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又去了一趟廣州,因為我說過我會接雪芬出戒毒所的。

在戒毒所,我見到了雪芬,她比原來胖了些,看起來精神很好。我帶她去酒店住了一夜,天還沒亮,我就走了,走的時候我給她留下了五千元與一張紙條,上麵寫了幾句祝福的話。

在廣州火車站,我買了張回江城的火車票,沒有臥鋪,連硬座都沒有,我隻好先買了張站票,先上車,到時候看看能不能在車上把票換成臥鋪票。由於是下午五點多的車,想到晚上不能睡,我又去車站附近的旅社開了個單間。在那睡了一會兒就被雪芬的電話吵醒了,她在電話裏問我,你在哪。我說,我在車上,雪芬,再見,好好保重自己。雪芬哭了說,你這壞蛋,你幫我戒毒,讓我欠你的,然後又讓我無處還。我說,雪芬,我是替我兄弟替你償還,我兄弟是販毒犯,這是他的錢,我用他的錢幫你戒毒,算是他的間接懺悔吧。雪芬說,你讓我戒了毒,你現在又要我戒了愛嗎?毒難戒,愛比毒更難戒。我說,遺憾,至少表示還能緬懷。

我一無所有,沒有能力去愛她,假使我們在一起,最先也許感覺不錯,可漸漸地就會為了雞毛蒜皮的事而鬧得不開心,沒有錢,沒有房子,再加上她長得漂亮,身邊自然又有無數的**。到時候又與我和可芯的情況一樣——可芯在我內心留下的陰影還不曾散去。

雪芬說,我不要緬懷,我要把握現在,如果你也愛我的話,你不要顧慮那麽多。兩個相愛的人一定能夠走到最後的。我說,好了,就這樣了,我們,就如曾經在一座涼亭躲雨的路人,因為狂風,因為寒冷,我們在裏麵緊緊相依,相互溫暖,然後雨停了,太陽出來了,我們必須各趕各的路了,再見。雪芬說,不要再見。我說,那就不要再見吧,關了手機。

回到江城,我先在我們城裏臨時租了一個房子。再去買些老年人吃的滋養品,回家看我媽。在家吃了午飯就走了,我媽問我又去哪,我說就在城裏。她說既然在江城,為什麽不在家住,我說我一個人自由慣了。

我害怕我媽又和我嘮叨娶媳婦的事,下一次開口估計要說又有哪個瞎了一隻眼的看上我了吧!在她的觀念裏,沒有嫁不出去的女人,隻有娶不到媳婦的男人,她就見過許多瞎眼的駝背的女人都嫁得不錯。說要不是我爸留給我的錢沒被我用掉,找一個條件好一點的女孩不是問題,我長得可以,又認識字。她說我真幸福,遇上好時代,人人都有書讀。不像她們兄弟姐妹——她有個哥哥,原來有書讀的,可是因為他爸輸了錢,沒書讀了,就整天想讀書想瘋了,拿著筆在牆上胡亂畫,不久就在池塘裏淹死了。她一個女孩家,別說讀書了,七歲時就被天天逼著去割豬草,每次都要割個幾個小時才回家,要不是她是女孩,恐怕也要被她爸賣了,那時候隻有男的才能賣錢,她每次回家都緊張地找她的弟弟,她有三個弟弟,兩個都給他爸賣了,她在十歲時也送給別人家養,還好那養她的家庭不錯,過年還能買新衣服給她穿,讓她讀到三年級,能認識幾百個字,算是有文化了。

我和我媽整整隔了一代(大多人的爺爺奶奶才有她這麽大年紀),這代溝可不是一般的深。她和我說的,都是我書本上爺爺輩才有可能遇到的事。

兩天後我又接到雪芬的電話,她說她已經回老家了,現在和媽媽在一起。最後她說,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一定要保持聯係,我不會經常騷擾你的,隻是讓我知道還有渠道可以知道你的消息就好,換電話號碼要告訴我,我的手機號碼是,1395697×××5,你那來電顯示吧。我說,有的。然後再和她說些我當時的情況,最後在電話裏相互說再見。

我的手機號碼是深圳的,一直就不敢換,因為我不知道已經失去聯係的阿輝會什麽時候打電話給我,還有雪芬與可芯也知道這個號碼。

可芯的手機號碼我是知道的,隻是一直沒有打,我的心也是一直為她敞開的。我也努力讓自己有相對平和的心境。我還特意抄了一首倉央嘉措的詩放在床頭勉勵自己:

《見與不見》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裏

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裏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裏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

2

這期間,我去了許多城市、鄉村,為了生存,我跟著以前的朋友幫些土老板看官石場、礦場,還被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忽悠去傳銷團夥溜達了一圈,一年後我又回到了江城。

江城不大,不經意間我遇到以前娛樂城客服部經理小麗,彼此寒暄了幾句,得知如今可芯也已回到了江城,現在本市華北道開了一家“零點酒吧”,規模不小。

真正的忘記,是不需要努力的,我終究還是無法忘記可芯。也無法做到倉央嘉措的“見與不見”。我還是去了可芯的“零點酒吧”。

酒吧裏麵震耳欲聾。舞池中滿滿的都是人,她們在五彩的閃光燈下瘋狂地扭動著,甩動著,顫動著,仿佛情感的煩憂,工作的煩悶,種種壓抑都能在這瘋狂的氛圍中得到超脫。

可芯正趴在吧台上寂寞地抽著煙。她抽煙也能抽得如此投入,我走到她的麵前她也沒有發現。

“小姐可以借個火嗎?”

可芯抬起頭發現是我,頓時百感交集,竟久久說不出話來了。

“可芯,我是洛非呀!你不認識我了。”

“嗬,是洛非啊,你看我一時激動都快說不出話了。”可芯叫身旁的女服侍去後台改放溫情脈脈的輕音樂。她從冰箱裏拿出了兩瓶也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法國紅酒,掀開酒瓶蓋說,來我們好好地幹上幾杯,紅酒最適合和情人喝了,特別是老情人,你看它紅紅透透的樣子,像極了女孩緋紅的臉,顯然已經動了真心,悅它者未來前它就這樣靜候著,隻有悅它者來時它才怦然心動。

她那的紅酒的確不錯,我多喝了幾杯,喝完酒後她就提議我去她的公寓裏參觀參觀,我順便爬上床,把她也參觀了。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我也被她驚醒了,她說,你該回去了,不然你老婆要擔心了。我說我沒老婆,拉過被子繼續睡我的覺。

“那也不許睡了,我男朋友就快要回來了!”可芯說。

“哦,你有男朋友啊。”我心裏一陣失落,我該想到她有男朋友,不然她去哪找錢開酒吧,不是她男朋友也該和她有曖昧關係!我慌亂地去地上找到我的衣服,匆匆穿上,慌亂中,把上衣也穿反了。

那瘋女人看我急匆匆的樣子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你看你,緊張成那樣,你看我這房間像是有老公的人嗎?”

我有意識地看了看周圍,壁櫥上沒有掛著男人的帽子也沒有男人的衣服,浴室裏也沒有男士用的洗麵奶、沐浴露。

“既然沒老婆那你就再睡吧。”可芯說。

昨天夜裏在**和那女人大戰好幾個回合,很容易我又睡著了,起來時正中午,太陽照在地板上泛著琥珀色的光,像潑翻的蘇格蘭威士忌酒。

我起身,房間與客廳都不見可芯的影子。

我打開電視搜索著頻道,大多頻道都在放著大而無味的泡沫劇,我關了電視,躺在沙發上抽煙,一根煙還沒抽完,可芯就回來了。

“你醒了啊!大懶豬。”她手裏提著許多菜徑直往廚房走去。

她在廚房裏忙著洗菜,把水弄得“稀裏嘩啦”地響。

我走到廚房問她:“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我最近沒地方去了,我可以在你這暫住一段時間嗎?”我小心翼翼地說。

“可以,當然可以!”她突然放下手中的菜抬起頭注視著我說:“洛非,你忘了我們的曾經了,怎麽突然跟我這樣見外了。”

“我沒有!你先忙吧,我出去當我的少爺去。”說著我回到了客廳。

可芯說她開酒吧的錢是她的一個伯伯留給她的,她那伯伯以前一直旅居美國,然後去世了,他沒有兒女,於是就給她留下了這樣的一大筆財產。我還是有點不相信,這怎麽跟電視劇似的。我心裏還是覺得是哪一個男人給她的,或許是她原來沒有辦結婚證的富豪老公,良心發現給了她幾百上千萬。這個世界,有錢的錢多到用不完,沒錢的窮得看不起病。

3

可芯說她現在過得很舒服,很快樂,卻感覺不到幸福,她讓我幫她分析分析這到底是為什麽。

我驀然間想起一個叫羅素的老爺爺說過,當一個人占有巨大財富,許多奇怪念頭想法不需要努力就能夠輕而易舉地得以實現的時候,當他失去通過努力得到這一機會的時候,他就失去了通往幸福的必備因素。

我想他說的占有巨大財富對可芯來說就是錢,可芯顯然對她現在的經濟態度很滿足,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現在的錢雖然不敢說夠我用一輩子,至少也可以用到更年期”。

我問可芯你現在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你努力去追求,追求的過程就是接近幸福的過程,追求到你就真正幸福了,我用自己的話把羅素的意思向可芯複述了一遍。

可芯埋怨羅素這老頭怎麽沒把話說清楚就匆匆去見了上帝,他隻說人可以通過努力得到幸福卻忘了告訴人們怎麽去努力。我想羅素這位偉大的哲學大師可能忘了人所需求的東西往往都是模糊不全的,有些東西是怎麽努力也得不到的。得不到的努力是幸福的嗎?

可芯雖然不知道幸福在哪裏可以找到,但是她可以找到興奮,她因為興奮而快樂,興奮過後又開始煩躁不安,所以她總是在不間斷地尋找,尋找屬於她的興奮。

她經常參加各種性質的聚會、派隊,把精神弄得高度膨脹,己所不欲她偏施於我,有一次她不顧我的反對強拉著我去參加一個小小的聚會,那天一共來了四個人,全是女的,那個看起來嬌豔狐媚的據說是個作家,她的才情還有**功夫都是一流的,那個長得又白又瘦小的是位音樂編輯,她隻對外國白人感興趣;那個魔鬼身材,狐狸眼的是可芯酒吧的一位常客,她花了三年的時間,竭盡所能將別人的老公占為己有,現在一直沉浸在所有優秀女人都是她情敵的假想中。還有一個是一家電台的主持人,主持的節目叫做“午夜心聲”,她的聲音非常好聽,是聽一聽就能撫慰心傷的那種。

她們四個人都是單獨來赴會的,隻有可芯帶上了我,我自然受到了她們的攻擊。

“你覺得可芯怎麽樣?”那個作家酒喝多了情欲攻心兩眼冒火正撲閃撲閃地向我輻射她的熱度。

“什麽怎麽樣?”我慢慢地回過神來。

“你別裝傻,當然是身材和**功夫。”

我的耳邊飄來了一陣**的笑聲。

“我沒和她怎麽樣,真的,她不和我怎麽樣。”

“你別緊張,說說看,她到底怎麽樣,她沒有對你言傳身教嗎?”

“我哪有你那瘋勁,你打著殘酷青春的下半身寫作不知道摧毀了多少祖國的下一代呢?”可芯笑著說。

她們嘰裏咕嚕地有說有笑,我插不上嘴,隻有喝酒,也許是酒喝多了,酒吧裏的一切變得流淌起來,先是來去穿梭的人,然後就是靜物,吊燈、桌子、椅子、弧形吧台,還有女人的臉,她們都在我身邊飄來晃去,在裏麵我唯一就是看不到我自己。慢慢我的思境已經逃出她們的談話,逃出了我自己本身的局限。

淩晨三點大家才帶著醉意踉蹌而歸,出租車在街頭飛馳,窗外是高樓,霓虹,廣告牌,一兩個步履輕飄的行人,城市還沒有睡,在某個角落總有秘密的快樂在進行著。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角落裏,我們試圖尋找屬於我倆的即興的快樂,但是酒這增強欲望降低功能的玩意,破壞了我們的好事,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相愛無望。

4

和很多年輕的愛侶一樣,我們會經常說些甜言蜜語的話做些緋惻纏綿的事,偶爾手攜手去看場大而無當的好萊塢電影,人體藝術畫展,不過在那,我怎麽也看不到藝術,卻看到了**,可芯說我根本就不懂藝術,我這樣說是對美的褻瀆,她指著一幅翹著屁股挺著胸的**女人說那幅畫給了她視覺的衝洗與靈魂的震撼,我對可芯一本正經的樣子大為吃驚,這樣的偽藝術能拯救生活正在一步步走向腐化的可芯?

可芯仍然沒日沒夜尋找著她的“興奮”。我又一個人抽著“萬寶路”趴在窗台上思考著愛與欲、生與死的問題,強烈的悲觀意識使我變得脆弱焦慮,口袋裏的MONEY越來越少,可芯又不知道在哪縱情狂歡,我必須克服對貧窮孤獨等等很可能出現的糟糕事的恐懼。

我趴在窗台上等待著可芯的歸來,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把她送到了樓下,男人很紳士地打開車門,可芯下車,在寂靜無人的大街上他們忘情地擁吻,我的心如被針紮了一下,一陣隱痛,這不是中國的禮節。

可芯上樓,習慣地去洗澡,然後匆匆地去睡覺,如果是往常我會認為她累了。剛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可芯你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了。”可芯笑了。

她的笑依然那樣的熟悉親切,一點也看不出是在敷衍。

我照了照鏡子,那是一張變色而顯得極度蒼白的臉,隻是她未發現。

可芯已經離我遠去了,我像落水前抓住最後一絲浮草似的,瘋狂地吻著她的臉,我關了所有的燈,我怕我的臉泄露了我那傷痛的心。

我撫摸著她的身體,她身體還是那樣的溫暖,而我的手心冰涼且冒著汗。

“我累了,早點睡吧。”可芯推開了我。我靜靜地躺在一邊,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夜,像掉進了無底的黑洞裏。

可芯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反常,她開了燈,我視線蒙矓,摸了摸眼角,發現竟然有淚。

“有什麽事你說吧。”

“可芯,我都發現了,就在剛剛你下車的時候。”我不得已地麵對這一切。

可芯無語,她不是個會爭辯的人,她默認了這一切。

“我要退出遊戲了,愛情對你來說隻是一場遊戲。”我給自己穿上衣服,徑直地向門外走去。

“你要走也明天再走,這麽晚了你去哪?”

“去**!”

5

在一家“迪吧”裏,我把身體交給了地獄冥火般的音樂,我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要快樂,我逼著自己擠進亢奮人群中,在這裏,我要放棄所有的思想,放棄所有的力量,跟著如猛獸嚎叫般的吉他聲使勁地擺動著自己的身體。

狂暴的音樂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就停了,改放了溫情脈脈的輕音樂,我也跳累了,回到座位上喝酒,喝了酒後我就有些傷感,傷感起來我就容易想起很多事,記憶如同我的生活一般支離破碎,隻是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尋找,尋找一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在尋找的過程中卻漸漸迷失了自己,我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迷失,所以我痛苦。此刻,覺得自己就如一塊負水的積木,在漫漫的水域裏飄**了很久,在飄**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地遭遇渾水激流,現在已經開始糜爛。

這時候有個性感嬌豔的女子伸出手來邀請我跳舞,我已不敢輕易涉入舞場了,就像我已不敢輕易涉入情場一樣,怕不小心被別人踩了腳也怕踩著別人的腳。如果用舞場來詮釋情場的話,那裏有欲拒還迎的恰恰,有誇張造作的宮廷舞,有溫柔纏綿的貼麵舞。舞場與情場一樣多姿多彩而又充滿陷阱。

我很抱歉地向那性感女子笑笑,說我不跳舞,她仍不走,放肆地拿起我麵前喝了一半的啤酒,一飲而盡,“先生不玩玩嗎?很便宜的隻要一百元。”

“你走開,別勾引我墮落。”我有點不耐煩了。女人悻悻地走開了,走了一段路又回過頭旁若無人地說:“先生你再考慮考慮,我今天還是第一次。”

我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她扭著屁股走到我麵前,我指了指我桌子上剛才她喝的那個酒瓶說,這酒是你喝的吧,這一瓶酒三十塊錢,你必須給我三十塊錢。女人瞪著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叫你給我三十塊錢聽到沒有!”我用那隻紋有青龍的手使勁拍了下桌子。一隻杯子跳到桌子底下碎了,女人慌亂地從乳罩裏掏出一張五十元麵值的人民幣放在桌子上搖著頭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不用找了就匆匆逃走了。

在某一瞬間,在她驚恐的瞳孔裏,我觸及到了一些我熟悉的東西,它讓我愧疚以及深深的不安,我想起了劉芒欺負葉子那次,葉子跌落在牆角驀然抬頭的瞬間,眼中也是泄露出這樣的眼神,因為驚恐而使瞳孔變大變亮。

服務員急匆匆跑過來收拾杯子的殘骸,我給了她五十元小費。

不一會兒,又有一個女人靠了上來說:“我可以坐這裏嗎?”

我看了看她,她的臉很白,五官精致,穿著黑色套裝,有一雙嫵媚如花瓣的眼睛。

“當然可以,這個位置就是為你準備的。”我誇張地說。

女人要了一杯叫“迷醉”的酒,呷了一口說:“我是個詩人。”我說:“我是個混混。”女人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神如薄醉般流轉。

“我喜歡詩人,你來句詩吧!”我說。

女人有點挑釁又抑揚頓挫地說:“我陷不進沉淪的歡樂/隻因/觸不到你放縱的目光/我隻有/在自我營造的氛圍裏/獨自沉醉/沉醉憂傷……”“狗屁——再來句。”“在夢裏/我遺落天堂/找不到你迷失的方向/更沒有路燈為你導航。”說完她突然笑了。

我說:嗯,你有點像詩人了。

“什麽叫像,我本來就是。”那女人有點不高興了。

“是吧,是吧,你是詩人,你全家都是詩人!”我覺得她離我心目中的詩人還有一大段距離。我又想起了可芯,可芯也說她是詩人……

她看我不開心問我怎麽了,我說:我女朋友出軌了,她據說也是詩人——我現在是渴望愛情又不相信愛情——狗屁的愛情,我操愛情她媽。

6

那個詩人告訴我,她出生在邊遠山村,大學畢業後就來到了這城市尋夢,她原來學的是工程設計,可是三角板沒摸幾下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別人的二奶。她原供職於一家中型的私營企業,她工作賣力,也為公司做出了一點小貢獻,可是老板隻看重她的外表,看不到她外表以外的東西,她知道老板對她不懷好意,但是為了生存,為了那份還算對得起自己的工資也隻好與狼相伴了。

家貧萬事哀,就在她還是在拿著那微薄工資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家裏為父親的後世已經借了所有可借的債。她家有姐弟五人,弟弟妹妹都還在讀書,父母好不容易把她供到大學畢業,指望她可以改變家庭的現狀,父親就是因為勞累成疾,沒得到及時治療才離開她們的,這時候偏偏母親又病倒了,她感到壓力好重,力不從心。就在這時候老板表現出了他的慷慨,但是是有條件的,條件也就是要她以身相許,做他的情人,思想經過矛盾的掙紮,她也隻好委身於他了,她知道他有老婆。

“你和他現在有感情嗎?日子久了總會有感情的。”我心不在焉地問。

“沒有,這隻不過是一個交易,他擁有很多錢也有很多女人,我隻不過是其中一個,他一個月差不多才過來看我兩次,其實這沒什麽。”她說這話的時候仰頭吐出了一個煙圈,顯得很灑脫。她說:“我渴望那種傳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愛情卻成了第三者,不對,應該是第N者,哈哈。”說完她自嘲地大笑,笑容背後透著某種空洞的落寞。

“女人最大的悲哀是一輩子隻和一個男人睡。”我玩笑似的調侃,她的故事並不能激起我的同情心,我懷疑我壓根兒就沒有同情心,我和她搭訕是因為我也寂寞。

我說,我們都是被愛傷過的人,同病相憐,必須彼此安慰。當我和那女人並排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我用很堅決的聲音對她說,“詩人,我要**。”那女人像個嫵媚的妖精放聲地笑了起來,笑了一陣後說:“你這偽君子,還是沒堅守住陣地吧。”我把她抱到包房裏,丟在軟綿綿的**,她像個小母狼一樣急切地蹬掉自己的鞋子。

**後,我掏出了錢包,隻留下兩百元,其餘的全給女詩人。女人不屑地說,“我不是妓女,把錢收起來,這裏空氣不好,我們出去透透氣吧。”於是我們一直散步在郊外鐵軌旁的草地上,月光似水般地把大地洗得清爽無塵,風很輕很柔,星星和月亮一明一暗相互映襯著,我們坐在柔軟的草地上,看著女詩人那被斑斕的月光割碎的臉,我心裏洋溢一股不可言喻的情懷。她晃了晃臉,月光也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她傻癡癡地笑了,我撫了撫她那被風吹亂的秀發,她柔順地靠在我的懷裏,像隻依在主人身上的貓。

她說給你念首詩吧,她咿咿呀呀的我什麽也沒聽清,倒是熱氣吹在我臉上,癢癢的,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嬉笑著。我去吻她,貪婪而又小心翼翼,虔誠而熱烈地感受她賦予的一切,她那極其敏感的身體,在月光下美輪美奐,讓我沉淪其中不知疲倦。

我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睡著的,在晨曦的一縷陽光照射到我眼睛的時候,我醒了過來,我搓揉著迷蒙的睡眼,我看到一個女人赤身**地躺在草地上,呼吸此起彼伏,均勻而剛勁。

望著她那一絲不掛的樣子,我越看越覺得陌生,一時懵了,她是誰?對啊,她是誰?我久久地凝視著她,越看越陌生,我抓起衣服,一邊穿一邊在鐵軌旁狂奔著。一輛火車從我身邊駛過,火車上的人探出了腦袋,如果當時你就在那個火車上你就可以看到一個男人發瘋似的一邊在穿著衣服一邊在瘋狂奔跑,距離男人不遠處的草地上躺著一個女人,她大概也醒了,也在拉著衣服遮掩著身體,你會怎麽想?你能明白我們是怎麽回事嗎?你能明白那狂奔的男人多想走出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