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蘅此刻方知,書中所說的驚為天人是何滋味。

他醉眼朦朧中,一時慌了神,失手碰到了放在旁邊的酒壺,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湖水中的舒千玹聽到這聲悶響,立即警覺地回頭:“誰?”

她揮起手臂拍水成簾,用水幕遮住自己的身體,順勢摸出三顆石子為暗器,向聲響處不由分說擲去,一擊即中。

樹上的周子蘅悶哼一聲,飛身落地,奪步向遠處奔去。

舒千玹沒看清是誰,隻認出那人所穿的衣服,便狐疑地喃喃自語道:“看衣服是三師弟楊循?如此狡猾,看我明天怎麽收拾他!”

飛身而去的周子蘅,身輕如燕,勁步如飛,一路邊跑邊想:“慶幸今天探聽北墟敵情,穿的是三師兄楊循的衣服,因此沒被舒千玹認出。明天三師兄可慘了,我現在去找他。”

他朝寢舍飛奔,腦海中卻有個婀娜身影揮之不去,身姿如清水濯芙蓉一般的舒千玹,深深烙印在他心裏,再也無法抹去。

騰挪之間,他疾步奔向住處,山色黝黑,月掛枝頭,隱隱似有野狼在月中咆哮。

夜色中的昆嶸山,景色依然如水墨畫卷。山巒在月光下顯得更加靜謐,蒼林草木鬱鬱蔥蘢,靜守這一方遠離紅塵的仙源。

月上天心時,周子蘅身著三師兄的衣袍,慌慌張張跑進室內,一進門直奔桌前,端起一盞茶,也顧不得涼不涼,仰頭“咕咚咕咚”灌飲幾大口,然後一抹嘴,嘀咕道:“嚇死我了。”

他放下茶盞,幾步跑進內室,不管不顧地把熟睡中的楊循搖醒:“別睡了三師兄,你快起來,我闖大禍了。”

楊循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說:“幹嗎啊?睡覺呢。”

“跟我走。”周子蘅拉著楊循起來,拖到自己屋裏。

進屋他先倒了杯茶,遞給楊循,“你先坐下。”

楊循接過茶盞,揉了揉眼睛,無奈地問道:“哎喲,什麽事兒啊?這麽著急。”

周子蘅一把拉起他的手:“三師兄,我闖大禍了。”

楊循瞥了他一眼,把另一隻手上端著的茶水一口飲盡,問道:“發生什麽事兒了?”

周子蘅跟他抵著頭,把手攏在嘴邊,低聲說:“我剛路過沉水湖的時候,看到二師兄洗澡了。”

“洗澡?我們也經常在沉水湖洗澡啊。”楊循不甚在意地看了看他,隻覺師弟實在小題大做了些。

周子蘅睜大了一雙靈動的桃花眼,接著說道:“可是我發現,二師兄,她是女修士。”

楊循聽了這話頓時一驚,仰頭看著他問:“啊,那她沒有發現你吧?”

周子蘅撓著腦袋,猶猶豫豫地回答:“應該是發現了。”

楊循“砰”的一掌拍在桌上,騰地起身抓住師弟的手臂,急道:“可你穿的是我的衣服啊!”

周子蘅瞟他兩眼,薄唇間抿著一絲頑劣之意,偷笑道:“那你明天可倒黴了。”

楊循無奈地扶額:“不行,你得跟我去解釋一下。”

“我不去,二師兄會打死我的。”周子蘅連連擺手,苦著一張臉,央求似的,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嘴裏噴著酒氣偷笑起來,嘀咕著,“可是二師兄好美啊。”

“唉。”楊循歎了口氣,心中暗道:這個小五竟然不知道二師兄是女身。“算了,明天出什麽事兒,我替你擔著,看你喝的,跟我去換衣服吧。”

楊循:“快把我的衣服脫下來吧。”

他將五師弟帶進內室,三下五除二把這小子身上的外袍扒了個幹淨,隻剩貼身的汗衫。

然後,楊循將這不讓人省心的師弟拽到床邊,脫下他的皂靴,又扶著他躺進被子裏。

這一通下來,楊循忙活得滿頭熱汗,隨手端起桌上的半杯茶,仰頭一飲而盡。

等了片刻,床榻上傳來周子蘅均勻的呼吸聲,這是睡得沉了。

楊循扭頭看了看沉入夢鄉的五師弟:“這個愛惹事兒的,算了,我明天還是去功績堂接任務吧。”

他輕手輕腳走出師弟的臥房,關好門,悄然離開。

次日隅中時分,楊循隻身走進功績堂,前來提領任務。

“見過仙娥。”進門後,他對今日值守的仙娥茯苓先行見禮。

仙娥茯苓莞爾一笑,抬手請到:“請。”

楊循隨她進入中堂,對端坐上首的老者揖手道:“見過堂主,我今日來功績堂領任務。”

他一抬頭,見吳星嬋也在,兩人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功績堂主神色肅然,微微抬了抬手:“所有任務牌都在上麵,你們選吧。”

“是。”楊循環顧一周,倏然間,目光落在一塊寫著北墟牢籠村的任務牌上。

他驀地朝那塊任務牌伸出手,竟與吳星嬋的手碰在了一起,她也在伸手取這塊任務牌。

他看向七師妹:“星嬋……”

“你,”吳星嬋深深地回視著他,輕聲問,“三師兄,你還記得牢籠村的事?”

楊循靜靜注視著麵前姿容明豔的師妹,不覺間陷入回憶。

七師妹吳星嬋,本是大越工部尚書吳遠致之女,命運卻在其年少時拐了個彎。

數年前,吳星嬋不慎慘遭北墟劫匪擄掠,其父寢食難安終日以淚洗麵,後經過多方追查才得知她被關在北墟的移動牢籠村。

因此,楊循遵義父楊鴻的密令,孤身前往北墟,偽裝成當地人,混入四處遊走的移動牢籠村做工,尋找機會營救吳星嬋。

北墟之地苦寒,常有風沙漫卷,那可怖的移動牢籠村,如同一座被詛咒的孤島在荒蕪蕭索中緩緩前行。

三年前的那處地方,被關押在裏麵的人除了絕望和壓抑,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楊循對那時的一切仍記憶猶新。

當時,他在北墟暗中潛入移動牢籠村附近月餘,終於找到吳星嬋。

他依稀記得,那日渾濁的陽光傾灑在這片蒼涼之地上,囚禁於牢籠中的男女老幼,眼神中無不透露著疲憊和恐懼。

時而有絕望的人,抓住牢籠柵欄無望且憤怒地哭嚎:“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