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思貞領命離去，先回了儒仕林，向舒山報信。

時間回到舒千玹還未到昆嶸山的時候。

昆嶸山一直都是參修武學心法之聖地，而與昆嶸山遙遙相望的中辰州崧山，乃是大越的另一座名嶽。

中辰州內有座極雅致古樸的大型府邸，正是舒山秘密籌建的書院，名為儒仕林，凡所造構三百六十房，千八百九十室，有三千多名學子在此修習六藝。到嬴宗登基時，學生已達萬人，宇文螭一脈即便想摘除此地，也不敢大張旗鼓，隻能暗殺。

儒仕林中，各處皆是一派書香雅韻之氣。開設了《詩經》《左傳》《論語》《尚書》《禮記》《爾雅》《春秋》等課程，雖學子眾多，之前卻極少向朝廷薦送科舉考試者，皆因永聖帝宇文螭對儒生的厭惡。直到如今，宇文鎮登基，重視儒生，儒仕林的學子們才紛紛參加科舉，進入朝堂任職。

舒千玹自小就與眾不同，尋常詩書傳家的閨秀，與這位舒家千金不可同日而語。她性情堅毅，常著男裝，可謂英姿不凡。其祖父是前朝昊帝宇文璟的顧命大臣舒嶽，身份可謂矜貴。

那日，書齋課堂內的祁夫子正在講習《論語·八佾》，儒生們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書齋外芳草萋萋，舒千玹臨窗而坐，身旁坐著侍者晴鳴。助教竹熹先生則安然坐在書齋側首，閉目捋須，聽著夫子誦讀。

祁夫子平緩從容地誦讀，聲聲入耳：“聖人謂季平子,‘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非天子不可用，臣不可僭越。”

舒千玹傾心聆聽，慢慢陷入思索，並未覺察有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坐在她側方的晴鳴，正端詳她的側顏，看得有些入神。

祁夫子見狀，用力咳了一聲，晴鳴自知失禮，趕忙收回目光端正坐好。

祁夫子繼續道：“所以‘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如果為臣不忠，甚至大逆不道，弑君謀權，那麽天下萬民，人人得而誅之。”

“誅之？”舒千玹站起身，疑惑地問，“君權意誌，奉天承運，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當臣民的該怎麽應對呢？學生不明白，‘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豈非越禮？”

祁夫子並不急於解答此問，思索片刻，從書案上拿起《孟子》一書，用右手舉起：“立論精辟，以孟子之言問天，天何在？”

“學生以為，天意在心，明心則見真性。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既如此，為人一世求仁得仁，又何惜此身？”舒千玹肅然回答道，“末學，隻願能學以致用，護社稷，助蒼生。”

祁夫子聽罷，竟然陷入沉思。

舒千玹見此，向夫子行禮後，輕輕轉身，先行離開。

侍者晴鳴也隨即起身行禮，緊隨其後，走出書齋。

這時，一直靜默不語的竹熹先生撫著長須，看向舒千玹感歎道：“大才。”

“是啊，千玹之才不讓須眉。”回過神來的祁夫子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不禁感慨，“舒千玹雖是女子，卻如此卓爾不群。”

舒千玹走出儒仕林，帶著侍者晴鳴，駕車前往城外。父親今早差人過來傳話，要她聽完祁夫子講習之後，立即前往崧山黑鬆林。

“好端端的，父親命我前往崧山到底所為何事？”舒千玹此刻滿心的疑問。

中辰州名嶽崧山的峻嶺中有一片絕地，名為黑鬆林，那裏山色淒清，冷寂暗淡，怪石林立，流水潺潺。景色雖與昆嶸山的仙雲縹緲不同，卻是各領**。

陽光穿過林梢灑在石板路上，一駕馬車緩緩停在黑鬆林入口的石牌樓處，從車中下來一位仙姿清冷的女子，駕車的侍者扶著她的手臂，走下馬車木梯。

這位女子就是舒千玹，她抬頭看去，青藤繁花纏繞層疊，千年黑鬆虯曲蒼勁，野有蔓草，零露湑兮；處處幽靜，香氣襲人。如此美麗的景致，讓她心生歡喜。

舒千玹在花叢中旋轉，落英繽紛，百鳥聚來，齊鳴如歌。等她轉回頭時，便看到父親舒山站在幾步外等她。

“玹兒見過父親。”她趕緊走上前向爹爹見禮，卻看到父親舒山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心，反而麵色凝重，心裏不由得感到奇怪。

“跟為父來吧。”舒山對女兒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後的侍者，抬手止住他跟上來的腳步，“晴鳴，你在林外候著便是，不必跟來。”

舒千玹略有些擔心，看了一眼晴鳴後，跟著父親離開。

侍者晴鳴不敢不從，揖手後退，目送舒氏父女走入黑鬆林中。

俄頃，自他身後飛速閃出三個黑衣人，皆手持利刃，圍攏在他身旁靜待命令。

“主公，下手嗎？”領頭的死士問道。

晴鳴看向遠處的舒千玹，心下不忍傷害她，抬手施死士印，揮退黑衣人後，獨自轉身離去。

晴鳴繞過石牌樓，抄小路潛行至黑鬆林，找了一棵粗壯的老鬆，躲避在樹後觀察不遠處的舒氏父女，側耳偷聽著他們的對話。

舒山正將手中的三炷香插在香爐裏，樸拙的香案上擺著幾樣鮮果和一壇酒。香案後，是一座碑上無字的墳塚，上麵灑滿黃色的紙錢。

“玹兒，以前你一直問這是誰的墓，我想，現在是告訴你的時候了。”舒山插完香，負手而立，神色肅穆地看著那無字的墓碑。

舒千玹看了看那座墳塚，又看向父親，靜聽下文。

“這墓，是座衣冠塚，你聽為父慢慢道來。”舒山喟歎道，“遙想當年，大越太子宇文鐫病逝時，皇太子宇文璟還是少年，帝位被孝睿皇後的家族獨孤氏強力保下，璟帝即位，藩王各自為政，並不重視新皇帝的政令。特別是北星王宇文螭，不僅勢盛而且私自屯兵北境，大有虎視皇權之意。所以，在黃翰林的力薦下，天昊帝宇文璟下詔，起兵討伐。”

“黃翰林為何如此著急？”舒千玹感到頗為不解，“昊宗雖然背靠獨孤一族，財勢雄厚，但朝堂未穩，貿然起兵北伐會導致此戰難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