟,教他識字念詩,在她本身便覺得是一種極好的消遣。這一來,沒有嚴厲的督責,沒有望之令人生畏的“道貌”,有的是不厭其詳的講解,親切的勉勵和時時會有的笑聲,自然就會使仲寓覺得她是一個好姨母。

赤子之心,最純真不過。七歲的仲寓哪裏會知道母親與姨母之間,有著扭擰,難分難解?就在第二天一早,循例由保姆領著到瑤光殿去定省時,仲寓高高興興地說:“阿姨好!我一直要跟阿姨住。”

“阿姨?”周後詫異地問阿蠻,“我聽錯了吧?”

阿蠻不作聲。這就不但答複了周後,而且表示有難以解釋的苦衷。於是周後的臉色變了,氣惱以外,似乎還有著為左右所出賣的傷心的表情。

可是她並未即刻發作,直到仲寓由保姆帶走,方始命所有的宮女退出,隻留下阿蠻有話說。

“那是誰的主意!”她的聲音嚴厲,毫不掩飾她對阿蠻的不滿,“黃保儀不至於不願意帶孩子吧?”

“與黃保儀無關。”阿蠻因為仲寓不在眼前,撒謊不怕當場被拆穿,便從容答道,“小公爺偶爾到友竹軒去玩,玩到高興了,不肯再走,便隨他住在那裏。回頭我關照羽秋,將小公爺騙回黃保儀那裏就是了。”

這樣一解釋,周後倒覺得錯怪了阿蠻,同時也覺得遭遇了一個難題。為孩子著想,既然仲寓願意住在友竹軒,則嘉敏以姨母照料外甥,一定比黃保儀來得盡心,豈非適得其所?但仲寓與姨母投緣,卻又成了羈絆嘉敏的一條繩子,也是自己要攆她回揚州的一重阻力。

想來想去又想到從厥而複蘇以後,一直盤踞心中不去一個念頭:嘉敏此來的真意何在?最使她忘不了的是嘉敏回答她的那句話:“娘叫我來的!”由此又觸發了她一直想求得解答而不得其便的一大疑問,此時正好要阿蠻說個明白。

“阿蠻,”她說,“打你從揚州回來以後,一直沒有好好跟我談過我交付你的事,你到底拿我的話說清楚了沒有?如果說清楚了,老夫人怎又會叫阿敏來看我?這裏頭一定出了差錯。你說呢!”

阿蠻很用心地聽完,也很用心地回答:“這都是意外,事情原已辦妥了的。我跟羽秋商量,已勸得小娘子死了那條心,永絕金陵之路。既然如此,為了不教老夫人傷心,為了仰體國後保全姊妹感情的至意,也為了怕激出意外的緣故,所以國後的意思,就不必轉稟老夫人了。”

她的話沒有完,周後就氣急了。“阿蠻,阿蠻!”她喘息著說,“你誤了我的大事!不管你怎麽說,人總歸是來了!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張瞞著老夫人,老夫人決不會叫她再來的!”

“是我的錯!”阿蠻委委屈屈地說,“可是,我又哪裏想得到國後會有這場病?”

“唉!”周後長歎一聲,轉麵向裏,枕頭上很快地濕了一片。

“國後千萬寬心!”阿蠻勸她,“大事原不曾誤,國後自己莫誤了大事!”

周後仍然不答,也仍然不肯回麵。阿蠻不辨她心中是何感覺,有些失望,有些傷心,也有些氣憤。她也知道這句話說得太重了些,但不能不提這樣的一個忠告。從古以來,善妒之後,往往落得個悲慘的下場,先害人、後害己,甚至害了國家。而周後之妒,及於骨肉,結果卻隻害了自己,真是最傻不過的事!

她希望周後能接納她的忠告,放寬胸懷,去憂祛病。即令嘉敏進入後宮,位列妃嬪,而且深得愛寵,但是,國主不能不尊重她的地位,嘉敏更不敢有任何越禮的行為,國後仍然是一個有權威的國後!

“大事未誤”,唯有她這樣不納諫勸,抵死不悟以胞妹為情敵的妒念之非,才是“自誤大事”。二十年主仆的情分,阿蠻覺得自己的這句話,不能不說,卻不能多說。因為話已說到頭了,多說一句,反會減弱了原來那句話的力量。

阿蠻悄然站立了有一盞茶的工夫,一而再、再而三地確定了不可能得到任何回答時,方始歎一口無聲的氣,離開了病榻。

* * *

冬日的黃昏,西風勁急,氣象蕭索。阿蠻忽然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悲憤,不自覺地臨風零涕了。

“哭什麽?”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住了阿蠻的眼淚。回身看時,是羽秋在她麵前。

“為什麽?哭得這樣子傷心?”

阿蠻不答她的話,一麵拭一拭眼淚,一麵環視周圍。四周空庭寂寂、落木蕭蕭、暮靄沉沉,仿佛捉得出鬼來似的,心裏便沒有什麽顧忌了。

“你來幹什麽?”

“想看看國後,也看看你!”

阿蠻定睛打量了她一番。“你倒像是無憂無慮,一點心事都沒有!”她帶著些羨慕的語氣,“比我的運氣好。”

“什麽你我?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

這兩句話,使得阿蠻的心頭溫暖了。“我倒沒有想到,”她執著羽秋的手說,“你待我這樣子地好。”

“我們本來應該好的嘛!我們倆無冤無仇,為什麽不應該好?從前是各人幫一個人,現在是一起幫一個人。也不是幫一個人,是幫一家人,這家人家,你能不幫嗎?”

指的是周家。阿蠻三世舊主,休戚相關,一想到這上麵,憬然有悟,莊容答道:“羽秋,我不如你!你看得比我深,比我遠。我應該慚愧!”

“話不是這麽說。在周家,我到底是局外人,旁觀者清。”羽秋接下來說,“如果就周家來說,你沒有什麽好傷心的。這話是嗎?”

這一問,也是提醒,提醒她撇開從小相伴的周後,就舊主家的全局去考慮。

衝破內心的蔽境,阿蠻便很容易地看清了全盤情勢,點點頭自語似的說:“就算周家喪了一位國後,有人遞補,依然無損。”

“到底想通了,”羽秋欣快地說,“你的話,跟周老夫人的話一樣。”

“老夫人怎麽說?”

“她,”羽秋考慮了一下,決定說實話,“老夫人私下對我說:‘周家出一位國後,盡夠了!不必再出一位妃子。不過,國後是周家的。’”

阿蠻震動了,有著大夢初醒,爽然若有所失、若有所得的迷離茫惑之感。“原來老夫人是這樣一個打算!”她悔恨而怨懟地說,“羽秋,你為什麽早不跟我說?早跟我說了,就是國後的一服不死之藥!”

這話驟聽費解,細想卻是情理中事。周後疑忌的就是她妹妹,若有老母做主,隻要她在國後之位,就決不會放嘉敏入宮。這正是對症發藥的一服定心丸,周後的心疾,可以霍然而愈。可惜,雖有靈藥,置而未用。

在阿蠻來說是痛惜,而羽秋的想法卻不同,她所感到的隻是歉疚。“我也是此刻才想到,老夫人的話,對國後的病有用。真的!我是此刻才想到。”她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將那句不願說的話說出口,“此刻跟國後去說,似乎也不晚!”

“晚了!沒有用了!”阿蠻十分懊喪,但忽然將臉一揚,似乎使勁甩開了心底的煩惱,用一種斷然不顧一切的口吻說,“算了!過去的過去了!隻為周家打算吧!”

到這時,羽秋才能確定,阿蠻是整個兒倒向嘉敏這邊了。於是,她問:“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在我那裏?我要給你看一樣物事。”

“是啥?”

“官家賜予那位‘主兒’的,”羽秋伸小指一比,意指嘉敏,“一個三套玉連環,有意思得很!”

“噢!是什麽時候所賜?”

“上次回揚州之前。”

“那,”阿蠻問道,“‘手提金縷鞋’之後?”

“對了!”

“這樣說,是定情的物信?”

“我看,不止於此!”羽秋湊到阿蠻耳邊說道,“我們要把它看作立後的詔書。”

阿蠻又一次震動了,將雙眼睜得好大地看著羽秋。

“怎麽樣?你當我是在說夢話?”

“不是。”阿蠻問說,“老裴知道這回事不?”

“就是他經手送來的。”

於是阿蠻想起裴穀在周後昏厥以後,所采取的兩項舉動,至此方始完全了解其中的深意。形勢迫人,莫可自主,唯有死心塌地朝著這條路上走了!

“既然如此,諸事要格外謹慎。今晚上我不能睡在你那裏,不然引人起疑,背後瞎猜瞎說,會誤了大事!”

“說得是!不過,我們總得要細細致致談個妥當才好!”

“明天找個機會談。”剛說了這一句,阿蠻忽然想到,“有個地方最好不過。我每天為國後上百尺樓去燒香,那裏等閑不得有人去,明天一早,你在那裏等我。”

“這倒是個好地方,那麽高的樓,上不巴天,下不著地,要計議什麽,再不能有人聽見。就一件不好,伺候佛堂的老婆子喜歡管閑事,喜歡嘮叨,須避開她。”

“不要緊!那老婆子最貪,我吃得住她。明天我拿她支使開就是。”

“那好,”羽秋問道,“什麽時候?”

“越早越好。我每天五鼓時分,上第一爐香。”

“那不太早了些?那時候你能拿那老婆子支使到哪裏去?”

“這還會沒有辦法?”阿蠻想了一下說,“你就別管了!反正你明天一早到百尺樓來,別忘了拿官家所賜的那個三套玉連環帶來我瞻仰瞻仰。”

言罷分手,羽秋回到友竹軒,嘉敏正在看仲寓吃晚飯。隻為零嘴吃得太多,仲寓手扶著箸子,隻是發愁。保姆在旁邊又哄又騙又威脅,費了好大的勁,仲寓隻扒了兩口飯,便拿箸子擱下了,用求援的眼色看著嘉敏。

“好吧!不想吃就算了。”

得她這一句話,仲寓立刻綻開了笑容,從椅子上一跳而下。保姆便白了他一眼,輕輕喝道:“沒規矩!”

這一聲喝掉了仲寓的笑靨,嘉敏頗不以為然。“孩子也別管得太緊了!束縛天機。”她又和顏悅色地對仲寓說,“去玩一會兒來溫課。別走遠了!剛吃過飯,別跑別跳!”

她說一句,仲寓應一句,馴順異常。保姆的臉色卻不大好看,因為她覺得嘉敏不該幹預她的職司,更不該當著孩子說她管得太緊了,傷她的威信。

羽秋很機警,一把拉著保姆往外走,沒話找話,敷衍了好一會兒,說嘉敏常誇讚她忠心盡職,等國後病好以後,一定會將她辛苦照料仲寓的功勞,據實奏陳,必有極厚的賞賜。

“不過,周小娘子,年紀到底輕些,又因為當你是自己人,話說得比較直,你不要介意!”

“哎呀!你這是什麽話?周小娘子是什麽身份?就話說得重些,我還能記恨嗎?那是決不會有的事。”

“你明白最好!”羽秋又說,“周小娘子待人最寬厚不過。你跟她處長了,自然知道。”

“不必處長,也可以知道。你不就是現成的一個樣兒。”保姆答說,“你本來是宮裏的,自從跟了周小娘子,大家都在說:‘羽秋倒像周小娘子從家裏帶來的人。’若非她待人寬厚,你也不能這樣子一心向著她。你說是不是呢?”

“對了!你看得很透徹。”羽秋沉吟了一下,生怕言多必失,便籠籠統統說一句,“總而言之,你待她一分,她會報答三分。”

經過這一番撫慰,羽秋料想她不至於再對嘉敏記恨,但如希望她死心塌地,人前人後,到處說嘉敏對仲寓如何慈愛、如何視如己出,還得好好籠絡。籠絡人心,消除嘉敏入居中宮的障礙,是當今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如何著手,都待第二天一早,與阿蠻細細策劃。

百尺樓頭侍候佛堂的老婆子,在前一天便為阿蠻調遣出宮了。她假傳國後之命,派這老婆子到淨德尼院去查點人數。淨德尼院的比丘尼,都是年長宮女,或者蹉跎了青春,或者看破了紅塵,或者為了報恩,或者為了懺悔,凡是自願削發皈依佛門的,周後無不允許,而且特加優禮,供養無缺。阿蠻告訴那老婆子說:天時將近嚴冬,國後垂念淨德院的女尼,打算致送棉衣,人各一套。過去類此舉動,常有虛冒浮報情事,所以這一次特為派她去逐一查點,務必求得確數,限期第二天中午複命。須連夜趕去,方能如期畢事。

於是那老婆子交了百尺樓的鑰匙,自去公幹。第二天五更未到,阿蠻就已到了百尺樓上。樓上自然還有執役的雜差,但身份低微,不奉呼喚,不準進入佛堂周圍。因此,佛堂靜悄悄地隻有她一個人爇香供佛。

她代周後禮佛,已不知多少次了,每次都有禱告,但這天卻不知該禱告些什麽。如說祈求菩薩默佑,藥石有靈,讓周後早日康複,可是禱告以後,隨即便要談周後的身後之事,這樣的禱告,不獨是違心之言,而且明明欺騙菩薩,是莫大的罪過。

因此,三支清香雖已供奉在香爐中,人卻立在蒲團麵前躊躇,要等想好了禱詞,方始行禮。

忽然,身後有聲。回頭看時,但見纖纖一影,從身材上去猜想,必是羽秋。等走近了,長明燈映照之下,阿蠻大吃一驚,失聲喊道:“是小娘子!”

“是我,”嘉敏靜靜地答說,“羽秋陪我來的,她在廊上。”

“噢,”阿蠻困惑萬分,急切間隻能抓句話來敷衍,“小娘子這麽早!”

“我來拜佛,也來看你!”嘉敏很仔細地看了她一眼,“我來了一會兒了!你怎的隻上香,不磕頭?”

這一問使阿蠻窮於應答。她定一定神想,說實話也不礙,便即答道:“我在思量,該向菩薩求些什麽?”

“對了!我猜想你也是為此為難,菩薩不可欺!待我來禱告,如何?”

“是!應該小娘子先行禮!”說著,阿蠻閃開兩步,垂手肅立在一旁。

於是嘉敏親手在燭火上爇了香,高舉過頂,然後交給阿蠻。等她在香爐中插好,方始整一整衣袖與裙幅,跪倒在蒲團上,一麵下拜,一麵念念有詞地禱告。

聲音很低,屏聲息氣的阿蠻,起先聽不清她說些什麽,到後來便隱約可辨了。

細細聽去,卻又不似禱詞,隻是細訴衷曲。她說她與國後雖是一母所生的嫡親姊妹,而年齡相差十四歲之多,姊姊入宮時,她方五歲。以後雖然隨母會親,到過禁中,但兒時光景,已不甚了了。直到今年初夏,姊妹才算是真正見麵,卻想不到竟以自己的行跡不謹,惹起姊姊的猜忌,釀成心疾,推原論始,都是自己的罪過,可是畢竟是無心之失。

這段話是懺悔,自道“行跡不謹”,見得她敬佛不欺的誠心。阿蠻相當感動,越發凝神屏息,側耳傾聽,一個字都不肯錯過。

“菩薩在上,弟子一瓣心香,虔求兩事。”她聽嘉敏說道,“第一,請菩薩施大法力,賜心藥治國後心疾。弟子如今不知何以自處,望菩薩慈悲指點迷津。第二,國主曾賜弟子三套玉連環一副,其間深意,盡在菩薩洞鑒之中。娥皇、女英的佳話,若能重見於今日,求菩薩在簽中明示。果然良緣無分,弟子必遵菩薩指示,回鄉侍母,丫角終老。待老母百年之後,長齋供佛,懺悔宿業。”說罷至至誠誠地磕下頭去。

這一來,阿蠻盡知嘉敏的心事,心中更為感動,覺得她情甘退讓,本心實在忠厚之至。怕的是菩薩雖有大法力,卻無療妒之藥可以治周後的心疾;想娥皇女英的佳話,重見於今日,到頭來終究成為虛願。

正在這樣想著,嘉敏已站起身來。“阿蠻!”她說,“請你將簽筒遞給我!”

阿蠻陡然醒悟,她這支簽求不得!求得好還則罷了,如果簽詞不吉,“回鄉侍母,丫角終老。待老母百年之後,長齋供佛,懺悔宿業”,不就遁入空門做了尼姑,從此斷送一生?

“小娘子改日來求吧!”

“為什麽?”

“伺候佛堂的老婆子,奉國後之命,到淨德尼院公幹去了。沒有鑰匙,取不來簽條,求了也是白求。”

“沒有這話!喏,”嘉敏向東壁一指,“簽條不都掛在那裏?”

撒謊拆穿,阿蠻再無話說,她遲疑了一會兒,心生一計,便依言將簽筒遞了過去。嘉敏接在手裏,先當胸頂禮,然後拿簽筒搖了幾下,往上一聳,掉出一支簽來,阿蠻手快,一下就在地上撿到,隨即向東壁急步而去。

她的一計是,不管那是一支什麽簽,反正走到東壁之下,見是“上上”簽條,便取了來交與嘉敏。哪知嘉敏一步不舍地跟了過來,伸手說道:“我看,是第幾簽?”

這下,阿蠻真是技窮了,隻能照實行事。求到的是第十八簽,阿蠻見到簽條橫端“中下”二字,心頭便是一沉。

嘉敏卻很沉著,接過簽條看了一下,便塞在袖中,踏著從容的步伐向外而去。

“小娘子,”阿蠻在她身後問道,“簽上說些什麽?”

“我還不曾細看。”

一出佛堂,回廊四麵,霜風勁急,嘉敏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羽秋正急步迎了上來,搓一搓手說:“外麵太冷。小娘子進佛堂去吧!我已經喚人回去取衣服了。”

“不要緊!”嘉敏從袖中取出簽條,“等我先看簽。”

那簽條製作得極其講究,用上好箋紙刷成綠色,依照字數多寡,打成格子,選取精於六法的書手,正楷繕寫,上端鈐一方朱印:“百尺樓靈簽。”簽詞更為名貴,出於李煜親製,或用詩,或用詞;或用《楚辭》,或用《南華》;或則集句,或則自撰。詞意迷離惝怳,非慧心人不能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