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銳恩對等候多時的卿卿施禮致歉,而後朗然笑道:“仙娥好,在下徐銳恩,要進昆嶸山學藝,這是我的拜帖。”
說話間,他從懷裏掏出拜帖,雙手奉上。
“身高八尺有餘,儀表堂堂,俊逸非凡。”卿卿暗道,隨即她接過拜帖一邊展開,一邊多打量了他兩眼:“這徐公子竟身背龍紋長劍,家世顯然不凡,應與皇族有關。身材也如傳聞所說,高大挺拔。”
她收回目光,仔細查驗拜帖,抬手請道:“大師兄此時正在南麓劍坪,我引公子去見他。”
“有勞!”徐銳恩抱拳相謝,難掩心中喜悅,即將見到自幼崇拜的人,他隻覺遠來的一路勞頓瞬間消散。
這位備受他崇拜的表兄,此刻正在南麓劍坪那座仙閣似的雲亭中假寐。亭外雨絲成簾,如夢似幻。
“山椒仙閣臥辰鬥,俯視塵寰隔風雨。”就是此刻對天樞子最貼切的寫照。世間如他這般清臒俊逸的男子並不多見,身量修長瘦削卻不顯羸弱,膚色蒼白卻不寡淡,有如通透美玉。一支素色琉璃漢簪綰起他灰銀色的長發,玄華如雪,如到訪凡塵的謫仙。
昆嶸山大師兄,正虛拳撐在額角,慵懶側臥在矮榻上,不理亭外微雨,也不看遠處山澗的瀑布,龍章鳳姿。
豈不知,此時的天樞子正落入一場亦幻亦真的夢境,光陰似箭穿梭,夢境中有漫天翻飛的白色紙錢,還有哭喊的人們,戰場金戈隆響、火弩飛矢、萬軍廝殺!整個大越都被戰火席卷,血染征袍,屍橫遍野!一切都在燃燒,層雲翻湧間,他的紫金龍魂被殺氣束縛,乾坤逆轉。
倏忽間,天樞子睜開眼睛,目色迷離,從夢境裏抽身。他仰起頭,任由細潤的雨絲隨風吹入雲亭,落在他略帶薄汗的額間。半晌後,他的心情才得以平複。
身邊陪伴的霍廷看到天樞子灰色的眼眸後,低聲問道:“少主,你可還好?依然能預感到天機嗎?”
天樞子微微坐直身體,回答道:“白骨高於太行雪,血飛迸作汾流紫。或許,是我血氣虧虛,神魄不穩,所以才經常夢魘吧,但願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因為前幾日山長說的那位女子嗎?”霍廷為了將少主從疲乏的狀態中帶出,開口問道。
天樞子這時才想起祖父文應山長那日說的話:“當年,文淵閣大學士房宇烈,翰林院士程南,六越門陸海生,熔城將軍楊佐起等忠臣將士,死在了那場火燒宮廷的皇權之爭中,顧命大臣舒嶽最後為救我宇文璟盡忠而亡!”
祖父的淚水,如業火一樣灼燒著自己的心:“他的兒子舒山隱匿多年,秘建儒仕林。下個月,舒山會帶女兒舒千玹來昆嶸山。此女天命不凡,出生時天降鳳凰祥瑞,血氣精純,可以補你先天虧掉的氣血,我已經為你們定了婚約,你到時要多陪陪她。”
思及此,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種常人無法參透的希冀之意。
天樞子暗念:“我身負真龍之力,乃天昊皇族嫡親血脈,修行之人原不該以此捆縛姻緣,這有違自然和天意,可能會成為生死劫。除非我和舒千玹能真心相待,製天命而用之,才能化解啊。”
“舒千玹,她快來了吧。”天樞子略微坐起身,看向煙雨朦朧處。
這一切,皆因他出生時那場血光之災。
天樞子本是天昊帝宇文璟的嫡孫宇文玦,當年,其父宇文徽借大內蝕常之手獻丹丸,致奪權的永聖帝宇文螭暴斃!
宇文徽的行蹤被蝕常陳興泄露後,便扶著身懷六甲的妻子丁蘋兒慌忙奔逃。
宇文螭的數百名死士在夫妻二人身後一路追殺。
宇文徽帶護衛奮力抵擋,最終寡不敵眾,為救丁蘋兒身中數刀。他將龍魂寄予丁蘋兒腹內後,自爆帝星而亡,大半死士瞬間化為灰燼。
丁蘋兒武功高強,與剩下的死士纏鬥許久,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殺掉最後一位死士,奪走死士令,逃至一處草叢中,剖腹取出了隻有七個月大的胎兒。
這時的她奄奄一息,聲音微弱:“龍魂……入脈,火心冰魄入骨!”
丁蘋兒將丹海之力匯成金溪,注入懷中嬰兒的百會穴,金光從其七竅迸射而出。
“我的兒,娘親已將你體內的龍魂和絕世武功封印了……你一定要活下去……”丁蘋兒虛弱悲泣。
隨著丁蘋兒的話音,懷中嬰兒的細弱胎發寸寸成雪,雪色蔓延至眉梢,睫毛凝出霜花,如一枚千年不化的雪胎。
丁蘋兒在奄奄一息中露出震驚神色,悲痛萬分,瞳孔漸漸擴散。
“我的兒子,你生如玉玦,功耗心脈,渴血冰骨,注定一生白……頭……娘沒有力量保護你了,今後你就叫宇文玦吧。”
丁蘋兒撕下一塊內衫作繈褓布,失血蒼白的手指將布帛攥出褶皺,指節泛青時,一滴血珠從布縫滑落,墜落在一片綠草葉上……
這時雲亭內,一滴雨落在萱草之上,花朵馥鬱清香,卻是血色。
昆嶸山盛景在天樞子的眼眸中徐徐展開,杜鵑啼血猿哀鳴,驚動林間鳥雀紛紛振翅飛上天空。
那一天,正是關明將軍和霍廷帶隊接應,才抱回了剛出生的宇文玦。死士令被他如冰小手緊攥不鬆。他也因此落下先天血虛之症,身量清瘦且畏寒,目色清淡,視物清晰卻一片灰色,隻有和血氣有關的一切,才會闖入他的視線。
“我和爺爺的真實身份,決不能被世人所知。”想到這些後,天樞子有些微冷,他鬆開撐在額角的手,坐起身攏了攏袍襟,抬眼間,正看到書童小果子懷裏抱著白狐披肩,撐傘往雲亭這邊走。
不遠處,撐傘而行的小果子忽然腳步一頓,被前方水墨丹青般的景致吸引住,尤其是那畫中人,在煙江疊嶂中沐風而坐,黛眉似顰似怨,帶動一川風月,宛如幻境。
天樞子極為少見地正襟危坐在雲亭中,四麵垂掛的雪色紗簾在輕風微雨中曼舞,他的榻前,雕鐫繁複的茶案上,橫臥一張深褐色蕉葉古琴,旁邊有一鼎巧奪天工的琉璃爐,嫋嫋煙氣正繚繞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