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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個陌生的城市,那時候剛好是秋天,下著雨,我呆呆地望著窗台的**,雨水拍打在頹靡的花瓣上,花瓣在雨中顫抖著,然後打著旋輕微地,無聲無息,真希望能秋雨不斷,至少能讓我感覺到有個同病相憐的朋友做伴。

對於可芯,我始終無法忘懷,隻要一閉上眼睛我腦際就會浮現出她模糊的臉,這張臉有時帶著氤氳的微笑有時候卻帶著迷醉的憂傷。我這才發現我無處可逃,不管我逃到哪,我也逃不出自己啊!

我記得可芯以前總說等我們安定下來就去草原看看,感受下那風的清,天的藍與草的綠,那時候是我們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曾對她說,我窮得隻剩下時間與一個我心愛的女人了,她卻抱著我滿足地笑了,今日總算可以來草原了,但是身邊卻少了一個她。

收拾起簡單的行囊,坐上西去的汽車,聽說那有草原,那離天堂最近。

車子沒日沒夜在疾馳狂奔,窗外是遠去的山丘與模糊的房子,在途中一個碎石狼藉、蒿草叢生的地方,我下了車,風卷起了一些風沙,迷蒙了我的眼,蒿草在風中顫抖著它們試著堅強地抬著頭顱,但仍逃不過被攔腰折斷的命運。

路上依稀有過往的旅遊的行人,有相依相偎的情侶有相扶相攜的摯友,但這一切再也不能成為我落淚的理由,在這孤清的荒漠裏,我是孤獨的落魄人。

手機響了:“快回來吧?”

是老家的朋友打來的,我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你母親病了,病得很嚴重,沒有人照顧。”

母親,病了,聽到我媽病了,我突然想起了我媽的好,小時候,她總會給我買漂亮的衣服,她去哪都帶著我,而我曾經又是那麽地依賴她,那時候我經常跟她去鄉鎮裏趕集,那兒人潮湧動,牽著她的手我就有安全的踏實感,隻要鬆開我媽的手,看到周圍穿梭的人群,我就會驚慌失措,我隻是用我的小手把它抓緊,抓牢。

讀小學時是在家裏讀的,那沒有小店,買不到我所渴望的零食,母親心靈手巧,會做好吃的糯米糕、豆沙粽,在我們的那個小村莊裏有一種可以采集來做餅的白花,為了采集我愛吃的這種白花,她爬到荊棘堆裏麵去,手上劃得血痕累累。在每年過年時,她自己炒花生、葵花子,做米糕糖。那時候媽媽的手裏有我的零食。

想到這些,想到現在她可能如父親一樣孤苦伶仃地躺在**,不知為什麽,心竟然莫名地痛了,我想我不恨她了。

回到家裏見母親臉龐憔悴地躺在病房裏,見我進來她說:“你回來了。”

“嗯。”

“原來我還有一個兒子,我以為你不認我了。”她語調淡淡的看不出一點波瀾。

我喂她喝藥,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掌上,我如被蜂蜇了一下,手本能地一抖,碗掉在地上,支離破碎。我驀然發現,我的青春,我的愛情,我的友情,甚至與生俱來的親情都如這個碗一樣支離破碎。

過了半個月,媽媽的病好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我想也是我該走的時候了。我對我媽說,我要出去走走,我在心理上一直不願意把這個房子稱之為家,因為這個房子摻雜了我太多破碎的往事,我怕觸景生情,內心一直有個陰影籠罩著。

我媽早就領略過我的固執,她沒有反對,隻是淡淡地說,你走吧,年輕人老待在家裏也不好,應該多走動走動。

那天她去市場裏買了幾樣我喜歡吃的菜,還煲了蘿卜排骨燙,媽媽盛了一小碗湯,把它端到我的麵前。

“喝吧,你小時候最喜歡喝的。”

她的一句話讓我想起了我不美好的童年,我那時是多麽羨慕別人家的孩子,他們家的爸爸媽媽不吵架也不打架,他們幸福的小手可以一隻手牽著爸爸一隻手牽著媽媽,和爸爸媽媽一起逛草坪(我們鄉下沒公園,隻有草坪與鄉村小路),買糖果,買玩具,我小時候看到這種場景就很是嫉妒,嫉妒得我隻想找他們大打一架。

“喝啊,怎麽不喝啊。”媽媽的話又把我帶到了現今。

我抬起頭望了她一眼,她也在看我,眼光碰撞,甚感尷尬,我曾多少次對她怒目以對,我歇斯底裏的樣子,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陌生:那是我嗎?難道那不是我嗎?

我不習慣她那慈母般的眼神,這種用眼神表達溫情的母愛,我從來就沒有嚐試過。對於這種愛我有一種本能的逆反舉動,連我自己都控製不了。

2

我還是忍不住地去了我和可芯曾經居住的那個小屋,那小屋門麵的紅漆已經脫落,雜草爬滿了牆頭,寂寥且荒蕪,房前屋後的**在經曆了季節的轉換中萎頓,凋落,化作烏泥,此景淒清蒼涼。

對麵是一對70多歲的老人,在溫煦的陽光下,老爺爺半閉著眼聽著收音機,阿婆在老爺爺邊上織著毛衣,我在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發現了我,那老爺爺認出了我說,很久沒見你了。我說,是啊,老大爺您身體還好吧。老大爺說,還好還好。我說,真羨慕你們,一直都這麽恩愛。老大爺說,湊合湊合。我問老大爺這**明年還會開麽?老大爺說,會開的,它們的根耐寒,而且紮進了泥土深處。

在回來的路上,在車廂裏有一對男女,大概是女的睡著了,她靠在男人的懷裏,太陽透過玻璃折射在女人的眼睛上,男人怕太陽驚醒了女人的夢,就用手擋在女人的眼睛上,女人就這樣一直睡,男人就這樣一直擋著陽光,一直到下車為此。我看到女人偷笑了一下,原來她是在裝睡,我想她是醉了,醉在甜蜜裏。

我告訴自己,隻要用心去發現,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溫暖,到處都有感動。

我和我媽的相處始終是淡淡的,多年的隔閡是無法一時消除的。

我在家住了幾天,我發現我很難再住下去,家裏太吵了,早晨有雞在叫,家門前有生人路過時,狗又在叫。這的村民,有的一家就養三四條狗,一隻狗叫時,往往引得一群狗跟著叫。而我媽的作息時間和我也正好相反,她早上六七點就起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麽,反正總是不間斷弄出聲響,一會是上樓,踩得樓板咯咯響,一會是抓雞,看雞有沒有蛋。一會兒又是趕狗,別家的公狗總來找我家母狗,它們的求愛方式就是當著母狗的麵在我家的門口撒泡尿,弄得我家穀坪腥臭無比,每天我都要打水來衝洗。

我媽看到別人家的狗來我家門前,總用柴火或者竹子趕它們,她趕狗的聲音比狗叫的聲音還吵。另外,我媽經常自己和自己說話,比如什麽東西忘了在哪?她就會不斷念叨,唉,放哪了呢?我怎麽忘放拿了呢?或者對狗說,在自己家玩,別亂跑。她這些零碎的話都吵得我睡不好覺。

我媽的耳朵有點背,我和她說話要特別大聲,說習慣了,後來就變成喊的了。她耳朵不好,和人說話也特別大聲,認為別人耳朵也不好。如果那時你無意中路過我家門前,你就會看到這樣的一個場景,一對看似奶奶和孫子的兩個人,他們說話都是對著喊的,他們家門口的狗同時朝著你叫,遠處的狗聽見了也叫著向你這個方向撲來……

我媽看我不小了,經常托鄰裏鄉親給我介紹媳婦,或者勸我去莆田(福建的一個城市地名)“招駙馬”,招駙馬也就是入贅女方,據說莆田那的有錢人家都喜歡招駙馬,他們那的風俗是以家裏人多而覺得風光無比,不過就可憐了那些“駙馬”,那些駙馬大多沒有經濟實權,隻負責工作養家與當“種馬”,而且有的女家還不讓駙馬和自己家有來往,一次性補貼給對方多少錢買斷。駙馬要想熬出頭,要不是嶽父開眼,要不就是嶽父閉眼。或者,串通妻子發動家庭政變,奪到點財產,不過那的女兒一般都是站在自己家人那邊的,丈夫對她來說是外人。

我當然不會去招駙馬,於是隨便敷衍了我媽幾句說招駙馬有多麽多麽地不好。過幾天,我媽對我說,有一個姑娘,模樣不錯,家裏條件也不錯,隻是腿有些問題,走路一瘸一瘸的,不是很明顯,她看了你的照片,認為你還可以,也不嫌棄我們家窮,願意和你一起過,咱們隻要花個幾千元辦辦結婚酒席還有給那個介紹人幾百元紅包就可以了。

我說,媽,你別瞎操心了,我還年輕,還想多幾年屬於自己的時間,到時候我想要老婆,我自己找。我媽說,你又不比那些有單位的。那些有單位的二十六、二十八娶媳婦也不晚,我們是農村的二十歲就要開始找了,這樣才多點機會。我理解她的想法,當然也無法同意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