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葉子八歲那年和她媽媽生活在一個長滿桂樹的村莊,叫做桂花村。村裏有一條小溪叫做九曲溪,溪水如一條白帶在村中間貫穿而過,村這邊是房屋,村那邊是田地。葉子家不種地,葉子的媽媽是桂花村一家酒屋的老板,但村民不叫她老板卻叫她老板娘。

葉子的媽媽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這是蕭叔叔說的。蕭叔叔常去葉子家,有時幫葉子她媽媽釀酒,有時隻是說話而已。葉子喜歡蕭叔叔,因為蕭叔叔每次來都會給她帶禮物,還習慣性地撫摩她的頭,他的手很溫暖。

有一天,葉子看到一個小孩在叫爸爸,便跑去屋裏問她媽媽:媽媽,別人都有爸爸,我為什麽沒有爸爸?

媽媽把葉子抱在懷裏說,讓蕭叔叔當你爸爸好嗎?葉子眨著大眼睛問媽媽,叔叔變爸爸了還會給我送禮物嗎?媽媽說,會啊,會送給你好多好多漂亮的、好玩的禮物和好吃的。葉子說,那好吧,就讓蕭叔叔當爸爸吧。

於是,蕭叔叔便住到了葉子的家裏,他和媽媽睡,葉子卻要睡到隔壁的一個小屋裏。

媽媽給她鋪好床鋪說,你已經不小了,要學會自己睡,有什麽事叫媽媽,媽媽就在隔壁。

葉子“嗯”地一聲乖乖地睡在**。葉子睡不著,突然想到什麽似的便爬起來叫媽媽,邊叫邊去拍媽媽的門。媽媽打開門,披散著頭發,她一把抱起葉子說,孩子,怎麽了?

葉子說,媽媽,我這麽小一個人睡,媽媽那麽大為什麽還要和蕭叔叔睡?

媽媽愣了一下說,因為蕭叔叔現在已經是你爸爸了,媽媽是要跟你爸爸睡的啊。

葉子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著肩膀蓋著一半被子的蕭叔叔,蕭叔叔皺了皺眉頭,轉過身去,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葉子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迷糊了好久才睡去。第二天醒來時,她找出了蕭叔叔送給她的所有禮物。媽媽叫她起來吃飯,她指著禮物對媽媽說,媽媽我不要蕭叔叔當爸爸了,我把禮物還給他,我要和媽媽睡。

媽媽刮著她的鼻子說,小家夥別鬧,慢慢你就習慣了。然而,葉子卻始終沒有習慣,她喜歡挨著媽媽的身子睡,從小就是。現在,媽媽和蕭叔叔睡而不和她睡,她就不喜歡蕭叔叔了,她再也不要他買的禮物,也不跟他說話,更不會叫他爸爸,他強行抱她的時候,她用腳踢他。後來,蕭叔叔也不送禮物給她不找她說話也不抱她了,但是他給媽媽送禮物和媽媽說話還抱媽媽。

有一天,她一個人想著想著就抱著大花狗哭了。她有兩條狗,一條大花狗是媽媽去年買的,一條大黑狗是蕭叔叔以前送給她的,她喜歡大花狗卻討厭大黑狗。她討厭所有和蕭叔叔關的東西,她當著蕭叔叔的麵告訴媽媽。

蕭叔叔挑釁著說,那你媽媽也是我老婆,你也要討厭她。葉子說不過他,又哭著要去抱大花狗,大花狗不知跑哪兒去了,隻有大黑狗在,葉子看到大黑狗就想到蕭叔叔,她揀起一個石頭向大黑狗丟去,大黑狗“汪”地叫了一聲逃了出去。

媽媽過去要抱她,她推開了媽媽,含著淚對她搖了搖頭說媽媽,你是蕭叔叔的,你不要我了,她的表情陌生而堅決。蕭叔叔丟下煙頭,恨恨地罵了一句說,他媽的,也不知道和誰生出這樣的孩子。

晚上,蕭叔叔沒有回來,葉子自己燒水洗了澡,還挑了漂亮的衣服穿上。她對媽媽說,媽媽,我要和你睡。

媽媽還在生葉子的氣,她瞪了她一眼說,滾開,你真煩。葉子又哭著要去找大花狗,隻有大花狗才能給她溫暖。媽媽一把拉住葉子說,葉子,大花狗沒洗澡你洗澡了,它髒。葉子說大花狗喜歡我,它不髒,媽媽一把把她抱在懷裏說,媽媽也喜歡你。葉子不哭了,她睜大水靈靈的眼睛說,媽媽是我的,不是蕭叔叔的!

媽媽說:媽媽是你的。

不是蕭叔叔的,葉子說。

不是蕭叔叔的,媽媽重複她的話。

葉子又和媽媽一起睡,她從來沒有睡得這麽香過。

2

蕭叔叔是在一個深夜回來的,那時候,葉子早已經睡著了,媽媽把她抱到了隔壁的小房間。

葉子醒來的時候發現媽媽不在身邊,依稀聽到了隔壁媽媽的聲音還有蕭叔叔的聲音,蕭叔叔嘴裏像在咒罵著什麽,她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到他壓在媽媽身上,媽媽的衣服被他撕扯掉了,壓在下麵動彈不得,他用手去抓媽媽的**,媽媽顫抖,痛苦地叫出聲來。

蕭叔叔不要打媽媽,蕭叔叔不要打媽媽,她拍著門板哭著說。蕭叔叔不理會她,繼續壓在媽媽身上,繼續打媽媽,不管媽媽怎麽叫,他都不停手,葉子越叫越大聲,蕭叔叔卻越打越狠了,叫著叫著漸漸地把蕭叔叔叫成了蕭爸爸,以前她從來沒有叫過他爸爸,她希望叫他爸爸他可以停手。後來媽媽一把推開了蕭叔叔,打開門,來到葉子的小房間抱著葉子說,孩子,別哭,媽媽沒事。

媽媽那天沒有回大房間而是抱著葉子在小房間睡,她們睡得很香很香,第二天,蕭叔叔做好飯菜叫她們起床吃,屋外陽光燦爛,葉子警惕地望著蕭叔叔,她不敢不吃,她怕她不吃,蕭叔叔又會打媽媽。那天她吃得很飽卻記不起吃的是什麽菜。

以後,蕭叔叔每天都睡在大房間裏,她和媽媽睡在小房間裏,雖然她還是喜歡大房間多點,但是可以和媽媽一起睡,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有一次,她迷糊還沒睡著,見媽媽跑到蕭叔叔房間去,脫了衣服,讓蕭叔叔壓在上麵……葉子透過門縫看著,不敢說話不敢叫,她知道她越叫蕭叔叔就會越用力打媽媽,像上次一樣。這次她不叫,蕭叔叔下手比上次輕多了,媽媽的呻吟也小多了,她壓著聲音,含糊不清,明顯沒上次痛苦。

媽媽躡手躡腳回到房間。

媽媽,疼嗎?葉子小心附在媽媽耳邊小聲地說。媽媽顫抖了一下,說,不疼,她吻了下葉子。葉子用手輕輕地撫摩媽媽,媽媽在她的撫摩中沉沉睡去,她很幸福也很滿足,媽媽是愛她的。

蕭叔叔每次晚上打過媽媽,白天總會加倍對他們母女好,給她們做好吃的,連碗也蕭叔叔洗,葉子心裏恨蕭叔叔,她怕他對她們好,有時候白天她發現蕭叔叔對她們特別好,她就會問媽媽,媽媽,昨天他又打你了嗎?疼嗎?媽媽親著葉子的小臉蛋說,寶貝,媽媽不疼,因為他是你爸爸。

哦,爸爸可以打媽媽的,葉子說。

媽媽,我不該要爸爸的,葉子又說。

你爸爸也打你媽媽嗎?一次,葉子問和她一起玩的小男孩。

我不知道,你問我媽媽去,小男孩指著正在不遠處織毛衣的沈姨。

他爸爸晚上打你嗎?葉子指著小男孩對沈姨說。

他爸爸不打我,他爸爸為什麽要打我啊?沈姨望著這個古靈精怪的小葉子笑了。

我媽媽說爸爸可以打媽媽的,不疼!

你爸爸打你媽媽了嗎?怎麽打?

葉子把晚上看到蕭叔叔打媽媽的事說了一遍,沈姨聽後,捂著嘴大笑了起來。第二天有關蕭叔叔怎麽打媽媽的傳聞就如村裏的桂花香一樣飄散開來,越傳越神奇,全村人都知道了,最後才也傳到了蕭叔叔那裏也傳到了媽媽那裏,村裏人看媽媽的眼神變了,仿佛媽媽沒穿衣服似的。

蕭叔叔找了幾件衣服就向村外走去了,再也沒見他回來。

媽媽這次沒有責怪她,她抱著葉子說,媽媽是你的,不是蕭叔叔的。

3

蕭叔叔一直沒有再來,媽媽也沒有去找蕭叔叔,卻有許多叔叔來找媽媽。他們有時候幫媽媽釀酒,有時候和媽媽說話,當然更多的時候是來喝酒的。他們和蕭叔叔以前一樣,每次都會給她帶禮物,葉子看到禮物就問,你要當我爸爸嗎?如果對方回答說是,葉子就堅決不要對方的禮物,因為有了爸爸,葉子又要一個人睡了。剛剛開始,幾個叔叔都回答是,葉子不喜歡他們,用小竹子趕他們走,後來他們都回答不是,葉子才不再纏著他們,讓他們幫媽媽釀酒,和媽媽說話。

漸漸地來他們家的叔叔越來越多,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本村的有外村的,他們有時幫媽媽釀酒和媽媽說話,有時還摸媽媽的肩膀,很輕,像媽媽有時摸她一樣。媽媽愛她所以摸她,她也這樣摸過媽媽表達自己的愛,叔叔摸媽媽也是愛媽媽的,葉子想,她喜歡別人都愛媽媽,媽媽是最漂亮的。

來家的叔叔越來越多,酒屋的生意也越來越好,她的新衣服也越來越多。後來,和她一般大的小孩都去讀書了,媽媽也替她報了名,買了嶄新的書包、筆盒給她。

教他們的老師是村外麵請來的李老師,李老師第一次見到葉子,對媽媽說,小丫頭真漂亮,跟她媽媽一樣漂亮。葉子說,蕭叔叔說媽媽是全村最漂亮的。

媽媽撫摩著葉子的頭發說,媽媽不漂亮,你才漂亮。

李老師說,都漂亮都漂亮,不一樣的漂亮。

李老師教她們語文也教數學還教畫畫。李老師告訴葉子,她小學起就開始學畫畫,但是這裏隻要教語文與數學就好了,畫畫是老師的愛好,如果葉子喜歡就跟老師學好嗎?

葉子跟著李老師畫了一幅圖說,喜歡,她喜歡用鉛筆畫山畫樹畫兔子畫狗還畫老師,他畫好老師後,把畫給李老師看,嘻笑著說,老師,這是你。

老師抱起葉子說,老師哪有那麽醜。葉子說,老師好看,是我畫不好。老師說以後要教她畫好多漂亮的圖。她給葉子買了水彩筆,用水彩筆畫出來的圖的確好看多了。

葉子回家告訴媽媽,老師給她買水彩筆了,媽媽說這怎麽行,她拿出一張大張的錢讓葉子給老師送去,李老師沒要,次日,李老師碰到媽媽說,葉子是個惹人喜愛的好孩子。

媽媽說,老師,你真是個好人。

葉子有時候午飯也和老師一起吃,比媽媽做的好吃。那段日子葉子好幸福,媽媽愛她,老師喜歡她,不同的叔叔又送給她不同的禮物。但是有一天,這種幸福被打破了,一個阿姨攔著她說,小狐狸,你媽媽勾引我老公了你知道嗎?那是別人第一次叫她小狐狸,她對阿姨說,阿姨,我叫葉子不叫小狐狸。阿姨說,你媽媽是狐狸精你就是小狐狸。葉子又不解地問阿姨,阿姨,什麽叫勾引啊?阿姨氣憤地說,勾引就是勾引……

4

阿姨每次見到葉子都叫她小狐狸,剛開始葉子總要和她爭辯說,我叫葉子不叫小狐狸,後來叫多了,葉子也認了,阿姨再叫她小狐狸時,她就問阿姨,你找我有什麽事?有一次阿姨在路上攔著她說,李老師讓我告訴你,今天不要上課。葉子說可是李老師沒告訴我。阿姨說大人不騙小孩的,葉子相信了,她記得有一次媽媽對她說過,媽媽不會騙你的,媽媽是大人,大人不騙小孩的。

阿姨去小店給她買了許多吃的東西,玩的東西,阿姨真好。

阿姨牽著她躲在她家屋子後的樹旁邊,那時候太陽很大,遠處的稻子都不堪重負地低下了頭,路上沒有一個人,樹上的葉子紋絲不動,大花狗和小黑狗在一旁大聲喘著氣,但是葉子家並不顯得熱,因為這是蒼天古樹,樹葉茂密,可比學校涼快多了。

葉子把吃的都吃完了,阿姨從樹叉上爬下來,拉著葉子的手說,走,去你家。阿姨的手勁很大,弄疼了她。葉子說阿姨你弄疼我了,阿姨對她吼道,快去看,你媽媽勾引我老公了,她拽著她就往她家的前麵走。

到家門口她聽到了媽媽痛苦的呻吟,她拍著門使勁喊著媽媽,媽媽,阿姨也扯開她的破鑼嗓子喊:各位鄉親,快來看啊,這狐狸精勾引我家老公啦。葉子的家門前慢慢地聚集了越來了越多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媽媽穿戴整齊頭發也不亂,但是沒過五秒鍾她的頭發就亂了,阿姨打了她了一個耳光,去撕扯她的頭發,罵她婊子,狐狸精,妓女……

媽媽打不過阿姨,阿姨把媽媽壓到地上,拚命抓媽媽的臉,媽媽的臉上出現很多血痕,頭發也掉了不少,葉子哭著叫她別打了,阿姨不聽,越打越狠了,她過去拉阿姨,阿姨推了她一把,她跌在地上,頭碰在一塊石頭上,流出血,後來還是李老師把她送到了鎮醫院包紮。

鄉親們也沒能把騎在媽媽身上的阿姨拉開,後來那個被阿姨稱為老公的叔叔出手了,他一腳把阿姨踹開,阿姨打了個跟鬥,掙紮起來,叔叔又給了她一腳,她又跌坐在地上,她再起來,嘴巴動了動想說話,這次叔叔沒有踹她,他給了她一個耳光,說,有事情回家說,還嫌不夠丟人嗎?阿姨硬是把想說的話吞了下去。

後來,那個叔叔每次來都被媽媽推向門外,叔叔仍不泄氣,來了一天又一天,每天仍不忘給葉子帶禮物,終於有一天,他跪在了媽媽麵前,用大地之子的虔誠抱著媽媽的腿,那一天媽媽沒有趕他走,以後在家裏又可以常常看到叔叔。

終於阿姨在一次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用幹柴堵住了葉子家門口,點起了熊熊大火,最初,媽媽和叔叔沒有發覺,當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在這個易燃的木頭房子裏,他們無處可逃,隻剩下兩具燒焦的屍體,他們各自承受各自的掙紮,警察帶走了阿姨,火葬場的車帶走了叔叔與媽媽,葉子嘶聲痛哭,暈了過去。

葉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醫院裏,她叫媽媽,後來想起了大火,又驚聲大哭了起來。李老師進來摸著葉子的頭安慰她說,葉子,別哭了,媽媽已經去另外一個世界了。另外一個世界是什麽世界,葉子問。

天堂,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李老師說。葉子不哭了,她說李老師我們也去天堂吧,我不認識路,你帶我去好嗎?李老師說天堂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去的,那是好人去的地方。葉子說,李老師,我們不是好人嗎?李老師說,我們都是好人,但是上天注定有的好人留在世間,有的好人去天堂,我們要很久很久以後才可以去天堂吧,這是天注定的,強求不得。葉子似懂不懂地“哦”了一聲,然後問,媽媽在天堂好嗎?李老師說媽媽在天堂很好,葉子像鬆了一口氣似的說,媽媽很好,我就放心了。

葉子出院後,一隻手拉著李老師說要回家。李老師說孩子,那已經沒有家了,葉子不相信,她強拉著李老師往桂花村的方向走,她記得桂花村的路,媽媽有帶過她來省城,記得以前就是往這條路回家的,李老師抱著她坐上桂花村運石頭回去的拖拉機。

葉子的家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瓦片磚塊碎了一地,還有留下一些燒了一半的木頭,黑糊糊的。天上沒有太陽,一陣陰風吹過,天空中飄下了幾點毛毛細雨,葉子哭了起來,李老師把她摟在懷裏,葉子說我還是想媽媽,媽媽不要我了是嗎?天堂漂亮她就去天堂了,也不帶上我!李老師用手小心地給她擦拭眼淚,她把葉子的眼淚擦幹了,自己卻掉下了淚。

過來了一個人,是村主任,他說,李老師你要走嗎?李老師說是的,她想把葉子也帶走。她可以保證她的學業與生活,讓村主任幫她開個證明,她去辦領養手續,以她媽的名義收養。村主任說,李老師,多虧了你了,不然她就要被送進福利院了,在那她一定不習慣的——我這就給你去開證明。

臨走的時候她們去了媽媽的墓前,是村裏的幾個叔叔出錢幫忙埋葬的,那上麵寫著葉子不認識的字。蕭叔叔也在墓前,他背靠在墓碑上,愣愣地發呆。葉子認出了是他,說,蕭叔叔,媽媽去天堂了,你也要去天堂嗎?蕭叔叔什麽也沒說,他抱住葉子把頭埋在葉子的頭發上,很深沉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在煙雨中有說不出的落寞。

李老師告訴葉子,你有什麽話想對媽媽說的可以在這裏對她說,葉子說,媽媽你不要去天堂好嗎?葉子乖,葉子聽媽媽的話。葉子隻要和媽媽在一起,葉子什麽都可以不要。說著說著又用手抹眼淚,越抹越多,把鼻涕也抹出來了。

墓後麵一陣響動,李老師嚇了一跳,是葉子家的花狗,它來到葉子的麵前,用舌頭去舔葉子的手和臉,葉子抱著那條花狗哭了好久好久,天上的雨越下越大,李老師拉著葉子的手說,葉子,天下大雨了,我們該回去了。

村主任叫來一輛拖拉機在村口等著她們,她們上車,老花狗搖著尾巴“汪汪”地叫,葉子拉了拉李老師的手說,李老師把老花狗也帶走好嗎?李老師說好。葉子跳下車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老花狗弄上車。

李老師回到家,給葉子洗了個熱水澡,發現葉子脖子上有條精致的鑽石項鏈。我下意識地往葉子脖子看了看,果然她的脖子上掛著條鑽石項鏈,看起來很名貴!

5

李老師也就是李丹,而這李丹的男朋友正是林浩……

李丹認識林浩,這還緣於葉子。那是個星期天,李丹牽著八歲的葉子,在她學校外散步,迎麵走來一個男生手裏拿著一大串五顏六色氣球,形狀不一,迎風飄揚,漂亮極了。男生走近她們時,葉子說:氣球好漂亮啊,哥哥把它送給我吧。男生說,好啊,葉子拿著氣球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了一段路,男生追上來說,把氣球還一半給我吧,我答應我妹妹送她的。李丹說,送給人家的東西怎麽還能要回的,不給!男生說,我剛才看你漂亮,就忘了這氣球是要送給妹妹的,現在才想起來。現在看不漂亮了?李丹倒豎柳眉。

我不能見色忘妹啊,你還是給我一半的氣球讓我回去交差吧!

不給就不給,一邊去,李丹說。男生垂頭喪氣地走了。她牽著葉子幸災樂禍地走了。

第二次遇見林浩是在一個小巷裏,充滿戲劇性。當時有兩個手上有刺青的混混攔住她,對她動手動腳,她邊用手抵擋邊往後退,這時林浩出現了,他踢了那兩個混混說,滾!連我的馬子也想碰,不想活了。那兩男生竟然很聽話地走了。兩男生走遠後,林浩對她說,你長得不安全,以後別走這麽偏僻的小巷子了。

李丹看著林浩說,你剛才占我便宜,你說我是你“馬子”。林浩得意地說,當我馬子在這一帶沒人敢欺負你,這一帶的小孩都不敢惹我,我們是黑社會。李丹說,我怕黑社會但我不怕你,你的眼睛好善良,你不會欺負我的,我當你馬子吧。

林浩說:好,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林浩。

李丹說,我叫李丹。林浩說,我以後是叫你李丹還是叫你馬子呢?李丹說,隨便你。林浩上前牽住她的手說,我可以牽你的手吧?李丹說,可以。林浩又問,你沒和我開玩笑吧?泡妞哪有這麽快的。李丹說,沒有。林浩說,那我請你吃東西。他們在路邊吃了點小吃,吃過東西,林浩又牽起李丹的手往大街上走。你真漂亮,牽你我很有麵子,林浩說。你也很帥,被你牽我也不丟臉,李丹仰著頭對林浩說。林浩說,你還是學生吧?李丹說,我是學生,而且是三好學生。我是混混,我讀書讀得早,讀到高二就沒讀了,現在還在混,我沒出息的,你那麽漂亮,又會讀書,當我馬子不體麵,你還是回去吧。林浩說。李丹說,好,明天我再來找你。林浩說,那你還當我馬子嗎?當!林丹說完就走了。林浩在她身後喊道,明天中午十二點我還在這裏等你!

她走左邊,他往右邊。

李丹沒有食言,第二天他等到了她,他上前拉著李丹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去吃飯,到了飯館林浩說,你要吃什麽盡管點,不過我身上就隻有二十元錢。李丹隻點六元錢的菜說,這些足夠了。吃飽後,林浩把李丹牽至巷子深處,李丹沒問林浩要帶她去哪。

林浩把李丹帶到一個院子裏說,我就住這裏,和幾個兄弟住一起。李丹看了看四周,這是典型的南方四合院,雖然破舊,但空氣不錯,院子裏有幾棵大樹,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無名野花。林浩接著把她牽到一間屋子裏,屋子裏有三個男的一個女的在桌子上,一邊看電視一邊打牌,電視播放的是一部香港槍戰,林浩關了電視說,她是我馬子李丹,漂亮吧?那女的說,比我漂亮,不過不像你馬子。有個男的附和說,我看也不像,你昨天還是光棍,今天怎麽就有馬子了。林浩說,不信你問我馬子。那女的又問李丹,你真是她女朋友嗎?我以前怎麽沒見他提起過。李丹說,我是她女朋友,我們昨天才認識的。

那女人丟了牌說,有客人來了,我們隨便打掃下。那房間的確夠亂的,地上滿是瓜子殼,**衣物亂丟,被子也沒疊,玻璃窗上也蒙著一層灰塵,不過隻一會兒屋子就被清潔幹淨了,林浩與李丹也參加了這場清理戰爭。大家對李丹分外熱情,“大嫂大嫂”叫個不停,特別是那個女的,李丹臨走時,她還特意去買了些大橘子說,讓她路上吃。李丹把它們全部帶回去給葉子吃。

那個女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小影。

6

李丹常去找林浩,林浩的爸爸媽媽離婚了,兩人都不要他了,爸爸去了美國,媽媽去了新加坡,他們各有各的家,他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管不住他,他一天到晚都在外麵瞎混。他的理想是可以當上黑社會老大。他告訴李丹黑社會老大很威風的,有名車開,身邊總有很多美女圍繞,手下有許多小弟任聽使喚。他們在社會上有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們開的娛樂城、桑拿等等娛樂場所不僅沒有人敢來搗亂砸場,甚至還沒有人敢來和他們競爭。

李丹說,就算要做什麽也得讀書不然沒文化,林浩說,他們雖然沒有讀什麽書但是有文化,因為生活教會了他們。然後他把他以前混社會聽來的幾個本市小混混是怎麽混成大老板的故事以及他和兄弟們刀光劍影的生活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絕倫精彩,觸目驚心。

“是真的嗎?真不敢想象那樣的生活。”李丹的話半信半疑。

“當然真的,明天我帶你去義屋街看看,你敢去嗎?”

“有什麽不敢的,有你在,我怕什麽!”

“不不不,那邊不是我混的,在那我有許多仇人,和我一起很危險的。”

“那我也不怕,你敢去我也敢去。”

第二天,他們就去逛義屋街了,那條街有許多發廊,卡啦OK廳,台球廳,歌舞廳、娛樂城,被稱為消費一條街,治安也特別亂,那有幾個幫派的混混,大多都是和他們一般大的青少年,他們是些老板維護利益的工具,各自看著各自的場,各自追著各自的女人,一些巧合與一些小衝突都能引發群體鬥毆。

林浩牽著她的手,他們逛了兩三個小時,十多條小巷,李丹顯得很失望,她甩開他的手,坐在巷子旁的一塊青石上說:“你騙我啊,怎麽都沒人打架呢?連打架的前奏也沒感覺到。”

“哪能天天打架啊,又不是民國戰亂時期。”林浩也有些失望,沒能讓李丹遇到那壯觀的場麵。

“可是你給我吹這條街一天最少可以見到兩次打架的……”李丹還沒說完就有兩三個人拿著木棒向林浩撲來,林浩一瞬間認出前麵的那個人,拉起李丹拔腿就跑,跑了十多分鍾總算甩開了他們。

“他們為什麽追我們。”李丹氣喘籲籲地問,在逃跑中鞋還掉了一隻,分外狼狽。

“那是我以前混的時候的仇人。”林浩輕描淡寫地說,“那人曾經因為在溜冰場撞了我一下,被我和兄弟們打得全身都是傷,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好險啊,不過挺刺激的。”李丹語氣中隱藏著一絲興奮。

“現在相信我跟你說的話了吧。”

“相信了,不過我的鞋掉了,你得賠我。”李丹撒嬌似地說。

林浩給她買了一雙淺灰色涼鞋,精致、高雅。她穿上滿意地笑了,說:“謝謝你的禮物,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林浩本想再送她個風鈴的,卻發現口袋裏錢不夠,隻好作罷。

在分別的時候她說:“以後你別去那地方了。”

“你開始擔心我啦!”林浩狡譎地說。

“臭美!”她狠狠地說,“不過你可以吻我一下。”

林浩吻了她一下,李丹說,你吻了我你得聽我的,去讀書,不然我就不喜歡你了。

“我不會再去讀書的,你還會來找我的。”林浩走了,留李丹一個人在那兒。

7

很久後的一天,李丹還是去找了林浩,在院子門口碰到小影,小影說,林浩奶奶死了。李丹心裏一震,愣了一會兒問小影:“他現在人呢?”

“他現在回這裏了,在房間裏。”

李丹推了下房間門,沒推開,然後輕輕敲門,裏麵沒動靜,她越敲越用力,最後用腳踢。踢了一會兒也踢累了就坐在門檻上喊:“我是李丹,開門開門。”

喊了幾聲,門仍未開,她又喊:“我是你馬子,開門開門。”

門開了,林浩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林浩,你沒事吧?”李丹說。

“我奶奶死了,是提水上樓梯時不小心摔死的,如果我回家幫她提水,她就不會死了。”林浩淡淡地說。

“那是個意外。”李丹說。

“我這幾天見到我爸爸媽媽了,他們不是來看奶奶的,他們是來帶我走的,爸爸要我跟他去美國,媽媽要我跟她去新加坡,我都沒去,我恨他們,我還小的時候他們都不要我,把我丟給了奶奶,是我害死奶奶的。”林浩語氣依然淡淡的。

“那是個意外。”李丹重複說。

林浩轉身回到**,仰躺著。李丹也躺在他的旁邊,他們就這樣並排著,誰也不說話,隻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與心跳,林浩很快就睡著了,他已經幾天沒睡了。

下午,李丹沒有去上課,她幫林浩清洗堆在房間裏泛著汗酸味的衣服,洗好後,晾在院子裏的竹竿上,陽光燦爛,偶爾有一陣陣風吹來,到處彌漫洗衣粉的芳香。

李丹與小影搬來小凳子坐在屋子外的走廊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李丹告訴小影,她是孤兒院長大的但不是孤兒,她媽媽是孤兒院的主任,她小學之前是在孤兒院過的,中學就來到了這城市讀書,媽媽把她托付給姑姑,姑姑不太管她,她怎麽也想不通媽媽花那麽多時間照顧別人家的孩子卻把自己的孩子丟給給別人。

小影告訴李丹,她的家在很遠很遠的上海,她是逃到這裏來的,差點餓死的時候,遇到了林浩,林浩把她帶到了這裏,他們都對她很好把她當親妹妹看待,她可以撒嬌,可以向他們要很多很多禮物。

“你為什麽要從家裏逃出來。”李丹問小影。

“因為爸爸媽媽老讓我學這個學那個,上學送我去學校,放學把我接回家,不讓我去外麵玩,我鬱悶死了,所以就偷了他們的錢到北京來了,錢用完,我餓了兩天,就遇到了林浩,他當時也在北京玩,他又把我帶到江城。”小影說。

“那你家人會擔心的。”李丹說。

“我打電話給他們了,我說我在江城很好,這裏有很多朋友,他們說要來找我,我就掛了電話,我每個月都會和他們打一次電話,他們現在也就不說來找我了,但是他們會給我的卡上打錢,他們說,我還小,該去讀書,我不喜歡讀書,我喜歡畫畫,浩哥也喜歡畫畫,我們常常去附近的畫家村畫畫學習,然後再到處兜售我們的畫,有一次一對法國夫婦買了我們兩幅畫,給了我們一千元,我們開心死了,吃了好多東西。”小影說著還露出一時興奮之色。

李丹說:“我在我們班畫畫也是最好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畫畫。”

“好啊,好啊。”小影開心地答應。

在兩位姑娘的陪伴下,林浩漸漸從奶奶死亡的陰影裏走出來,他們三人常背著畫夾到附近的旅遊區小院子裏寫真畫畫,然後夜晚再到遊人多的地方兜售他們的成果,大多時候隻能換些成本費,運氣好的時候一幅畫也可以賣出天價,足夠他們與朋友去酒吧或去“迪吧”瘋狂一次,他們喝啤酒,唱歌跟著節奏狂吼,特別是那兩個姑娘喜歡在舞池裏脫了鞋跳舞,在五彩燈下,她們妖豔,青春,動感十足,時不時引得年輕男女的歡呼與尖叫,她們覺得自己是皇後,而林浩是侍衛,如誰對她們不禮貌林浩會飛快地衝過去,但這樣的情況一次也沒有發生,那時江城的酒吧與迪吧治安不錯,搭訕的人都顯得很禮貌。

後來,李丹從學校搬了出來和小影住在一起,小影喜歡李丹,李丹也喜歡這個比她小幾天的妹妹,她們一起分享自己的快樂與憂傷,願意為對方做許多事情,李丹要準備考試的時候衣服都是小影幫忙洗的,她說:“姐姐,你以後把衣服交給我洗就行了,我不考試。”

“好吧!等我考完試我給你也洗,嗬嗬。”李丹坦然接受她的好意,她們是好姐妹。

考完試後,李丹也不願意回姑姑那,他們三人仍常去畫畫學習,做些自己覺得快樂的事,比如遊玩,他們並不擔心錢,林浩身上有奶奶留給他的幾萬元,小影的爸爸媽媽每個月都會往小影的卡上打錢,房子是朋友的不用房租,還有他們畫畫也能賺一些錢,雖然那一點錢不夠林浩抽煙,但是畫畫賺的,想起來就很快樂。

他們三人偶爾會帶上簡單的行李去附近的海邊,夜晚遠方漁火點點,船笛嗚咽,濤聲陣陣,涼風吹在臉上很舒服,但三個人的夜總讓人無法陶醉。李丹和林浩說話,說到開心的處,他們笑得歡心但小影不笑,看著遠方發呆。

林浩問小影:“小影,你發什麽呆呢?”

“我想爸爸媽媽了,我小的時候他們也常常帶我去看海的。”說著就哭了,哭得稀裏嘩啦的,她頭枕在林浩的肩膀。

“那再過幾天你回家吧,我給你去買票。”

“不,我回家他們就不會讓我再出來了,我就見不到你們了。”小影可憐兮兮地說。

小影給他們說了許多小時候的往事,邊說邊流淚,埋在林浩肩膀的頭也越埋越深直到埋到胸前,她喜歡林浩,她可以接受林浩愛上別人,但如果林浩疏忽了她,她又會傷心。

那天小影是抽泣著在林浩懷裏睡著的,很溫暖,她在半夜迷糊醒來仍緊緊抱著他,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旁邊空****的。

“浩哥呢?”

“去買早餐了,你昨天在他懷裏睡了一夜。”李丹看著她。

“哦。”小影有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李丹湊近她說,你是不是也喜歡林浩啊!

“喜歡啊!我更喜歡李丹姐。”小影抬起頭望著李丹笑。

李丹也笑,笑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