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遼闊的穹宇之下,矗立著一個無比孤獨的玄色背影。黑梟帶著暗焰在蒼茫的暮色中盤旋,暮靄沉沉的雲層中,溢閃出粼粼波動的電光,烈風飄霰碎雪,湮滅著戰爭的餘威。

在每一幕殺戮與失落的夢魘裏,悲傷漸漸堆砌成河,天地匯合,九星連珠。宇文玦仿佛看到了另一片深淵中的自己,那是誰?是過去的時空嗎?宇文玦!北闕塵!天樞子!歲月交疊,那些身影與自己慢慢重合,數片冰冷的心魂一起被黑暗占據,不舍與落寞層層束縛,無助拂過他遍體鱗傷的血脈之軀。

北闕塵緩緩地睜開眼睛,黃沙滾滾的嘉陵關,在他的視線中模糊又時而清晰,他感受到生命的緩緩流逝,所有的過往仿佛都化作一幅幅畫卷,在腦海中疾速翻動。他輕笑了一聲,疲憊又釋然。

此刻,他的背後,夕陽被漫天黃沙吞噬,風聲呼嘯,天地間蕭索蒼涼。曾經運籌帷幄的雙手,已染滿自己的鮮血,卻也掩蓋不了那份出塵之氣。

漫天的紅雲與閃電出現,整個天宇都在崩裂!北闕塵的身軀慢慢化為星光消失……

他任風卷起衣袂,最後的目光不禁追隨向昆嶸山的方向,那片他少年時藏匿身影的聖地。

那裏曾有他愛過的人,有他隱約可見的歸途。

恍惚中,北闕塵仿佛回到了那段意氣風發的時光,自己還是昆嶸山大師兄天樞子的過去。想到了那位以三代君臣之義,糾葛了半生的五師弟周子蘅,未來他能否實現自己的遺願,打退北墟,守護好大越萬裏江山?

雄鷹翱翔在陰沉的天際,天空下是大越和北墟交界的蒼茫雪原。

層雲翻湧,現出怒吼的黑金巨龍,整個大越地圖在燃燒。已曆百年的大越王朝,正陷入內憂外患的動**局麵,四方臣屬之國各懷異心,尤屬北墟為甚。其首領幽羅寒窺伺大越皇權疆土久矣,為母弑父,絕情狠戾的他一朝發難,就此撕開王朝六州近十載的危局。

大越舉國上下,皆以為隻有攝政星師北闕塵才是挽狂瀾於即倒的唯一寄托,然而最終挽大廈將傾之才,卻是星師以龍塵令和國運托付之人。

當年桀驁恣意的東淮麒麟兒周子蘅,曾經是大師兄眼中驕陽似的少年,曆經十年滄桑,褪盡稚嫩,收斂鋒芒,受命於危難之際,拜鎮國上將軍,立誓帶三軍驅除北墟,與孛朗馳世子裏應外合擊殺幽羅寒,鐵血捍衛大越每一寸山河。

在這場大越對北墟的守衛戰中,“昆山七子”從此威望蓋世,被人稱頌,而他們皆來自與王朝命運息息相關的聖地昆嶸山。

昆嶸山位於大越之北,猶如一道直指蒼穹的屏障,默默鎮守著王朝山海。其中草木芳華,珍禽異獸無所不有,仙霧縹緲繚繞山間,可比九霄之上的太虛幻境。

昆嶸學院巍峨又質樸的山門附近,陽光灑落在湖水之上,泛著一層綺麗的金色光暈,白色荼?花盛放,與有九天碧落之姿的青綠沉水湖相映成趣,美到絕塵。

是日,抵達昆嶸山數月的卿卿姑娘,正和蘇宛仙娥一起走向山門,去迎接將要到來的新學子。

這個季節昆嶸草木最是繁盛,卿卿吹著舒爽的晨風,對如今的日子感到心滿意足。脫離東淮州樂女賤籍之後,她眼下以另一個身份示人,那便是卜清子仙娥。

昆嶸山尊禮重德,對修士不問出處,一視同仁,所以程卿卿再也不用強顏歡笑,以聲色示人,如今一席青絲綰玉簪,溫雅秀麗,終日習武練劍,身體也好了很多,有了一份出塵的英姿。

卿卿看著出身高門士族的蘇宛,心中頗覺感慨,人的身份有命定,顯貴還是貧賤皆不由人。程氏也曾是前朝璟帝時期的翰林望族,怎奈皇權更迭,自己的命運才如此波折。她想到今日要接引的公子,據傳這位少年機智如妖,戰功不小,是熔城楊鴻將軍舉薦而來的。

就在卿卿暗自感慨世事無常之際,二人已經來到山門。時辰剛好,她遠遠看到一位身著勁裝的瘦弱男子迎麵走來,他眼中神思平淡,並無任何讓人驚豔之處。卿卿心想:“他難道竟是韜光養晦,深藏不露嗎?子蘅公子應該也在路上了吧。看到我如今的樣子,不知他是否會開心。”

來者見兩位女修士在山門下迎接,他快步上前行禮:“在下熔城楊循,拜見仙娥,有勞二位在此相迎。”

“公子不必客氣,你入我昆嶸山求學,今後便是同門師兄弟,拜帖可隨身帶啦?”蘇宛笑盈盈地說道,而後拉過卿卿,介紹道,“這位是卜清子仙娥,熟識的人私下裏都叫她卿卿,我姓蘇名宛,新學子稱我為蘇宛仙娥。”

“好,我記下了。”說話間楊循從隨身的包袱裏拿出拜帖,交到蘇宛手上,“這是我的入學拜帖,請二位仙娥過目。”

蘇宛接過拜帖展開,和卜清子一起查看。

“沒錯,是熔城楊鴻將軍的親筆手書。”卿卿確認完字跡,對楊循微微點頭。

蘇宛收起拜帖,抬手請道:“楊公子有請。”

“有勞。”楊循拱手道謝,隨二位往仙氣縹緲的昆嶸山中走去。

有道是,山中歲月無古今,世外風煙空往來。

昆嶸山中的日子靜謐安徐,不知不覺間已過半月有餘。

這日清晨,卿卿又靜立於山門之下,奉命接引一位新學子。此子姓徐名銳恩,門第身份她不清楚,隻聽聞這人劍法了得,而且身材比平常男子要高大許多。

山門外的石板路上遲遲不見人影,卿卿也不急,安靜地欣賞著閬苑仙境般的清晨山色,看高崖之上瀑布如白綢垂天而下,聞草長鶯飛的馨然幽香,好不愜意。

她不知,此刻的徐銳恩正徐徐走來。由於他收到表兄親自為他寫的入學拜帖,才有了此番昆嶸山之行,而徐銳恩的表兄正是昆嶸山大師兄天樞子。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徐銳恩終於看到了雄渾古雅的山門,也看到了那位身著雲色白鶴紗裙的美麗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