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們漸漸接觸到人體繪畫,林浩對人體繪畫也越來越感興趣,有時候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對著鏡子畫自己,畫出來的圖總不滿意,他渴望有個人體模特,他對李丹說,你可以做我的模特嗎?李丹搖了搖說不習慣,她的確不習慣,他們的愛情隻停留在偶爾接吻的階段。

晚上李丹對小影說,林浩想要她做他的人體模特,她不習慣就拒絕了。小影想了想說:“李丹姐,如果我當林浩的模特你介意嗎?”

“不介意,我們老師有給我們講過人體模特這職業,這很正常。”

黑暗中,小影不說話,轉過身不一會兒睡著了,李丹卻久久睡不著,她在想象林浩見到小影身體時的神情,小影的身體太美了,她倆曾經一起洗過澡,她身材勻稱,皮膚不太白卻富有光澤,特別是她那傲挺的**……她不敢往下想,林浩見了會動心嗎?會衝動嗎?能安心畫嗎……

第二天快過去了,小影也沒有提人體模特的事。在傍晚五點多的時候,太陽隱進雲層裏,透過雲朵幻化出一道道五彩的霞光,林浩由衷地感歎,現在的景色真美啊!要是有個模特多好啊!說著看了看李丹,李丹的臉和雲朵一樣紅,如果不是小影的自告奮勇,林浩再提一次,她就準備答應了。

“浩哥,我願意當你的模特。”小影說,仿佛下了很大的勇氣。

“是說真的嗎?”林浩有點不敢相信,他看了看小影又把目光鎖定在李丹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期許。

“是真的,她和我說了,我沒意見,你不要老看我。”李丹故做灑脫地說。

“浩哥在哪兒畫呢?”小影的聲音有點低。

林浩環顧院子四周說:“在這棵木棉樹下吧,這光線不錯,李丹你幫我在門口看著,我怕有人不知道會翻牆進來。”

“好的。”李丹有點不高興,心裏酸酸的,他在有意支開她,住這院子裏的三個朋友都結伴去外地遊玩去了。

“還有我有點緊張,我還是第一次見小影的身體,不過我相信我可以做好的。”林浩說。

他這樣說,李丹倒坦然了,他沒有說謊話。

小影脫下衣服,站在木棉樹下,表情很不自然,視線望向旁邊的一盆百合花,她不敢看林浩,但她可以感覺到林浩在看她在畫她,林浩讓她保持姿勢別動,她聽話的沒有動,半個小時後林浩說,畫好了,她才急忙地穿上衣服,在準備穿衣服的刹那,她臉上閃過動人的羞怯,這一刻被林浩捕捉下來,永遠定格在圖紙上。

“想不到你可以畫得這麽好。”李丹醋意十足地說,“恬靜動人,是一種沒有欲望的美麗。”

“是小影美麗。”林浩淡淡地說,拿起畫看了又看。

“可以把這幅畫送給我嗎?你以後可以畫丹姐。”小影小心翼翼地說。

“你喜歡就給你吧?不過我也喜歡。”林浩說著把畫給了小影。

“謝謝。”

小影拿過畫回到房間,臉紅心跳,當林浩再看她時,她總覺得自己在他麵前沒穿衣服似的。

很久後的一天,林浩提出想畫李丹,李丹沒有拒絕,在古舊的發著淡淡黴味的房間裏,一絲光線透過窗子的縫隙打在她的皮膚上,屋外偶爾有風掠過,後院的樹一晃一晃的,光線也隨之一晃一晃的,晃得林浩眼暈,下筆時手微微顫抖,墨汁弄髒了圖紙一大塊,李丹走過去問他怎麽了?

“我頭有點暈。”林浩看著她,眼裏閃爍著火焰。

李丹自己給自己穿上衣服。“那我們別畫了。”

她抱著他的頭安慰他說。每次看到他這樣看她——眼神純純的壞壞的他就想抱她……而她隻能用純純的壞壞的善良來形容他的眼神。

李丹和小影一直靠得很近,她會把一些感情上的一些點滴告訴小影,她就小影一個可以分享的朋友,每次小影都耐心地聽著,心不在焉地不斷點頭,後來她有點委屈,這種委屈沒有理由,她想離開了,她受不了他們的甜蜜,她對林浩與李丹說,我要回上海了,要讀書,可能幾年不來了。

林浩送她去車站,幫她買了一些水果飲料叮囑她一回家馬上給他打電話,他總擔心這個小妹妹在車上不懂得照顧自己。小影說,你忘了,我前幾年是一個人從上海逃過來的,林浩這才放心。

小影回家後給林浩打了電話,林浩“喂”了一聲,小影說,我是小影,我到上海了,林浩還想些什麽,小影繼續說:“你們會幸福的,你們很相愛。”說完這句,小影掛了電話,留給林浩一大串的忙音。

小影回家了,李丹總覺得不習慣,沒有知心好友與她分享喜怒哀樂。

小影回上海,林浩畫畫的興致沒以前高了,甚至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動過畫筆,也沒再畫過人體,他說,小影那張是他畫過最好的,畫李丹也從來沒畫完整過,他說,李丹是個美麗的妖精,每次都勾引他瘋狂。

林浩的幾萬元很快就用完了,為了生活他去酒吧打工,有時候也和混社會的朋友們一起看地下賭場,當娛樂城保安,為了生計他換了許許多多的工作。李丹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他們儼然像兩個世界的人,一個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名牌大學,一個卻為了生活在苦苦掙紮甚至已經放棄了畫畫——放棄了理想。

放棄理想後他也就放棄了李丹,他說:“李丹,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窩囊了,和我在一起你看不到未來,我們分手吧。”

“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這麽多年的感情李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如果實在堅持不下去你可以找你爸爸媽媽。”

“不,我絕不會去找他們,他們寄給我的錢我也從來沒簽收過,我恨他們,是他們害死奶奶的。”林浩堅決地說。

“你應該畫畫的,你畫畫很有天賦,而且還可以賣錢,你畫了我們晚上可以一起出去賣,像以前一樣。”

“這是我無法堅持的破碎理想,那些畫不值幾個錢,頂多可以換些可憐的生活費。和你在一起我自卑了。”林浩實事求是地說,說出“自卑”這兩個字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勇氣。

“你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我們是相愛的,我不想分開!”李丹感到無助,她過去抱他,試圖用溫存留住他。她又去吻他,淚水與身體交織在一起。第二天林浩還是要走,他說,他先去看看小影,然後再和朋友一起去日本,朋友已經幫他辦好了護照。

“你要回來看我,我等你。”在站台上,李丹揮著手說。

“我會回來看你的,但你不要等我。”

“我等!”李丹惡狠狠地說,像個漂亮又野蠻的女巫。

9

誰知道,這一等就等到十年後,十年後,李丹得了乳腺癌。李丹的**需要動割除手術,越快越好不然癌細胞會擴散。李丹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因為手術,李丹暫時保住了生命,但卻失去了一個**。葉子第一次看到手術後的姐姐,忍不住哭了,李丹卻沒有哭,或許,她的眼淚早已流盡。

半個月後,李丹出了院。她從一個絕美女人變為一個身體有殘缺的女人,身體上的殘缺,她一直鬱鬱寡歡的,也因為擔心同事的眼光,辭去了工作。待在家,無所事事,或許也累了,想靜一靜。

葉子每天也和她說不上話,她們彼此孤獨,不過葉子變得勤快了,改掉了撒嬌的脾氣,她學會了煮飯炒菜,這一切她都下了很大的苦功,她說她要照顧姐姐,姐姐也是個柔弱的女子。

李丹剛剛開始幾天因為情緒低落沒發現,發現後說:“葉子,姐姐的事讓姐姐幹。”

葉子說:“姐姐,那是我應該做的。”

李丹說:“姐姐隻不過是少了個**而已,手腳並沒有少。”

“姐姐你說什麽?”葉子如不認識一樣地看著李丹,然後低頭說:“姐姐,我知道你難受!”李丹哭了跑進房間,這是李丹第一次在葉子麵前表現出脆弱,她把頭埋在被子裏哭出聲來,葉子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於是打電話給姐姐的好朋友小影說:“姐姐哭了,哭得很厲害,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幾天後,小影從上海來看李丹並且告訴李丹林浩過兩天也會回來看她。

“哪個林浩……他為什麽不早來,太晚了!”聽到林浩的消息,李丹顯得很激動,也很失落。十年來,她一直盼著他會回來,甚至買下了他們曾經一起租住的房子,搬了進去。

這個時候,小影才告訴李丹實情,在林浩去日本的第二年,她和林浩失去了聯係,林浩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兩個月後回國找李丹。去了李丹原來住的地方——李丹的姑姑家。李丹的姑姑因為不想李丹與林浩在一起,就裝著非常沉痛的樣子告訴林浩,李丹已經死了,一次,她出去買原料,出了車禍。林浩相信了,因為他想沒有人會詛咒自己的親人出車禍。後來小影明知道林浩被騙了,也沒告訴他實情,因為小影想,也許時間長了,林浩就會喜歡上她。直到最近,小影良心發現,這才告訴林浩李丹還活著,買了他們曾經一起住的房子,住了進去。

第二天,林浩所乘的飛機準時降落在機場,李丹沒有去接他,她沒有勇氣去麵對他,麵對這個令她思念十年的愛人,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裏,一些過往曆曆在目時隱時現。

是小影與葉子去接的林浩,多年的時光已經把林浩從莽撞的少年變成成熟穩重冷峻的男人。

“林浩,我是小影。”經過精心打扮的小影邊說著邊向林浩迎麵走去。

“小影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漂亮啊。”林浩微笑地走向她。

“哪啊,都老了。”

“不老,不老,李丹呢?”林浩的神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他看到小影旁邊的葉子說“你是葉子吧,都這麽大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記得嗎?”

“記得啊,我小時候的很多事我都記得,我還見你抱過姐姐呢。”葉子隨口接道,小時候她的確有見過林浩抱姐姐,然後他們見葉子看到了,就匆匆放開對方再一起過來逗小葉子開心。

林浩一時間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小影看了看林浩淺淺笑了下,葉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什麽,轉變話題說:“快回去吧,姐姐在裏麵等你們呢?”

“她怎麽沒來接我了?”林浩說。

“她十年不見你了,心裏激動複雜得不得了,在家平撫情緒呢?”小影故作輕鬆地說:“我們快點走吧。”

一個多小時後就到了他們十年前住的那個小院,林浩站在院子門前定定地發足有十秒鍾的呆,小影陪在他旁邊默默地站著,十年了,大門還是十年前那個大門,一個美麗癡心的女人空守一句沒有期限的承諾在故事的最初地方等了他十年。

“十年了。”林浩感慨地說。

“是的,十年了。”小影附和他說。

林浩推了下院子的門,裏麵閂著,小影想按門鈴,林浩示意,阻止了她,對小影默然一笑說:“我們翻牆進去……還行嗎?”

小影轉過頭和林浩會心一笑說:“行!”她也想起了十年前她,李丹還有林浩她們三個因為常常出外溜達,每當門被閂上的時候就是翻牆進去的,那時候還沒有門鈴。

林浩快翻進去的時候卻聽到了狗叫,然後隻見一隻狗如一陣風撲向他,他急忙又翻了出來跌倒在地上,弄了一身的塵土。

小影笑著扶起了他,林浩拍了拍手上泥土說:“哎呀,想不到還有狗呀!”

葉子衝那條狗一本正經地說:“阿花別叫!自己人。”

那狗頓時不叫了,搖著尾巴像是在迎接客人。

林浩詫異地望了望葉子說:“這狗還真聽話!”

“那當然,它從小就聽我的。”葉子得意地說。

正說著李丹出來了,她輕施粉黛,自然美麗,看著林浩,不說話,微微地笑,一如十年前的清純與恬靜,不管她有多堅強在見到林浩那一刻,見到模糊又熟悉的臉孔內心不自覺地滋生出一絲的柔軟與依賴,就這麽一瞬,她突然無悔於十年的等待與寂寞,淚水瞬間彌漫她的視線,她別過臉,低下了頭,一滴晶瑩的淚珠掉在草尖上,沒有聲響。

“葉子,陪我逛街去,我今天看上一件淺藍色的裙子忘了買了,你幫我看看好看麽?”

“恩。”葉子乖巧地點了點頭,小影拉著葉子出去了。

在關上院子鐵門聲音拉長又消失的一刹那,時間再次為他們停留下來,一切又如此安靜,院子裏的幾棵大楊樹,十年的光陰在它們百年年輪上仿佛並沒有留下一絲不同的痕跡。幾間低矮的房屋也倔強地一如當年一般的模樣。

10

葉子和小影在街上逛了一圈,買了一大堆東西喜樂樂地回來,見林浩在大廳上抽煙,葉子問:“和姐姐敘舊得怎麽樣了?我是叫你哥哥還是叫你姐夫呢?”

林浩撚滅了煙頭說:“你姐姐不接受我,可我分明感到她對我還是有感覺的。”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麽多年總會有些隔閡的,你要有耐心讓她慢慢適應你。”小影安慰林浩說。

“姐姐是要哄的,你這次來還沒給姐姐帶禮物呢?”葉子也在一旁幫他出謀劃策。

林浩想了想說:“你們說得對,我來得太倉促了,什麽也沒有準備。

“感情這事太有準備也不行,要自然流露才能打動人。”葉子緊鎖眉頭繼續分析道。

“嗬,小葉子倒挺有經驗的哈。”林浩看著葉子認真的樣子,樂了。

“沒有啦,我瞎扯的。”葉子被他說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去看姐姐睡了沒?”說著就向李丹的房間走去,輕輕地推開門。

林浩與小影出去走了走。

李丹沒有睡著,睜著眼睛靜靜地躺在**,見進來的是葉子說:“葉子,幫我倒杯水,還有抽屜裏的胃藥,我胃有點不舒服。”

葉子在抽屜裏找到了藥,一邊倒水一邊說:“姐姐,你還真該找個人照顧你,為什麽就不接受林浩呢?你等那麽多年不就是為了等他嗎?”

“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李丹沒好氣地說。

葉子似乎還沒發覺李丹的不耐煩,繼續說道:“幸福就在你眼前,隻要你有勇氣幸福就觸手可及,不要猶豫,不要自卑,維納斯斷了一隻臂在人的心目中仍是最美麗的女神,在愛你人的眼中殘缺也是一種美。”

李丹一掃床頭桌子上的藥和杯子,藥散落一地,杯子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碎落一地,葉子往杯子倒的開水來不及收回,滾燙的開水濺在了李丹的手臂上,一時間手無所措又驚恐無聲。

“讓你倒杯水還不耐煩了,用得著對我冷嘲熱諷嗎?你不就想提醒我少了一隻**嗎?嗬嗬,殘缺是種美?我躺著不能動是不是還更美了,我如果死了是不是又更美了呢?……”李丹突然抱著胃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不是這意思……姐姐,我真的不是這意思……”葉子搖著頭,急得哭了,邊哭著邊慌忙邊去撿地上的胃藥,杯子玻璃的細小碎片劃破了她的手指,她全然不顧仿佛失去了痛覺,把藥攥在手裏小心地說:“你先吃藥好嗎?”

看到葉子楚楚可憐的樣子,李丹的心突然軟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不可理喻對葉子是個怎麽樣的傷害,但是她總無法控製自己,她暗暗告訴自己:“葉子我以後再也不對你發火了。”她接過葉子手裏的藥說:“還有水和杯子嗎?”

“有。”葉子重新拿了杯子倒上水,看著李丹吃下藥,李丹吃下藥後臉上也平靜多了,葉子放下水壺,跑進了自己的房間,丟下一房間的狼藉與李丹對她名字的叫喚,她反鎖上門,無力地躺在自己的**,任眼淚迷漫自己的雙眼。

11

小影與林浩在外回來,李丹已收拾好房間,在大廳上看電視。

“身體好些了嗎?”林浩關切地問。

“休息了下,現在好多了,真不好意思,你來我卻病了。”

“你該好好調養自己,身體才是本錢嘛!”

“我會的,謝謝你。”

他們之間變得客氣起來,這種客氣像一張屏風,相隔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那麽多年不見的朋友了,你們怎麽還客氣起來了。”小影聽他們客氣起來心裏挺不是滋味的,覺得他們之間有一些珍貴的東西正在失去。

“這叫磨合期,你們也餓了吧,走,我們一起去吃飯喝酒聊天去,聯絡聯絡感情。”林浩自給自己打圓場說。

李丹說:“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就當我給你接風洗塵,出發……”

“我去叫葉子。”小影上樓叫下了葉子,葉子哭過又睡著了,沒睡多久又被叫醒,眼睛還有點腫。

等來了“的士”,林浩坐前排,她們三人擠後麵,大家像商量好似的都沒有說話,林浩在看窗外的風景,十年江城有太大的變化,唯一沒變的就是路還是那麽得不好走,車子在一停一停地一步一步挪動。小影在打盹,車子一開她就閉上眼睛,車子一停她就張開眼睛,葉子和李丹都顯得特別精神卻默默地不說話,她們身子貼著身子,狹窄的空間令她們如此親近。車子到了施工地段,車子一陣顛簸,李丹胃有些不舒服,眉頭皺了下,葉子在倒鏡裏看到李丹自然流露的一個痛苦表情,不自覺地去握了握李丹的手,李丹卻握著她手不放了,她們能感到彼此的溫度,車子又順當是時候,李丹附在葉子耳邊輕輕說:“還在生姐姐氣啊。”

葉子抽回了手,賭氣似的轉過頭靠在小影的肩膀上,小影肩膀上一震,她以為又要停車了,張開眼睛說:“又堵車了?”

“前麵這條路順當,從來不堵車。”司機接過她的話說。

車子在“頤佳酒樓”停了下來,酒樓古舊古香,外麵停的車子並不少,進去一看客人卻不多。服務員過來招呼她們,看到李丹親熱地說,丹丹姐,好久不見你來了,說著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安靜的小包廂裏,裏麵輕音樂彌漫,四麵有玻璃壁櫥,壁櫥裏有各種各樣的油畫,李丹說,這裏老板就是他大學時的畫畫老師。

菜來了。葉子起身為大家倒酒,酒過三分,大家話也多了,暢所欲言無所顧及,在音樂的渲染下,油畫與燈光的映襯下,既有幾分懷舊的意味,小影把話題提到了以前,以前的江城,以前的他們,以前的情誼,醉意越深真情愈加流露。

林浩又說起他和李丹出去的日子,林浩到日本兩年因為想念李丹又回國,回國後費了好大勁也沒能找到李丹,他還去他們以前住的院子前,在圍牆外來回走動,他記得那時候是秋天,院子裏的樹落下了不少葉子,風一吹動就紛紛揚揚,他在院子外能聽到樹葉落地的聲音,一點一滴地打在他的心上。再回憶起他們一群朋友在這院子裏的歡聲笑語與打鬧,有點惆悵,有點傷感,他看著久久禁閉的大門有點不甘心,想現在的院子的新主人到底是誰呢?他想翻上牆去裏麵看看,結果引來了一陣狗叫,於是放棄了翻進去的念頭。葉子說,那時候我一定也住在那個院子裏了,我去哪阿花都跟著我。阿花是葉子從小就愛的狗。李丹說,傍晚我一般都在家的,聽到狗叫我一般都出去看了,除非是我在跟葉子洗澡跑不開就不出去看了。

“跟葉子洗澡,不會吧,那時候葉子都十歲了,葉子十歲還要你幫忙洗澡嗎?”林浩說。

“我一直幫葉子洗澡到十歲,她喜歡我幫她洗澡。我小時候還真喜歡和她洗澡,和她洗澡我有做母親的感覺。”李丹說著還看葉子一眼。葉子紅著臉說不出話,還在為小時候的事害羞。

回來的時候,葉子與姐姐不自覺地親密了不少,愛是一種理解與包容,可以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就包容,這是葉子對愛的感悟,對姐姐她始終記恨不起來,有時候覺得特別委屈,看到姐姐胃疼的表情所有的所有她都能包容。

林浩住酒店,小影洗過澡後早早就睡了,李丹洗完澡在客廳看電視,葉子洗完澡後也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的頭發還沒有幹,李丹說,快去把頭發吹幹,不然等下要感冒了,葉子說,我不,電吹風對頭發不好,我要讓它自然幹,李丹說,快把頭發吹幹,今天晚上和姐姐睡覺,葉子開心地說,好,馬上拖著拖鞋去李丹房間把頭發開熱風烘幹,李丹關了電視回到房間,把手伸出來試了試葉子的電吹風說,你開這麽熱的風不怕把頭發燒壞啊,葉子說,不怕,現在都流行爆炸頭。

吹好頭發葉子躺在李丹的**說:“真舒服,姐姐,你知道我有多久沒和你睡了嗎?”

李丹反問:“那你知道嗎?”

葉子說:“我知道,剛好一年……”

“零十天。”李丹接口道。

她們相視一笑。彼此都像個孩子。

“姐姐啊。”

“嗯。”

“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多愛呀!”

“愛到你我都快成同性戀啦!”說著笑著吻了李丹嘴一下。

李丹愛戀地看了葉子一眼說:“你還真有點像同性戀。”

“嘿嘿!”葉子賊笑道。

“葉子,那你知道姐姐有多愛你嗎?”

“很愛很愛,我有多愛姐姐,姐姐就有多愛我,愛到骨子裏,愛到血液裏,愛到呼吸裏,愛到我無法形容。”

“今天林浩問我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我那時候心頭一震問自己什麽才是最重要,有一個聲音馬上就回答,我葉子才是最重要的,你是我的孩子,一個母親有多愛自己的孩子我就有多愛你。我在愛上你這個孩子的時候我自己還是個孩子,還需要人哄,但是小時候不管我開心不開心我都要你比我開心,我不開心的時候我抱著你你就是我的安慰……來姐姐再抱著你睡。”

葉子把頭枕進了李丹懷裏。

12

李丹始終不接受林浩,他公司的事需要處理就先回去了,他同李丹說,我還會來的,我不會輕易放棄的,李丹說,放棄吧,感情的事強求不得,有些東西過去就是永遠過去,把曾經的美好留在心裏就是永遠的美好,她還是那幾句話。

葉子在李丹不在的時候對林浩說,姐姐其實還是愛你,隻是你要給她時間,努力。

小影也說,該回去了,她已經來很久了,李丹留她,林浩說,你怎麽留她都不留我啊。李丹說,你還有公司啊,男人事業要緊,我期待你再來,帶著你愛的人一起來。林浩說,我愛的人就是你啊,我都說了無數次了。李丹這次沒有說話,隻是抬頭看了一眼林浩,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見到她,醫院的吳大夫一直勸她需要住院治療,這病拖不得,因為林浩他們在,她一直強忍著,隻是一直在偷偷吃藥。

林浩小影都走後,李丹終於在房間暈倒了,幸虧葉子發現得早,及時送進醫院,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在醫院做過檢查後醫生問誰是病人的家屬,葉子說,我就是,醫生說,還有其他家屬嗎?葉子皺著眉頭說,沒有了,我是她的妹妹,醫生想了想把葉子叫進了辦公室,告訴她病人的癌細胞已經擴散,需要化療,而且已經到了晚期。

葉子頓時覺得天昏地暗,一陣眩暈,淚水溢出了眼眶,她強壓著眼淚又有點委屈說,原來不是說是良性腫瘤嗎?做過手術就沒什麽事的,大夫問誰給你說的是良性腫瘤,葉子想了想,是姐姐說的,她又問醫生,我可以見姐姐嗎?醫生說,病人現在在休息,等她醒來就可以見她,記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刺激她,葉子努力點了點頭。

李丹醒後,葉子去她的病房,李丹看葉子蒼白的臉,大概猜出了幾分,示意葉子坐在她的旁邊說,醫生給你說我的病情了吧,是不是說我快死了。

“沒有,醫生說姐姐沒什麽大事,接受治療後會慢慢好起來的。”葉子緊張地撒謊。

李丹笑了,有幾分酸楚,幾分無奈。

“我自己的病我知道,乳腺癌根本就沒有良性的,姐姐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晚期了,所以我沒有資格接受愛情,但是姐姐在最後的日子還有你,答應姐姐別把姐姐的病情告訴任何人好嗎?包括林浩,還有爸爸媽媽。我知道你一個人守著秘密很痛苦很壓抑,但是我不想讓那麽多人擔心,委屈你了,醫院的錢我早就預付了,姐姐自己沒有什麽積蓄,一大半錢都在治病上,還有一些,如果姐姐這次可以活著出去將親自把錢交給你,如果姐姐不能活著出去,就你自己去拿吧,存折在姐姐衣櫃的紅色外套裏,戶名是你的名字,密碼是你身份證的後麵六位數。”李丹虛弱地說完一大串話,葉子愣在那裏淚光漣漣。

“記住了嗎?”李丹幫葉子抹了一下眼淚:“別哭,姐姐都不哭呢?要堅強。”

“姐姐!我要你好起來,你會好起來的,我不哭。”說著葉子又流下了眼淚。

李丹撫摩著她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很溫暖。

“這個世界我都可以放棄,姐姐就是舍不得你。”

姐姐我們一起活著的每一天,我都會快樂。

“傻孩子,聚散離合,生老病死,每個人都要麵對的,你年紀小小就已經承受了很多。一切都會過去的,你會堅強起來的。”李丹說完看起來呼吸有些不順暢。

葉子急了按緊鈴,醫生給李丹打了一針,李丹就睡了過去。葉子等到大半夜,吳大夫說,你去休息吧,醫院有專門的護士照顧病人,休息好了明天才有精神照顧姐姐啊,葉子聽話地去睡覺了,在醫院裏聞著淡淡的藥水氣息,想著和姐姐的點滴,她抑製不住自己的眼淚,直到眼淚留幹才沉沉睡去。

葉子還是沒有聽李丹的話,當林浩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告訴了林浩李丹真實的病情。

林浩第二天又趕了過來。隻是那時候李丹說話已經沒人聽得清。

李丹見到林浩,臉上露出的微笑,她把手伸向了林浩,林浩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另一支手伸向了葉子。林浩問她是要是要他幫她照顧好葉子?李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眼睛淌出了兩滴淚。

那一次沒有搶救過來,當醫生從手術室很遺憾地告訴葉子結果時,她還沒來得及哭就暈了過去,這是葉子第二次暈倒,第一次是因為媽媽永遠地離開,第二次是因為姐姐永遠地離開……

葉子說,姐姐最愛我了,小時候幫我洗澡,給我清洗指甲縫隙的髒汙,帶我去公園玩碰碰車,夜裏陪著我睡著後才離開,在夢裏驚嚇醒來的時候她會過去抱她,有時候她還會吻我,吻我的眼睛,吻我的嘴,吻過後她們一起牽著手去洗臉,那時候我剛剛失去媽媽,很內向,不愛說話,閑暇時愛胡思亂想。姐姐怕我悶壞了,在工作之餘總帶我去鬧市,去公園,去玩碰碰車。玩到驚險刺激處,我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大聲笑,大聲驚叫,但是出了公園我想起媽媽,又會變得不開心,也從來不對姐姐以外的人笑。

葉子說,那麽多年我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很不懂事,不願意和她爸爸媽媽住一起,她有個男朋友都是給我趕跑的,她生病前幾個星期,我和她吵了一架,她管得太嚴了,老不讓我出去玩。我一怒之下,和同學住了幾天,她找了我幾天,人瘦了一圈,等我回來時,她給我說對不起,說以後會給我更大自由,我當時就哭了。姐姐給我說,你知道嗎?你消失的那一天姐姐向丟了魂兒一樣地找你,我第一次感覺丟了自己,我在外麵遊**了很久不願意回家,我害怕沒有你的家,後來我想到你可能會自己回來,我又守在家裏不願意出去……

葉子說,有些東西你雖然早有準備,當真的來時候,你還是接受不了。葉子的眼角已經濕潤了,是否還沉浸在悲傷裏。我問她後來呢?她說後來就跟著林浩到新加坡讀書,然後又到美國留學兩年就回到了這坐城市。同年,林浩也開始在江城投資。

後 記

這篇小說初寫於2003年,原隻想寫一篇關於過去的真實,還原我身邊一群人的真實生存狀態與我所經曆的那個年代的時代印記。那時候伊藍還活著,本書的許多故事也還沒在現實中上演,但是我仍然害怕伊藍看到這篇小說,胡思亂想,於是在寫了幾萬字後戛然停止,那時我想,也許我永遠也不會將這本小說寫完。伊藍的走失,讓我對這個小說有了重新敘說的衝動。在重新敘述的過程,我有著前所未有的緊張,我無法再讓自己變得純粹,無法讓現實重歸於現實。因為隨著時光的流失。記憶不再是一條流暢的小河,而像是一出卡帶的黑白電影,有一些記憶已經永遠變得模糊,有的已經永遠消失在記憶的深處。有的記憶卻在時光的烙印下,越加清晰,深不可滅。

小說不能是一部卡帶的舊電影,於是在記憶模糊的時候,我隻好沉湎於想象,但又走不出過去現實的局限。想象也是提供記憶細節的一種形式,它可以愈來愈接近所謂的真實,但是你卻不能完全等同於真實。就如想象中的世界注定是如夢如幻的。

最後,謹以此文獻給我所有活著與死去的朋友,特別是那些我深愛過卻成為過客的人。

2010年1月1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