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在祭天大典既畢,方始由裴穀的麵奏,知道周後曾經昏厥;再看脈案,讀到最後“根蒂空虛,三陽並羸,措手實難……勉擬一方”的話,心知周後不救了。十年夫妻,情深義重,不由得便掉下淚來。即刻命駕,親臨瑤光殿探視。

本想騎馬急馳回宮,無奈祭天大典,全副鑾駕,一舉一動,都要依禮行事。偏偏這天風沙大作,車駕走得極慢,直到正午,方始到達宮門。他連禮服都顧不得換,便先來到瑤光殿。

周後正服了藥睡下,朦朧中聽得隱隱的步履嗬喝之聲——這是聽慣了的,知道李煜來了,隨即回麵向裏。

阿蠻知道她是負氣,想勸而不知如何措辭。就這躊躇之間,聽得鳴鳳在窗外輕喊:“阿蠻姊姊,接駕。”

於是她匆匆奔了出去,隻見官家已經上階,當即隨眾跪了下來。李煜停步問道:“國後是睡了還是醒著?”

“剛服了藥,不知睡著也未。”阿蠻答說,“請官家腳步輕些個!”

李煜聽她的話,放輕腳步,自己揭起門簾,進入西室,直到病榻前麵,輕輕喊道:“娥皇,娥皇!”

周後不作聲,但放在錦衾外麵的右手,忽然牽動了一下,這便看出她是醒著而不願理睬。

李煜卻隻以為自己語聲太輕,她不曾聽見,便提高了聲音喊:“娥皇!我從南郊回來了!”

起先還是沒有反應,在室中的宮女,無不緊張。可是,周後終於回過臉來了。阿蠻防著他們夫婦有些話,不願當著不相幹的人出口,便使個眼色,示意大家悄悄退出。

“娥皇!”李煜看著懨懨無複生氣的愛妻,不由得就聯想到枯萎的瓶花,一時哀痛交並,失聲而號,一路上想好的許多慰勸的話,都哽塞在喉頭,無法出口了。

周後卻無眼淚,但神氣真比哭還難看——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仿佛自知死期將至,而雖戀人世,卻負氣不肯說一句還想求生的話。她斜睨著李煜,似乎不信他會有此一副眼淚,垂下來的嘴角,帶著嘲笑的意味,好像笑他“貓哭老鼠假慈悲”。這些神情,在淚眼模糊的李煜看不見,反倒是窺探於屏風縫隙之中的阿蠻,看得清清楚楚,覺得十分可怕。

但可能是哭聲的感動,也可能是念著夫婦的情分,而更可能是一下子看開想通了,阿蠻發覺周後的眼神和臉色,忽然變得平靜柔和了。“重光!”她叫著李煜的字說,“你別哭!我有話說。”

“嗯!嗯!”李煜答應著,忙亂地拭去眼淚,強抑哽咽之聲。

“趁我還說得動,要好好交代你幾句話!這怕是我最後的話了!”

“娥皇,娥皇!”李煜又傷心了,“你千萬不要這樣子想,你要振作——”

“重光!”周後吃力地搖手,“你不要攪亂我,也不要攪亂你自己,細心聽我說完。忍不得此時片刻,你會遺憾終生。”

“是,是!”李煜硬屏著氣,俯下身子去傾聽。

“身為女子,有我這樣的身份,實在也心滿意足了。可惜我福薄,連個心愛的兒子都留不住。如今眼看我的日子也近了,我自己覺得可憐不足惜,耿耿於懷的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第一位是聖尊後,不能服侍到她老人家壽老歸山,已經有虧子婦之道,如果老人家再為我傷心,更教我在泉下都不安。所以,等我一死,千萬勸聖尊後不必難過。”

“是的!”李煜噙著淚答說,“倘或有此大不幸,我一定照你的話做。”

“我想這也是你應盡的人子之道。”喘息了一會兒,周後接著又說,“第二個不放心的是仲寓。原來——”

“原來如何?”

“原來,”周後抑鬱地說,“我打算托付給黃保儀,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仲寓住到友竹軒去了!俗語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隻望你將來想到,仲寓是我唯一的親骨血!”

“娥皇!娥皇!”李煜不安地說,“你想到哪裏去了?”

“也許我想得太多,想得太遠!不過,你要原諒我,我能想的日子已經不多,不能不為身後好好想一想。隻是,雖想到了,卻說不出口。十年夫婦,一場大夢,還有什麽好說的。唉!”說著,周後深陷的眼眶中,滾出兩顆晶瑩的淚珠,臉一側,又是背向李煜。

李煜黯然無語。病榻之前,空氣僵硬得令人透不過氣似的。阿蠻忍不住從屏風後麵閃了出來。

“官家!”阿蠻高聲說道,“祭天大典過勞,請更衣休息。”

她一麵勸,一麵向廊前伺候的宮女招一招手,不由分說地將李煜扶了出去。裴穀亦就迎了上來,與小內侍前後包圍,將他硬納入軟椅,抬到了澄心堂。

人雖離了瑤光殿,李煜的一顆心卻仍在周後病榻之前,將她那番訣別的遺言,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憶,十分驚愕地發現:竟無片詞隻語及於她在揚州的老母,更莫說對近在咫尺的妹妹有所顧念。這是神誌昏衰,不曾想到呢,還是另有深意?

這樣想著,內心異常不安。到底嘉敏跟她姊姊見麵,做何情狀?說了些什麽話?他渴望著有個透徹的了解。這不便問嘉敏,須問羽秋。

正待吩咐裴穀,到友竹軒傳諭宣召,隻聽專管起居的內侍在簾外奏報:“兵部韓尚書請見。伏乞示下。”

韓尚書就是韓熙載,新拜兵部尚書,充任“勤政殿學士承旨”不久,專責掌管軍令。他來求見,多半是為了軍情變化、兵馬調遣,須請旨裁決。這是耽擱不得片刻的緊要事務,李煜唯有勉強拋開私情哀思,實時召見。

“武昌軍節度使林仁肇,奉準述職,前天就已到京。因為南郊大典,不能陛見。”韓熙載說,“林仁肇有軍國大計,亟待奏聞,請官家實時召見。”

“噢,”李煜定定神才想起來,林仁肇是自己上書,請求陛見的,便先問一句,“可是隔江有何動靜?”

隔江是指武昌的對岸,江北便是宋朝的天下。疆土雖以長江為界,但百姓原是可以往來的,不道八月間,宋朝天子下詔,禁止商旅過江,亦不準沿江樵采漁獵。這個跡象不妙,李煜深恐宋朝用兵,威脅江南,所以這樣問說。

“是!”韓熙載答道,“宋朝不斷在調兵遣將,修造戰船——”

“怎麽?”李煜大驚失色。

韓熙載知道他誤會了,急忙安慰他說:“官家請寬心。宋朝的兵馬,非為江南而調動。”

“那麽,是向哪裏用兵呢?”李煜問道,“西蜀?”

“是!”韓熙載答說,“林仁肇就是專為此事,有所陳奏。請官家命駕勤政殿。”

李煜實在懶得動。但是勤政殿是專門講解軍務的地方,一切輿圖兵書,軍馬冊籍,都存貯在那裏,取用甚便。換個地方沒有輿圖做參考,指點形勢,決定方略,就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因而他勉強點頭說:“好!你先到勤政殿等著。”

“是!”韓熙載走近兩步,彎腰說道,“林仁肇忠心耿耿,為國家的重臣。請官家召見時,特賜溫諭,以為激勵。”

“我知道。”李煜答說,“我知道國家少不得他!”

五代以來,最重方鎮,何況是戍守國境,防敵南下的大將,更當以禮相接。但李煜此時的情緒,做什麽都打不起興致,怠於更換衣冠,隻以輕裘緩帶的便服駕臨勤政殿,聽取林仁肇的陳奏。

作為江南第一大將的林仁肇,是福建人,因為他曾文身為虎形,所以外號“林虎子”,人如其名,年輕時便是一員虎將,由福建輾轉投入江南,當元宗在位時,就已擢居節度使的高位。這年春夏之交,移鎮武昌,擔當隔江拒宋的重任。

這一次,他的自請入覲,是因為得到一個極機密的情報,不便形諸奏牘。即令能用書麵奏報,筆墨之間,難盡曲折,必須當麵陳述。等國主了解了整個情況以後,他還有一個異常重要的計劃,要請求實時裁決。

“宋朝決定要伐蜀了!”他指點著地圖為李煜講解,“兵分水陸兩路。名義是親征,所以水陸兩路的指揮官都稱‘行營前軍兵馬都部署’。陸路是由汴梁出兵西進,過函穀,入潼關,由鳳翔經棧道,出劍閣南下,直撲成都;水路是以江陵為兵站,溯三峽西上,經歸州略取蜀中膏腴之地。這三四個月,禁止商旅渡江,就是因為宋朝大造戰船,征集兵馬,不欲人知。”

“噢,”李煜問道,“這兩路的指揮官,派的是誰?”

“忠武軍節度使王全斌,派充鳳州路行營前軍兵馬都部署;武信軍節度使崔彥進,派充副都部署。”林仁肇答道,“都監是樞密使王仁贍。”

宋朝連掌管舉國軍政的樞密使,都派出去“監軍”了,使得李煜深為訝異。“看樣子,他們是誌在必得了!”他說,“水路呢?”

“水路是由寧江軍節度使劉光義,以行營副都部署的身份指揮。樞密承旨曹彬當都監!”

“連曹彬都派出去了!”李煜越發動容,“真正是大張旗鼓!”

“是!”林仁肇答說,“這是有意大張旗鼓。其實出兵不過六萬!隻為蜀主風流自賞,自道偃武修文,無非文恬武嬉,以致自召外侮。宋軍看起來預備大張撻伐,內裏呢,根本不拿蜀軍看在眼裏。”

“輕敵如此,何來取勝之望?”

“是又不然。”林仁肇說,“蜀主遠賢親佞,信任妄人王昭遠,必不能抵禦宋師。這一次宋軍征蜀,起因即在王昭遠既無自知之明,亦無知人之明,以致自召其禍。”

“噢,”李煜問道,“是怎麽回事?”

“王昭遠出身微賤,憑小聰明,因緣時會,竟能執掌蜀中大政。有人勸他,說‘相公素無勳業,一旦高居相位,倘不自建大功,何以對蜀中清議。不如通好太原,請北漢發兵南下,蜀中出兵響應,使宋朝表裏受敵,則潼關以西的三秦之地,可以傳檄而定’。”

“這,隻怕是紙上談兵。自古以來,出蜀而定關中者,隻有一個漢高。”

“聖諭高明。”林仁肇答說,“今昔異勢,而且漢高有蕭何為輔、韓信為將,方得略定三秦,王昭遠妄人而已!其妄言之可笑,他不但自比為諸葛武侯,而且自以為能竟武侯未成之功——”

諸葛武侯六出祁山而無功,王昭遠居然想彌補武侯的憾事,力勸蜀主孟昶,遣派諜使,由間道赴太原,約北漢一起舉兵。孟昶為他朝夕絮聒,到底被說動了,照王昭遠的主意行事。

遣派的諜使一共三個人,為頭的叫趙彥韜,身藏蠟丸,經汴梁轉河東。另外兩人,一個姓孫,一個姓楊,留在宋朝京城,刺探機密,等趙彥韜由太原回汴梁後,一起歸蜀。

哪知這個為王昭遠所信任的趙彥韜,竟出賣了王昭遠。他一到汴梁,便向宋朝的宰相趙普自首告密,不但獻上蠟丸,而且指陳蜀中形勢,兵備虛實,極力建議:西川可取。

宋朝開國的皇帝,本有伐蜀之意,隻為孟昶亦跟李煜一樣,以小事大,禮數無虧,若興無名之師,有失懷柔之旨。既然蜀中有這樣的密謀,西征便有名了!

聽林仁肇講完,李煜同意他的看法:“果然是王昭遠愚妄,為主招禍。”

“然而宋朝天子的本心,亦顯露無遺。‘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借故興師,不過遲早間事。”話到這裏,林仁肇先看一看韓熙載,然後極嚴肅地又說,“因宋朝興兵伐蜀,臣深有所感,心所謂危,不敢不告。不然,非人臣事主之道。隻是臣愚魯,深恐言語質直,未能為官家鑒納。”

聽他這段“引子”,便知他有骨鯁之言。韓熙載因為讀過那一首《菩薩蠻》,覺得李煜在兒女私情上,花費了太多的工夫,心中微有不滿,所以決定鼓勵林仁肇犯顏直諫。

“林將軍!”他說,“官家最仰慕太宗皇帝,自然能如太宗納諫,以成貞觀之治。如有所見,不妨直奏。”

“是的。”李煜也隻好表示納諫的雅量了,“有話你盡管說。是該做的,我一定采納,不然,亦不會介意。”

“是!”林仁肇略停一下說道,“養僧太多,近乎佞佛。側聞官家親為僧人削廁簡,將士都不信此說。如果外傳非妄,足令軍民寒心。”

李煜為和尚削廁簡,確有其事,削好了還用手細細摸過,怕有竹刺,刺痛了和尚的屁股。但他此時在林仁肇麵前卻不便承認,笑笑答道:“耳食之言不可信!”

“但願傳聞失實。”

接下來,林仁肇極力建議整軍經武,認為非此不足以自保,而且認為江南本身的力量,也能夠整軍經武——江南人文薈萃之地,人才並不難羅致;招兵買馬,修繕戰具,需要大量的經費,以江南的富足,亦不難籌措。

“臣愚,竊以為今日之事,如果不能腳踏實地,從頭省悟,而遝遝泄泄,但求苟安無事,則西蜀之禍,不旋踵間,將及於江南。”林仁肇漸漸激動了,“官家仁厚,萬民感戴,誠為國家之幸。但是——”說到這裏,林仁肇忽然停住了。仿佛是言語太急,打了個噎,以致中斷,但也好像是關礙著什麽,不便出口。

見此光景,李煜亦有些感動,便用極溫和的聲音安慰他:“有話慢慢說。我知道你有膽有識,見解甚高,隻是性子不可太急!”

“臣不能不急!”林仁肇是噎了一下,緩過氣來,依舊慷慨激烈,“官家佞佛太過,以有用之財,養無用之人,不獨無用,而且有害。江南民性,原本柔弱,再聽從僧人的話,講慈悲,講感化,講與人無爭,就益無作為了!”

這些話使得李煜有些著惱了,隻為說信佛有害,未免過分。但他還是強忍著,隻跟林仁肇辯理:“講慈悲,講感化,講與人無爭,這也合乎聖賢垂訓。化民成俗,裨益治道,有何不好?”

“隻有一樣不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林仁肇接著又說,“臣唯願宸衷獨斷,大振幹綱,即日下詔,不以官帑養僧。養僧不如養兵,事急時,可為官家出死力。”

隻為有後半段的話,才將李煜的憤怒壓了下去,想一想答道:“官帑養僧,亦非得已,你如換了我,一定亦不願違逆慈命。”他抬出聖尊後做擋箭牌,無形中做了拒絕,接著放下諾言,“整軍經武一事,我一定支持你的計劃。要募兵,要請款,等你奏報了來,我總批準就是。”

有此結果,林仁肇總算不虛此行。可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卻得罪了韓熙載,整軍經武是兵部尚書的職權,韓熙載覺得他不該越俎代庖,即使有所建議,應該事先取得聯係,何可冒昧上奏?

因此,等林仁肇退出,李煜向他征詢意見時,他一反原先支持的態度,淡淡地答道:“臣對其人,隻得四個字的感想,剛愎自用;臣對其言,亦是四個字的感想,危言聳聽!”

“你的考語很恰當,我有同感。”李煜深深點頭,“長江天塹,隻要防守得力,宋軍束手無策。整軍經武,徒然招忌,反而自速其禍。我看林仁肇的建議,要慎重考慮。”

“官家見得極是!”韓熙載躬身答道,“老臣承旨。”

這就是說,韓熙載將李煜“慎重考慮”的話,視作否決的表示。林仁肇隻落得一場空歡喜。

他本人當然不會知道,不過俄頃之間,事情便有了這樣的變化,隻覺得李煜雖然文弱,但有納諫之量、知人之明,遠勝於蜀主孟昶。回想殿廷慷慨,不免違禮,而李煜居然不以為忤,並還溫言慰撫,這也就是人生難得的遭遇了。

由此一念,林仁肇激起感激圖報、鞠躬盡瘁之心,因而內心又浮起那個常常在轉的念頭,做了很認真、很徹底的考慮,決定盡忠建言。於是,他請求“獨對”——隻容他一個人覲見麵奏。

“宋朝伐蜀,雖隻出兵六萬,但河東有北漢,百粵有南漢,不能不置重兵,分拒南北。因此,原來戍守淮南諸州的宋軍,多已抽調在外。而且因為我朝委曲求全,吳越主錢鏐最為恭順,不虞有變,防務異常空虛。此是大好的可乘之機,臣有奇計,籌之已熟,竊願官家鑒納!”

聽說是“奇計”,李煜欣然答道:“說來看!”

林仁肇的謀略是,調精兵數萬,過長江北上,以淮南重鎮的壽春為根據地,攻取兩淮。此一帶本是南唐的疆土,耆民念舊,必然支持。然後就地征取軍糧,直取汴梁。

奇計之奇,在南唐須否認其事。當他進入壽春後,李煜應該立即通知宋朝,說林仁肇竊兵叛亂,請宋朝遣大軍痛剿。“臣願將家屬移送到京,事起之時,請收捕臣之家屬下獄,可使北朝相信,臣是真的竊兵叛亂。事成,則臣歸國受賞;事若不成,”林仁肇用極其堅決的聲音說,“請盡誅臣之家屬,以見官家事宋不貳!”

是這樣一條奇計!李煜大驚失色,“你不要輕發這樣的話!宋朝伐蜀,便是眼前的教訓!”他說,“照你的話做,傾國之禍,可以立見。”

一盆冷水澆得林仁肇心灰意冷,嗒然無語,不過,他還是不信李煜這話,出於本心。他在想,前一兩天曾聽人說起,國後病勢凶險,危在旦夕,國主心情灰惡,此時當然無法從容深思,還識不透這條奇計的妙用。且等一等,有機會再剴切陳奏。

於是他說:“臣之建言,出於血忱——”

“是的,是的!”李煜搶著說道,“我完全知道。”

“官家能鑒臣愚忠,必能恕臣冒昧。”林仁肇躬身說道,“再請鑒臣請求獨對的微意。”

這在李煜自然明了:“這裏隻有你我二人。你剛才說過的話,聽過丟開,我不會跟第二個去說。”他轉而囑咐,“倒是你,亦該留意,最好絕口不談!”

李煜不說,林仁肇不談,可是自有人在說,在談——宋朝潛伏在南唐宮中的間諜,是一名內侍。當天他就去訪小長老,將林仁肇兩次覲見所說的話,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這內監姓顧,有個專門職司,就是奔走於宮廷佛寺之間,以此因緣而為小長老所收買。這天是假名為周後祈佛賜壽,到清涼寺來訪小長老,延入方丈,少不得有一番可以堂皇公開的門麵話——小長老廣結善緣,來求教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不得不然。

敷衍完了那批錦衣玉食的施主,小長老吩咐掩門,不放閑人入見方丈,然後離座,走到東壁偏北,回頭一望,使個眼色。隨侍的兩名小沙彌,將一幅“頂天立地”,寬可八尺的大畫《達摩渡江圖》掀開。小長老親自動手推開一扇活絡門,引顧內監穿過一段漆黑的通道,向左一轉,推開另一道活絡門,門後頓時別成天地了。

這是個與外隔絕的小院落,顧內監來過十多次,始終不知道除了走過的這路以外,還有什麽通路。他隻知道,一到了這個地方,說什麽、做什麽都不須顧忌。唯一的例外是酒。喝了酒,臉上掛幌子,諸多不便,所以小長老不備此物。但濃妝豔抹的婆娘,於顧內監無用,徒然惹得他麵紅耳赤,萬般無奈。所以招待過一次,亦就下不為例,隻以極好的茶、極精致的果餌相待。

“國後到底病成什麽樣子?”小長老問,“外麵傳言不一,有的說,日有起色,有的說拖日子了!照我想,不至於一病不起吧?”

“靠不住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帝王家這本經更難念。”

“這話倒有些意味。”小長老又問,“倘或中宮缺位,誰個候補?黃保儀?”

“大概不會。”顧內監答說,“有一天我無意中聽裴穀吩咐手下:‘友竹軒如果派人來送信,接頭事情,格外要小心,萬萬不可疏忽。不然,教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你想想這話!”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友竹軒是怎麽回事?”

“周家小娘子,住在友竹軒。”

“啊,啊!”小長老恍然大悟,“就是教郎恣意憐的那位?”

“是啊!”顧內監答說,“揚州周家快成鳳凰窠了。”

“年紀還小嘛!”小長老說,“望之不似國後。”

“這倒不要緊!隻怕那首詞害了她。你想想教郎恣意憐那副輕狂樣子,像不像能當國後的?我就見過韓尚書掀著白胡子,批評那首詞,連聲‘不像話,不像話’!”

“啊!說起韓尚書,我倒記起一件事來了,宮裏可有一幅他家的夜宴圖?”

“有的。”

“畫的是怎麽一個情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隻知道有這麽一幅畫,由黃保儀收藏著,我沒有見過。”

“能不能偷出來幾天?”

“這,”顧內監問,“幹什麽?”

這在小長老就不便說了,因為其中緣故,也是一大機密,但那一來就會使顧內監不悅,當然也就不會盡力去辦這件事。考慮下來,覺得竟不能不說。

“若問為什麽,不妨先問這張《韓熙載夜宴圖》的來曆。內相,”小長老微笑著說,“你總知道?”

“這、這我倒還不知道。內府名家的手跡甚多,張張問來曆,哪記得這麽多?”

“這張畫的來曆,與眾不同——”

不同的是,其他名家手跡,不過是為滿足元宗父子的翰墨之嗜,而這幅夜宴圖,純然是為了李煜想了解韓熙載的燕居生活——韓熙載風流放誕,帷薄不修,李煜惜才念老,眾勿不問,但總想看一看他接待賓客時,尊俎燈燭之間,觥籌交錯之樂。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便夜臨韓家,就去了也一定看不到他想看的東西。

因此,他派一個畫工去寫生,這個畫工名叫顧閎中,官居“待詔”,善畫人物。奉命以後,假托一樁事故,登門求見,將韓府夜宴的情景,目識心記,回來連夜動筆,費了十日工夫,他才畫成一幅工筆的夜宴圖進呈。圖中韓府家伎勸酒,並肩攜手,眉開眼笑,描寫得生動異常;而且屏風後麵,隱約可見賓客解衣登榻的放浪形骸。李煜看了,亦隻如韓熙載讀到“教郎恣意憐”那首詞似的,歎口氣說:“不像話!”

聽小長老講完經過,顧內監依然不能了解:為何他要這幅畫,須先問這幅畫的來曆?

“是這樣的,”小長老答道,“趙家天子,也是想看一看這張畫,好知道這裏的君臣們,如何宴安逸樂。”

“那就是了。不過這張畫又怎能送到汴梁?如果隻是偷出來三兩天。看一看就送回去,還不打緊,不然,沒有人敢擔這個幹係。”

“原隻要三兩天,仿摹一幅,送到汴梁,原件仍舊歸還。”

“可以!”顧內監答應下來,“十天之內,我拿畫送來,就怕三兩天不夠。聽說那幅夜宴圖精致非凡,臨摹不易,要仿得逼真,非高手莫辦。”

小長老點點頭,站起身來,指著壁間一幅橫披問道:“你看看,這幅畫如何?”

顧內監抬頭一望,大為驚異,走過去不看畫,先看字,題的是兩首《漁歌子》: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字是所謂“金錯刀”,題款又是“鍾隱”,確是李煜親筆。然而奇了。“內府之物,怎得在此?”顧內監不解地問。

“你再看畫,這張《春江釣叟圖》可像內廷供奉衛賢的親筆?”

“畫我認不出來。字可是燒了灰我都認得的。”顧內監問,“莫非也是摹本?”

“這樣說來,仿官家的筆跡,竟可以亂真了?”

顧內監大驚:“什麽!”他還是不信,“這官家的筆跡是假的?”

“不是假的!怎的在此處。”

“長老!”顧內監提醒他說,“仿冒禦筆,是一行不得了的大罪。此畫如果落入外人眼中,大有未便。”

“外人怎的到此?”小長老說,“這些話不必提它了。我請你看這張畫,是要你放心,我自有不輸畫院供奉的高手,專精臨摹,不但好,而且快。你隻將《夜宴圖》悄悄取了來,擺個三四日,仍舊拿回去,包你原封不動,不會有人知道動過手腳。”

“好!”顧內監毅然應承。

他倒是說得到,做得到。也因為黃保儀身邊,專管書畫的宮女為人老實,禁不住他花言巧語,一番哄騙,居然就將那幅在收藏畫箱中的《韓熙載夜宴圖》私下交了給他,約定借用五天歸還——當然,顧內監決不會透露此畫的用處,隻說他有個至親,也是那天夜宴中的賓客之一,要看顧閎中此圖可畫得有他。

五天交還,果然封識如舊,仿佛竟不曾打開來過。而摹本卻隨著小長老細奏江南近事的密書,送到了汴梁。

不過十天工夫,複信到達。是宋朝皇帝左右,一個親信內侍出麵,轉達諭旨,除了嘉勉以外,囑咐小長老打聽林仁肇的家世、性情、才具、嗜好等等,詳細奏報。如有林仁肇的圖像,一起寄去更好。

這番小長老不必找顧內監了。他也有在樞密院埋伏下的幫手,對於林仁肇的一切,很容易打聽。難的是林仁肇的圖像,一時卻無覓處。

“其實這也容易。”小長老的“智囊”,清涼寺的知客淨明和尚獻議,“林將軍好下圍棋,又喜與方外往來,照此看來,一定常與太無老法師在一起盤桓。那就容易下手了。”

小長老一想不錯,武昌寒溪寺方丈太無老法師精於弈事,林仁肇如果喜下圍棋,又喜結交方外,則無有不與太無老法師投緣的道理。當他拈子沉思時,心無旁騖,神動形寂,最是寫生的好時機。何妨直截了當地派人去畫影圖形。

這太無老法師,在小長老來說是師叔,很可以修書存問,相機行事。但淨明認為以不必驚動為妙,隻悄悄派了那臨摹好手去,裝作遊客,到處隨喜,在林仁肇與太無對弈時,一旁作壁上觀,悄悄記住容貌,私下寫生。一次不夠,二次再去,就是三番五次,亦不要緊,因為這原是不急的事。

小長老采納了他的建議,立即照辦。不過一個月的工夫,便已竣事,拿出畫稿來一看,果然酷肖林仁肇的形容。

小長老喜不可言,急急催促趕工,早早細勾細勒,施朱敷彩,畫好裱好,可以送到汴梁報功。但等完工,派定了送畫的人,卻一時不能成行,因為宋軍伐蜀,已有正式詔令,調發水陸兩路大軍出征,兩淮一帶,羽書飛馳,道路戒嚴。林仁肇防江有責,亦絲毫不敢疏忽,關隘津梁,盤查特緊,如果搜出這幅畫來,詰問究竟,會惹出一場了不得的大禍。

正在焦思無計之際,禁中飛騎到清涼寺,來召小長老進宮去念“倒頭經”——周後薨逝了!

* * *

禁中白漫漫一片,瑤光殿中連樹木都蒙上白布,為周後服喪,裏裏外外,哭聲不絕。小長老——也是所有大喪中的執事人,所注意的隻是兩個人,一個是李煜,一個是嘉敏。

嘉敏看不見,易見的是李煜,白靴白袍,襯著他那張形神俱枯的臉,越顯得蒼白可怕。每天午奠,必定蹣跚地策杖親臨,哭拜在地,必得裴穀等人,苦苦相勸,方始勉強收淚,而猶自哽咽不絕,臨去之時,一再回顧靈前。這樣子的伉儷情深,使得所傳周後病歿之前的情況,無人不信以為真了。

這個說法是,周後到死,神明不亂,她向李煜留下的遺言是:自覺竊冒華寵,已過十年,女子之榮,莫過於此;所不足者,子殤身歿,無以報德。又喚阿蠻取來元宗所賜的燒槽琵琶,以及所禦的珍飾,親手付與李煜作別。

死前的第三天,她強自撐持著,親手做了遺書,但隻寫得一條“請薄葬”,便無法再往下寫。卻又吩咐阿蠻為她沐浴梳妝,換上布服練裙,口中含玉,不言不動,到第三天方始咽氣。死得如此從容,有人說是仙去了。

然而這並不能減少李煜的悲傷,他也沒依照周後的遺言治喪——喪事踵事增華,有人說禮節上雖不能逾越規製,但論實際上的規模,超過元宗之喪。大殮之日,他親手將那麵燒槽琵琶,置入梓宮,為周後殉葬。殮畢致祭,他一字一淚地讀了一篇親製的誄詞,自稱“鰥夫”。

這篇六朝豔體的誄詞,很快地傳抄於仕宦之家,最為人所傳誦的是,他描寫周後的風姿與共處遊宴的樂事:

追悼良時,心存目憶。景旭雕甍,風和繡額。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亂落花,雨晴寒食。

接輦窮歡,是宴是息。含桃薦實,畏日流空。林雕晚籜,蓮舞疏紅。煙輕麗服,雪瑩修容。

纖眉範月,高髻淩風,輯柔爾顏,何樂靡從?

結句是用《長恨歌》中的典故:

杳杳香魂,芒芒天步,抆血撫櫬,邀子何所?苟雲路之可窮,冀傳情於方士。嗚呼哀哉!

念母及子,由於悼亡而勾起傷明之痛,李煜無可排遣,唯有宣泄於翰墨之中,又寫了兩首五律,兼悼愛妻與愛子。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銷心裏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猶殘藥,香奩已染塵。前哀將後感,無淚可沾巾。

豔質同芳樹,浮危道略同。正悲春落實,又苦雨傷叢。

穠麗今何在,飄零事已空。沉沉無問處,千載謝東風。

這兩首詩,雖由他親筆謄正,焚化在周後靈前,但底稿卻流出禁中,爭相傳抄。韓熙載、陳喬、徐鉉、徐鍇這一班為士林許為“通人”的大臣,卻多不以李煜的這兩首詩為然。悼周後的誄詞,哀豔靡麗,文體有欠莊重,結句用《長恨歌》中“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的故事,說是“苟雲路之可窮,冀傳情於方士”,將周後比擬為楊貴妃,身份有屈;這兩首五律,索性將周後之逝,譬如狂風暴雨,摧折花落,更欠莊重。“穠麗今何在,飄零事已空”這樣的詩句,怎麽樣看,也不像一個丈夫悼念賢德妻室的話,更莫說是國主之於國後!

於是“手提金縷鞋”的那一重公案,又被掀了開來。由此推究,有好些看法與主張,有人說,周後去世,李煜不免內疚,因而哀悼的文字之中,有意要表現出過深的悲痛,好遮掩他的行跡;也有人說,國主春秋正盛,少不得還要立後,立後論德不論色,如果繼後仍舊出在周家,應該據理力爭,一致反對。

這些論調,很快地傳入宮廷,讓裴穀聽到了,於是阿蠻和羽秋也都知道了。

這使得嘉敏的處境,越發困難。她二度入宮的原因,誰都知道,是為了探病,周後既逝,原因消失,沒有再留在宮中的必要。何況風風雨雨在傳說,周後是讓她妹妹給氣死的,嘉敏就更該遠離這是非之地。眼前周後尚未下葬,固然不妨暫留一時,但周後已有諡號,稱為“昭惠”,葬期亦已選定,就在明年初春,延到那時,便非走不可。這一走,能不能三度入宮,這就非常難說了。

因此,三人就在周後入殮的第二天,密商定計,以聖尊後因為昭惠後之死,憂傷過度,必得有人陪伴勸解的理由,將嘉敏由友竹軒移到前殿,朝夕侍奉聖尊後。這是未有名分之前,先盡子婦之道,等到來年春天,昭惠後既葬,聖尊後也頤養得健朗了,便可以振振有詞地稱許嘉敏的賢惠孝順,用懿旨立後。

然而,這個計劃,此刻看來不容易順利實現,更可慮的是,這種反對的論調,如果不及早疏通化解,就會日囂一日。不待昭惠後下葬,或許便有人多事直諫,針對嘉敏的形跡不謹與年齒尚幼的弱點,主張繼位中宮的賢媛應該具備怎樣的品德年貌,借以變相打擊嘉敏;甚至公然倡議,她不宜留在禁中,應該送回揚州。

這是裴穀的看法。聽他說完,羽秋和阿蠻無不憂愁滿麵,心中浮起這樣一個疑慮:倘或如此,為之奈何?

麵麵相覷之下,是最關心嘉敏的羽秋打破了沉默。她斷然決然地說:“決不能有這樣的事!”她有力地揮著手,“那一來,一定會把她氣回揚州,就有聖尊後的懿旨,也別想把她迎入宮來。而且,也許真會應了‘百尺樓靈簽’上的話!”

“那,”阿蠻懷念舊主,悚然心驚,“周家可是太不幸了。”

“當然不容到此地步。”裴穀安慰著她們,“慢慢想法子化解。”

“化解要趁早,可不能‘慢慢想法子’。”羽秋看著阿蠻說,“我倒有個主意。不過周家的情形,我不熟,不知道那個主意行不行。我在想,周家去世的老相公,當年與韓尚書他們同朝為官,總應該有交情吧?”

“倒不知道他們交情如何。”阿蠻答說,“不過老相公為人寬厚,氣量最大,至少不會跟韓相公有什麽仇恨。”

“那就行了!”羽秋很興奮地說,“我想我的主意可以用。”

她是這樣一個主意,預備修書一封,專遞揚州,請周夫人備辦重禮,專差饋贈宴無虛日而經常鬧窮的韓熙載。當然也有一封書信,隨禮送達,信中不必多說,隻說“小女在京,望念先夫在日相知之雅,多加照拂”,那就盡在不言中了。

“此計大妙!”裴穀深深點頭,“韓尚書其實是好相與的人,隻是想不出一條路子,可以搭得上話。如今由老夫人出麵,以照拂愛女相托,名正言順,不落痕跡,再好不過。大妹子,你就寫起來,我找人專送。”

阿蠻亦讚成羽秋的做法,認為事不宜遲,應當即刻動手。這使得羽秋更為起勁,起身離座。待去寫信的當兒,隻聽有個聲音,發自門外:“不必!羽秋,你們不必這等費事!”

語聲一出,群相驚愕,誰也想不到竟是嘉敏。羽秋卻還不信,急步上前,將緊合的雙扉,一拉而開,門外不是嘉敏又是誰?

“小娘子,你,”羽秋張口結舌地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了!”容顏慘淡,但卻顯得很沉著的嘉敏說,“你們的話,我大致都聽見了。多承你們關心,我、我很高興。”

這“高興”二字,似乎言不由衷,但誰也沒有去追問。三人隻一起肅立著,將她迎入屋內,聽她還說些什麽,再做道理。

“不過,你們實在不必這麽費事。我有我的辦法,我的辦法很簡單。可是,”她停了一下,歉然地說,“此刻卻還不能跟你們說。”

裴穀與阿蠻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注在羽秋臉上,是問她意下如何。羽秋當然也詫異,隻能報以會意的眼色,意思是說:我知道了,我會問清楚了來告訴你們。

於是裴穀首先退出。接著是阿蠻的腳步移動,卻讓嘉敏喚住了:“阿蠻,你等一等!”

“是。”阿蠻留了下來待命。

眼看裴穀走遠了,嘉敏方始開口:“我想跟官家說,讓你回揚州去一趟。”

這話來得突兀,阿蠻無以為答,隻有些驚疑,怕是嘉敏對她有何不滿,變相地將她逐出宮去。因此,她又不由得去望羽秋,眼中有求援的神色。

這種神色落入嘉敏眼中,不免歉然,便即換了很柔和的聲音說:“我托你回揚州辦件事,隻去過幾天,仍舊回來。”

“噢,”阿蠻放心了,得以從容答說,“請小娘子吩咐!”

“我在想,京裏有流言,揚州一定也有。眾口鑠金,不知道拿我說成什麽樣子了!”嘉敏突然激動,臉漲得通紅,“我要一個見證人,能夠說明真相的見證人,這個人除了你,誰也不夠資格。我請你回揚州去一趟,拿你所親眼所見的事,跟大家說一說,我到底怎麽樣把我姊姊氣死了!”

原來如此,阿蠻和羽秋都很不安。兩個人交換一個眼色,取得默契,由羽秋開口勸解。

“小娘子,我看用不著這麽做。”

“何以見得?”

“說揚州有流言,是小娘子的猜想,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先得打聽打聽。如果沒有這回事,阿蠻不是白走一趟?”

“一定會有的。我現在才知道,世上十個人有九個人喜歡聽離奇古怪的謠言,隻要有人愛聽,就有人會編。不過,”嘉敏口氣鬆動了,“先打聽一下也好。”

“這才是!”阿蠻如釋重負似的,“我會讓裴穀派人去打聽。小娘子請回去休息吧!”

嘉敏點點頭,由羽秋陪著回到聖尊後的寢殿。兩個人都有話說,卻都不知道怎麽開頭。羽秋是怕問得冒昧,而嘉敏其實是要跟羽秋商量,希望她先提了起來,才好就話搭話。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還是嘉敏開口。“那副三套玉連環呢?”她問,“老夫人是不是交給你了?”

“是的。”

“你取來與我。”

“小娘子,”羽秋鄭重地問,“是老夫人付托之物,我不能不先問一聲,小娘子要這個玉連環,做何用處?”

“你放心,我不會無緣無故毀了它!我要當麵問一問官家,三個連環,碎了一個,還有兩個怎麽樣。”

這話使羽秋驚異。想不到嘉敏會有這樣的決斷,這樣明快的做法,實在不像她平日的為人。

羽秋並不明白挫折就是磨煉,可以將頑鐵化為精鋼的道理,隻覺得嘉敏像個“大人”了。既然如此,便什麽事都可以正麵深談,無須像對付孩子那樣,隻哄騙著她走上那一條路,而不宜說破要走那一條路的道理。

於是,她揭破了藏之心中已久的秘密,就是周夫人所托付的重任:周家失去一後,必得爭取一後,不容異姓入居中宮。

這一來使得嘉敏平添了好些勇氣,同時這也像一麵鏡子一樣,使她照見了自己的淺薄幼稚。今日之事,要從玉連環上去討得一個了斷,自以為是高人一等的想法,卻不知早就在人家的算計之中了。

她覺得不能不服輸,不能不聽取羽秋的意見,因而問道:“你說,我該持何態度?是試探呢,還是有什麽說什麽?”

這是指與李煜見麵的態度。羽秋認為試探可以不必,但有什麽說什麽,過於率直,便少情致,亦非所宜。考慮下來,隻有一種態度最適當。

“小娘子隻訴委屈就是!”

“隻訴委屈!”嘉敏正中下懷,“我就是要訴委屈。”

“是!”羽秋說道,“等我去接頭見麵的日子。”

小姨與姊夫的約會,不必再像周後在世之日那樣,偷偷摸摸地悄然來去,唯恐人知。羽秋甚至覺得不必自己親自去接頭,隻打發一個人去告訴裴穀:“周家小娘子,要見官家,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見?請安排!”

裴穀安排在這天下午,等平章國事的大臣們,各歸私第以後,讓嘉敏與李煜在澄心堂的書齋相見。

這是周後去世十幾天以來,他們單獨相會的第一次。淡服素妝、淚眼相看,彼此都覺得應該安慰對方。

“小妹!”李煜裝出豁達的神氣,“死生有命,你也不可過於傷心。”

這樣的安慰,說與不說,毫無區別。然而嘉敏到底與以前不同了,明知這是泛泛的應酬話,也明知提到姊姊,不便深談,卻不能不裝作同胞姊妹,友愛異常,提到死別,舉袖障麵,不勝悲痛的神情。

“唉!逝者已矣,生者何堪?”李煜又說,“我最不放心的是,怕聖尊後春秋已高,你姊姊又是她平時很看重的,遭遇這樣的拂逆,傷心過甚,大為可慮。幸虧有小妹陪伴照料,我亦感激!”說著,李煜深深一揖。

嘉敏急忙遜避。“不敢當!”她說,“我亦隻是替我姊姊稍盡侍奉之責而已。況且,聖尊後一向對我好,我豈能不稍稍盡心?”

“是的,聖尊後亦常在我麵前誇讚小妹。”李煜又問,“仲寓恐怕很淘氣,替小妹添了好些麻煩。”

“不!我也很需要仲寓給我做伴,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嘉敏答說,“隻怕我在宮裏待不下去了。”

李煜愕然。“為什麽呢?”他問,“是不是覺得寂寞?”

“我並不寂寞。宮裏十個人有九個人待我好,就算沒有人理我,跟白鸚鵡說說話,也拿日子打發了。”

語中有刺,李煜微感不安,更覺困惑,低聲下氣地問道:“小妹,那麽是為了什麽呢?”

“是為了我有一個留在宮裏的借口。”與李煜相反,嘉敏卻是有意提高了聲音,“不說由於失母之兒離不開我,我有什麽理由老著臉皮賴在宮裏不走?”

“這是你過慮了!”李煜不假思索地答說,“椒房貴戚,留住宮中是常事,何況聖尊後寵愛,何況又赴昭惠之喪?絕沒有人會議論你。”

“‘決沒有人會議論’?”嘉敏揚著臉微微冷笑,“我不知道姊夫是真的不知,還是自欺欺人,裝作不知?”

“小妹!”李煜既驚且詫,“你說的什麽,我完全不知!莫非竟有人說你不該留在宮裏?是誰?”

“是誰我也不必說!反正不止一個兩個。”嘉敏想起那些令人難堪的流言,既羞且憤,跺一跺腳,恨恨地說,“反正我出乖露醜,麵皮教你撕光了!”說著,眼圈便即紅了,同時扭轉身子,直奔裏室。

李煜大驚:“小妹,小妹,”他追了上來,攔在前麵,拉住她的手不住搖撼,“你怎的說這話?我何嚐撕了你的麵皮?你這樣冤枉我,不覺得屈心?”

“我冤枉你?”嘉敏用譏嘲的口吻說,“貴人多忘事,何況是官家,哪怕白紙上寫的黑字,亦竟記不得!”

“越說越奇了!”李煜的聲音中也有些不快,“什麽白紙上寫黑字?”

“難道不是白紙寫黑字?寫了還掉了!你輕嘴薄唇,自畫‘供狀’不打緊,坑死了我!”激動的嘉敏,為了大大發一頓牢騷,口不擇言地嚷著,“如今通國皆知,我周嘉敏自甘下賤,不但半夜裏光著腳溜了出去,而且就像前輩子都不曾見過男人似的!什麽‘一向偎人顫’,什麽‘教郎恣意憐’,你把我刻畫成什麽人了?”

這一下,李煜才明白她說的什麽。但心中的第一個感覺不是歉疚是惱怒,惱怒那些內監宮女——必有人不守他由裴穀下達的,不準將宮外的風言風語傳到友竹軒的告誡,以至於惹得她如此生氣!

她的生氣難怪。如果得知這一首不便為外人道的紀實之作,流傳人口而竟能一笑置之,就不像嘉敏的為人了。

“你還說什麽?還說我冤枉你?”

麵對著咄咄逼人的氣勢,李煜唯有慚惶。他低著頭好半天,方始爆出一句話來:“千不該、萬不該,我得意忘形,寫了那一首詞!”

不過聽得他這一聲自責,嘉敏立刻便覺得不忍。然而怒氣卻難完全消釋,想來想去隻恨一件事:“隻怪你太不當心!明知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偏就會失落!”

這在李煜又何詞以答?隻是唉聲歎氣,自怨自艾不絕。一陣七分真、三分假的做作,不僅消除了嘉敏的怨懟之意,反倒因為他的不快活而感到惻惻然地,要找些話來安慰他。

漸漸地,兩個人的心境都比較平靜了。推己及人,都感到這分比較平靜的心情,極可珍惜,因此亦都很謹慎地不去觸動傷心之事——關於周後的死。

然而嘉敏不能不談自己。“我太傻!”她說,“你給我的那副玉連環,我竟不能體會其中的意思。”

“現在你是懂了?”

“懂是懂了,卻更茫然。”

“這話怎麽說?”

“三套連環,已經碎了一個——”

“你別說了!”李煜一伸手掩住她的嘴,“另外那兩個決不會再碎!”

他的行動過於突兀,嘉敏猝不及,嚇一大跳。她定一定神才記起他後麵的那句話,怕是自己未曾聽得真切,便追問一句:“你再說一遍。”

“另外兩個,絕不會再碎了!”

沒有聽錯!嘉敏長長地舒了口氣,說不出自己的感覺是歡喜還是辛酸。

“不過,小妹,”李煜捧著她的臉說,“你要相信我,體諒我!”

這又何消說得?說了出來,便是話外有話。嘉敏又驚疑了。“是,”她很吃力地問,“是怎麽個相信你,體諒你?”

“相信我的心!海可枯,石可爛,此情決不可渝。”李煜答得很清楚,“不過,你要體諒我,不能不緩緩圖之。第一,昭惠的屍骨未寒;第二,聖尊後多病多痛。總要過些日子,才能辦你的大事!”

前麵的話都很中聽,隻有最後一句讓嘉敏生出反感:“是我的大事?”她將“大事”二字說得格外重。

“不,不,我失言了。”李煜急忙答說,“是我倆的大事。”

有此更正,嘉敏才覺得滿意。“其實你不必說的。這些都是情理之常,我也不願你做有悖情理的事,惹大家在私底下悄悄議論。不過,”她覺得話既道明,不如索性逼他一逼,“我留在宮裏,總得有個理由吧?”

“何必要有理由?”李煜稍停一下又說,“如果你覺得有此必要,我請聖尊後說一句就是了。”

“怎麽說?”

“宣諭各宮,由你專門照料仲寓。意思就是說,你是仲寓的繼母。”

嘉敏不響。她意猶未盡,但除此以外想不出更好的處置辦法,那就是隻有采取沉默的態度,表示有所保留。

“怎麽樣?你說,隻要我做得到,一定如你的願!”

“我什麽都不要,隻要能讓我在宮裏心安理得地待得下去。”

“你一定可以!”李煜抱著她說,“你沒有什麽不能心安的!以前,多少還有顧忌;現在誰也管不著你了。”

她知道他所說的“顧忌”,是指她姊姊的阻撓。想想也是,姊夫小姨之間唯一的障礙已經消除,如今除卻聖尊後,誰也不能阻撓她到澄心堂來。也許唯一的阻撓,倒是澄心堂的主人。

這樣轉著念頭陡然省悟,已找到了整個情勢的關鍵:一切都看他!隻要他不變心,誰也不能強迫他另選國後;如果他變了心,哪怕朝中大臣,一致讚許,由聖尊後頒下懿旨,立周嘉敏為國後,他仍舊可以設詞推托,打消其事。

然而,找到關鍵並不等於抓住關鍵,唯有抓住他的心,才是關鍵在握。意會到此,她不由得想起她姊姊。盡管白紙黑字,有那些哀感頑豔、一往情深的誄詞和挽詩,而她知道,姊夫與姊姊的感情,其實淡薄了。這因為姊姊對姊夫的愛心先就淡薄了,怨不得姊夫。

於是,她的想法一變,想起母親所一再教導的三從四德,她覺得唯有用柔順二字,才能抓住那個關鍵。

* * *

宮中的歲尾年頭,最多樂事。急景凋年,雨雪載途,遠人困於行旅,恨聲不絕之時,宮中卻因為瑞雪為來年豐收的征兆,照例設宴預祝,徹夜笙歌。這年因為“國喪”,不舉盛筵,但小閣圍爐,默林踏雪,嘉敏與李煜依然不曾辜負了連朝大雪。

這天是在東池上的水榭賞雪。李煜畫興大發,正喚宮女鋪設丹青,打算對景寫生,畫一幅東池霽雪圖時,裴穀卻顯得心神不定似的,一會兒出一會兒進。來來回回的影子,攪亂了李煜的思緒,使他無法靜心構想了。

“裴穀!”他到底忍不住了,“你安靜一點兒行不行?為什麽魂不守舍似的?”

受了嗬斥的裴穀,諾諾連聲,已倒退著走到門口,忽然駐足,略停一下,複又疾趨到李煜麵前,低聲奏報:“開封有人來了!是來吊喪送葬的特使。”

聽得這一聲,李煜的臉色立刻就陰暗了,將畫筆一扔,頹然倒在交椅上。

嘉敏大驚,而更多的是困惑。她急急走上前去,用撫慰的聲音說:“開封有特使來,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官家何苦為此煩心?”

李煜搖搖頭不答,隻問裴穀:“叫什麽名字?是何官職?”

“姓魏,單名一個丕字。”裴穀答說,“曹丕的丕。聽說在宋朝是個作坊副使!”

“你看,”李煜鐵青著臉對嘉敏說,“不是有意藐視嗎?派這麽一個小官當特使!”

嘉敏不知道宋朝的“作坊副使”,隻是一名管兵器製造的副主管,品秩甚低,因而要想勸慰,亦不知該如何措辭,隻用一雙發愁的眼,怔怔地望著李煜。

李煜坐著在生悶氣,視線投向彌望皆白的天際,一動亦不動。這時候最好不要去打擾他,可是其勢有所不能!裴穀搓著手,焦灼不安了好一會兒,終於硬著頭皮,上前說話。

“啟奏官家,宋使等著覲見。”

“你好不曉事!”李煜突然回頭,厲聲嗬斥,這不獨裴穀,水榭內外的人亦無不驚惶失色,因為從沒見他如此震怒過。

見此光景,嘉敏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覺得應該挺身而出,有所諫勸,便起身向前,微微躬著腰說:“官家請息怒!鬱怒傷肝,大非所宜。”

看到嘉敏的關切的眼光,李煜激動的情緒,立刻平了下來,對裴穀說話的聲音也和緩了。

“這種大雪天,豈是接見使節的時候?不會安排宋使,先就賓舍,過兩天再說?”

“是!”裴穀很小心地回答,“本是如此安排,無奈來使不通人性,脾氣太倔。說是齎來宋天子的詔書,未見國主當麵呈遞之前,不敢就賓舍。”

這就怨不得裴穀了!李煜因盛怒而漲紅了的臉,化為陰暗灰白,使得嘉敏驚疑不止,不知他何以會有此表情。嘉敏正待設詞解勸,隻見羽秋投過來一個阻止的眼色,便機警地不開口了。

“也罷!”李煜問道,“在哪裏接見?”

“在長春殿。”

於是李煜轉臉向嘉敏惆悵地說:“敗興之至,隻好你一個人在這裏賞雪了。”

“我又何心賞雪?”嘉敏毫不掩飾她的心情,“等官家一起駕,我立刻也要走了。我還是回去陪陪聖尊後的好。”

“噢!”李煜很尊重地囑咐,“在聖尊後麵前,你不必提起有宋使來。”

嘉敏想問“為什麽”,話到口邊,記起羽秋的眼色,硬生生改口答一聲:“是!”

“我就不懂!”嘉敏帶些憤激的語氣,“也不過宋朝來了一個官兒,而且看樣子也不是什麽大官兒,何以官家如此震怒。大家又是這等諱莫如深,倒像提一聲便犯了法似的!”

最後一句是隱然指責羽秋,她當然要解釋,但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事實上,亦確有許多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故事在內,須另請一個人來解說。

“小娘子休動氣!其中自有好些曲折委屈,我請黃保儀來細細說與小娘子聽。”

嘉敏養在深閨,耳目所及,無非笙簧珠玉。而五代的改朝換代,忽而禪讓,忽而篡弒,往往消息初傳,局勢已定,百姓都不當它一回事,所以嘉敏對國事不甚明白。此時她卻為羽秋的話所提醒,心想一旦繼位中宮,不能不知朝章國故,正不妨向黃保儀好好討教。

於是她欣然接納了羽秋的提議,同時吩咐宮女,打掃潔淨,備下精致茶果待客,打算著與黃保儀做一夕深談。

“我們的國號,本來叫大齊。”黃保儀斜倚熏籠,從容開談,“先主烈祖,就是當今國主的爺爺,本來是唐憲宗之後,少小微賤,做了徐氏的養子,所以一直姓徐。身當大寶,臣下都勸先主複姓,他念著徐家的養育之恩,起先不肯,到即位的第三年歸宗複姓,國號亦改為大唐。那是梁唐晉漢周五代的第三代,天福五年的事——”

烈祖的年號叫升元,升元七年下世,繼位的是他的長子,也就是李煜的父親元宗。他的年號叫保大。而五代由晉而漢,由漢而周,保大十五年,周主征唐,連破淮南,耀兵江北,元宗上表請和,自願做周的附庸,同時貶損身份,不敢稱帝而稱為國主。

宋朝代周而立,元宗依然謹守以小事大之禮,而內心鬱鬱不樂,在宋朝皇帝趙匡胤即位的第二年病歿。李煜即位,遣派使者向宋朝告哀,請求追複帝號。

“宋朝總算給麵子,準如所請,所以先帝才能稱為元宗。”黃保儀接著又說,“不過先帝在日,雖然向宋朝稱臣,在國內,隻不過不用帝號,此外一切,都是用的王者之禮。當今國主,就大大的不同了!”

“大大的不同?”嘉敏困惑地問,“不同在哪裏,我怎麽一點都看不出來?”

“你當然看不到,不注意是看不出來的。可是,實在是大大的不同,你明天一早出去看,各宮各殿的屋頂上都變了樣子。”

“屋頂會變樣?”嘉敏越發不解,“莫非瓦都掀掉了?”

“那當然不至於。”黃保儀說,“屋頂的裝飾,王者之居用‘鴟吻’,隻要宋朝的使者一來,鴟吻就得去掉。”

“怪不得!”嘉敏恍然大悟,“怪不得國主覺得委屈。”

“這還不算委屈,接見宋使的時候才真是委屈。服飾要改換,不能穿黃袍,改服紫袍。”

“啊!”嘉敏越發明白,“怪不得國主不願接見宋使。”她又憤憤地說,“來使也太霸道了!哪有硬逼著要見的道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北方使者無禮,在前朝就是如此!幾乎沒有例外的。”

“難道江南真個無人?”嘉敏憤憤地說,“就這樣忍氣吞聲,次次受他們的欺侮?”

聽得這一問,黃保儀忽然眼睛一亮,有喜上眉梢的模樣,然後笑盈盈地說道:“我講個陶穀的故事你聽!”

“陶穀是誰啊?好像聽見過這個名字。”

“你應該聽見過,他也是天下知名的人物,本姓唐——”

“啊!”嘉敏連連點頭,“我想起來了。他是河東邠州人,本姓唐,晉祖叫石敬瑭,為了避諱,改姓‘有虞陶唐’的陶,他的號叫秀實。是不是?”

“對了!正是他。”

“他也到我們江南出使過?”

“來過。那是周世宗時候的事,”黃保儀答說,“也是元宗時候的事——”

元宗保大年間,陶穀仕周以兵部侍郎翰林承旨的身份,奉使江南。此行的任務,據說因為金陵多六朝碑碣,特來觀摩書法,其實是來窺探江南的虛實。

元宗知道他的來意,卻無法逐客。加以陶穀的性情褊狹驕狂,每次與元宗相見,神態言語之間,十分傲慢,益發使江南君臣難堪。江南私下聚議,如何能殺殺他的威風,結果是韓熙載想了一條美人計,大家都撫掌稱妙,就托付韓熙載照計而行。

其時陶穀逗留在江南已經三月有餘,因為“南朝四百八十寺”,看不完的碑碣。他白天策馬閑遊,假訪碑為名,細察江南的士氣民心,辰光倒容易打發,夜來客館孤燈,淒涼萬狀,那滋味可就不好消受了。

韓熙載就是看出他內心的苦悶,特意選取了一名冶豔異常的家伎,密密囑咐了一番,送到客館為陶穀侍寢。哪知第二天一早,就被遣回,帶來陶穀一封道謝的書信,是用的四六駢體。其中有一聯,以韓熙載的淵博,竟亦百思不解。

這一聯是“巫山之麗質初臨,霞侵鳥道;洛浦之妖姬自至,月滿鴻溝。”巫山神女,洛浦妖姬,所指者何,自然明白。但是,什麽叫“霞侵鳥道,月滿鴻溝”?

想來想去想不明白,隻有一法,喚那家伎來細問,一問方知究竟,原來那家伎恰好月信來臨。既不能成其好事,那美人計自然失效,韓熙載便做第二次的部署。

這一次比較費事。先設詞將陶穀移居另一座賓館,當然,這一座賓館更來得精致舒適,陶穀相當滿意。他住的是一座極大的院子,廳前兩株高過屋簷的梧桐。時當深秋,黃葉滿院,每天清晨來掃落葉的是個纖腰一把的妙齡女郎,令陶穀遺憾的是,青帕蒙首,麵貌始終看不真切。

當然,隻要有心窺探,絕無不能如願之理。一天黃昏,西風大作,暴雨驟降,掃葉女郎走到廊下避雨,將打濕的青帕從頭上取下來,陶穀隻覺眼前一亮。因為她的頭發,又黑又亮,就像緞子,再看到她臉上,越發令人驚異,神清骨秀,竟是絕色。如說美中有不足,便是過於清秀,略嫌寒薄,然而眉宇之間,隱含幽怨,卻正又是最動人之處。

陶穀從此遲出早歸,就在賓館中,亦是牽腸掛肚,如有心事,必得看到了掃葉女郎的影子,心裏才舒服些。可是夜來上床,輾轉反側,那滋味又難消受了。

這夜是十月十五,寒月如霜,皓潔非凡,陶穀貪玩月色,睡而複起,正待喚起書童烹茶,隻聽一連串如珠瀉玉盤的聲音,隨風飄來——不知誰在彈琵琶?

琵琶是哀弦,淒涼的曲調居多,陶穀一麵凝神一麵細聽,默念著白居易的詩句:“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誌。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而腳下不知不覺地循聲而往,繞到屋後,是座廢園,推開虛掩的角門一望,幹涸的魚池邊,坐一位抱著琵琶的白衣女子,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彈得好琵琶!”陶穀有意這樣大聲地說。琵琶聲歇,白衣女子抬眼望了望,急急起身,仿佛要躲避似的。

“你不要走!”陶穀恰好攔住了她的去路,指一指月亮說,“如此良宵,不妨談談。你姓什麽?”

“我姓秦。”

“喔,”陶穀想起驛卒也姓秦,便即問道,“管驛的是你什麽人?”

“是家父。”

陶穀大為驚異,驛卒竟有這樣一個女兒!“你不像低三下四的人。”他說。

“怎麽不像呢?”白衣女子抬起臉來捋一捋鬢發,笑著問。

“氣度不像。”陶穀情不自禁地答道,“說實話,名門閨秀,我也見得不少,實在都不如你!”

“老相公的話,說得太過分了。”

“一點不過分。”陶穀唯恐她不信似的,“我無須恭維你,實情如此。不說別的,就你一手琵琶,便是絕技。”

“彈得再好,沒有知音,亦是枉然。”

陶穀心頭一動,笑嘻嘻地說道:“莫非我亦不是知音?”

“我如何敢跟老相公相提並論?”

“就相提並論,有何不可。”陶穀坐了下來,“你也坐!我們好好談談。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弱蘭。強弱的弱,芝蘭的蘭。”

“好雅致的名字!”陶穀又問,“想來知書識字?”

於是秦弱蘭自訴身世。隻為知書識字,姿色出眾,自視甚高,及笄之年,做媒的踏破了門檻,卻沒有她看得上眼的。論她的才色,原該匹配名門,但驛卒之女,門不當、戶不對,因而落得個高不成、低不就,最後嫁了個寒士。

婚後倒也有三年好日子。丈夫溫柔多情,文雅風趣,雖窮而肯上進,“三更燈火五更雞”,勤讀不休。秦弱蘭方在暗暗心喜,有此夫婿,何愁沒有出頭之日?哪知他用功過度,得了個咯血的毛病,又很快地轉為癆瘵,不到一年,竟而下世。

秦弱蘭決心守寡。隻是夫家四壁蕭然,守無可守,萬般無奈,唯有“夫死從父”,長住娘家。

怪不得她眉宇之間,常含幽怨,而麵貌亦嫌單薄,原是一副寡婦相!陶穀心想,相法上有個說法,克夫的婦人,若與人做妾,又當別論。如得此姝娛老,倒也不壞。不過,看樣子她未必肯,開口碰個釘子,以後就難轉圜。此事須緩緩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