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培金私下好久沒有見麵了,他忙著打架賺錢不見蹤影。
我隻好寫了一封問候信給他,寫的是我們初見時南茜小姨問候我那樣的信,他就算不記得了,我的問候也許能喚醒他的記憶。
周培金,這幾個星期過得好嗎?打架還有沒有受傷?你去外麵交了很多朋友真的開心嗎?遇到喜歡的人了嗎?如果真的開心我和南茜小姨也替你開心,嗯,有沒有想念我這個朋友呢?最近在學校路過總看見你在小樹林石桌上吃泡麵,中午吃飯不要老是吃一種味道的泡麵啦,起碼換換味道,嚐試不同的湯底,不過去食堂吃飯更香。要是吃不起飯,就來找我,我請你和惠香一起吃飯,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老朋友。請你放心,有蹭飯大王惠香在,你一點都不會紮眼的。
最後,最近騎摩托車還有沒有被逮啊?要小心點啊,無論何時把頭盔戴好,頭部是最重要的。即使最近不常見,知道老朋友掛念著你,在外麵打架受傷的話,心裏也沒有那樣孤單吧?
問候你的朋友,永久。
我是請福利院裏聽話乖巧的小弟弟轉交給他的,小弟弟入了迷似的要當軍官,可惜有聽力障礙和語言障礙的人不能服兵役,暫時沒有人戳破他的夢想,反而在福利院給他按了一個童子軍的身份。童子軍稱呼我為上校,並向我敬了個笨拙正經的禮,打手勢保證會完成任務,否則我連降他兩級都可以。
小學高年級時,我曾經也寫過相同的信給惠香,這樣的信讓自己都為之動容,所以我記得要這樣問候朋友們。那陣子大約就是她父母離異的期間了,她當時看起來很不對勁,還生病在家休息了好幾天,我去探望她時敲門也沒有人開,最後隻好寫了一封問候信從門縫裏塞進去。
如今,惠香很吃醋我對於周培金類似的關心,嘴裏一直嘟噥我重色輕友,或者偏心他。我勒住惠香脖子揪起她的厚臉叨叨,我一天到晚都和她呆在一起,她連我分給其他朋友的一時片刻都要霸占,還是不是人啊?
更何況周培金近日看起來,好像並沒有那樣開心,他身上負傷的地方時輕時重,眼神越來越冷漠,好像是對我們漠然不想拉近多少關係距離似的,向來猜不透忽冷忽熱的他。就像惠香有時候也覺得我忽冷忽熱一樣,我便想通,狀態不好的時候連我和南茜小姨都隻想自己呆著,擁有安靜的空間不受打擾,周培金大約也是這樣,我們仨有時候在這些地方很像。
隻有惠香永遠像充電馬達與永動機似的,對我們從未減低過熱情,恨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時都貼著我,我覺得自己有時候被一塊兒牛皮糖粘上了,粘得我透不過氣。
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麽會和我做好朋友呢?為什麽總是對孤僻的我這麽熱情呢?
她眼神發亮,微笑著說,因為我是第一個幫助她給她帶來太陽般光芒的同學,因為我和南茜小姨一直都對她那麽好,幫助她很多,我自然就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了,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要不是我,她也是孤僻的,所以我們在一起就不會被別人說孤僻啦。
做我的好朋友很好啊,南茜小姨愛屋及烏,甚至會給她買衣服,給我買的時候,也想著她,就好像有了媽媽一樣。
她也落寞地表白,真的很喜歡我們的家啊,常常很希望南茜小姨也是她媽媽,希望南茜小姨也把她領養走。我們的家溫暖而讓人放鬆,一來到我們家裏好像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好像這裏也是她的家一樣。她就不用一個人,再呆在空****的房子裏了,那樣好孤獨好想死啊。
她總是問我,不會拋棄她的吧?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如果連我都拋棄她,她都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了。
所以很多時候,即使我需要個人空間,也沒法說出拒絕惠香的話了,要是拒絕的話,很害怕看到她傷心落寞的表情。會想象她一個人在家裏孤單的樣子,就像周培金獨自呆坐那樣。
我已經開始幸福的話,怎麽能讓不幸的朋友更加不幸呢?那樣的我,是自私自利的嗎?
惠香總是說,我是她的小太陽,有太陽照著,她活著就有勁兒,電動馬達也會持續發電,永動機便不會停止。
她還常常喜歡霸占著我。
現在惠香因為我關注周培金的事,老是氣鼓鼓的,氣得要我請她吃美食補償一下。她爸爸摳門,沒給她多餘的零花錢,吃飯的生活費緊巴巴的,於是整天在我這裏蹭吃蹭喝,不過她一拿到生活費的時候肯定會先請我。
我們一向不計較彼此的付出多與少,在各方麵互幫互助。
惠香有時候自然會認為老吃喝我的不好意思,即使我和南茜小姨抱著半資助她的心態,希望她和我們一起改善生活,她都會一邊享受著一邊罪惡著。
於是近來,她打算獨立出去開始了兼職生活,一放學就得去奶茶店裏幫忙,時常邀請我去免費光顧。
她趁老板不在,衝調各種各樣的花式飲品送我嚐嚐,以及打包保溫櫃的甜甜圈和蛋撻給我帶回去與南茜小姨一起分享。
其實我知道,她私下大多算在了自己賬上,還裝作白吃白喝的好玩樣子,讓我和她一起監守自盜以那副賊兮兮的樣子狠狠薅羊毛,把為老板打工的血汗工錢吃回本,順便帶點福利走。
我自然配合著她,有時候狠起來,把她當天的工錢都吃沒了。
她又會露出強顏歡笑的表情,捂著滴血的心口,與我說沒有關係,老板不在,她就是老板。
最後互相知道是對方的玩鬧以後,才正常起來。
我笑她打腫臉充胖子挺能裝犢子的。
她說我烏鴉笑豬黑,自己不覺得,實際上更能裝犢子,最狠不過李小姐的辣手摧花。
惠香自從忙著去兼職,我整個人呼吸清爽多了,有了不少獨處的時間。即使偶爾覺得放學路上少了嘰嘰喳喳的她,有點不習慣,但都在平衡範圍內。
以前周培金在放學路上忽前忽後的,我都覺得有人陪伴,最近連他都消失得不見蹤影。以至於下了晚自習後我獨自走著,漸漸沒安全感,警惕性變高了,還莫名其妙老覺得有人在後麵跟著我似的,心裏很不安,開始想念一起與周培金和惠香結伴而行的日子了。
那種被人跟蹤的感覺很強烈,我每次轉頭,都覺得烏漆嘛黑的身後有什麽未知的危險。
下次,我便跟著一些校友繞遠路回家,心底才安心一點。
有回一個打扮得有點花裏胡哨的校友跟上來與我搭話,我才知道自己之前的直覺沒有錯,我果然被跟蹤了。
他囁嚅著嘴唇說,以前我身邊一直有人,他都不好意思靠近跟我打招呼。他對我挺有好感的,想跟我交個朋友,是隔壁班的男生叫東明,最近都默默跟著我,在猶豫要不要跟我說個話。
我嗯一聲,謝謝他。對於不熟的人,我幾乎沒有話。
倒是他一直喋喋不休在講各種話題,我最多應個聲。
東明和我下晚自習一起在路上走的話,我暫時把他當成了結伴而行的朋友,然而這使他多想以後放肆了起來。
有次在路上他呼吸撲哧撲哧的,突然間強勢把我抵到牆上去,險些親到了我的嘴,我下意識極力偏過臉去,他才隻親到了下巴去。
我幾乎快哭出來了,心裏悶得難受,當即和這個結伴而行的校友掰了分道揚鑣。
被不喜歡且認識不久的人親了下,我默默哭了好久,覺得自己好髒,好惡心,覺得被他呼出來的氣息拂過的嘴巴都不幹淨了。
更別說是被實在親到的下巴,我回去以後便把嘴巴和下巴搓洗得發紅。
幸好南茜小姨回來的時候,我的皮膚已經消紅了。
女孩子的初吻怎麽能隨隨便便被奪掉呢?再說我一直感到接吻是件比較髒的事,舌吻交換唾液就更惡心了。
如果對於不喜歡的人,是這樣的。是南茜小姨告訴我,因為不喜歡對方,身體本能有抵觸,才會覺得惡心,我輕鬆了點認為不算是自己的潔癖在作祟。
南茜小姨試著交往過男朋友,然而都因為抵觸犯惡心無疾而終。
我們母女真是很相像啊。
星期五早早放學的時候,等我落單,東明還有臉來追我。
我們走到路段冷清的地方,他終於大膽向我表白,不再暗搓搓動手動腳了,請我正式答應做他的女朋友。
這幾天我聽說,東明在學校經常釣魚般追女生,我隻覺得他像一個醜陋的髒東西,隻想趕快甩掉他。
我加快速度走路,他也緊緊跟著我,向我道歉昨晚就是情不自禁了。都怪他兄弟說,作為男生別那麽擰巴,對喜歡的女孩子就得直接上。
我完全拒絕東明的表白,可他還是抓起了我的手腕糾纏不清的。
我收到過好幾次表白,可是沒有一個男生像他一樣討人厭,初中甚至有女生向我表達過心意,我都覺得是件美好的事情。
我露出不耐煩的臉色以後,厚顏無恥的東明簡直已把我當成了他鬧脾氣的小女友,涎皮賴臉得使我想扇他一耳光。
我和東明推推搡搡之間,倏然有一隻書包非常迅猛砸了過來,直把東明砸得失重搖晃。
下一瞬,出現一個與我差不多高的男生凶狠一腳踹了過來,他不由分說將連連失手後無力反擊的東明按在地上暴揍。
我見這架打得過分了,忙阻止這個男生,拉著他趕快走人。
東明爬起來一瘸一拐邊走邊指著他放狠話,有種改天校門口別跑,找人弄死他。
小兄弟一臉狠厲的樣子和周培金竟有幾分相像,也放話說,操你媽的臭癟三,你找人弄不死我,我再跟你算賬。
說完他拉著我跑得比誰都快,我們逃到一個巷子裏後才氣喘籲籲停下來休息。
他模樣屬於正太一掛,身材敦實勻稱,樣子裏透著一股子陰鬱,頭發剃得跟打手似的,像有仇必報的平頭哥。他目不轉睛盯著我,似乎很不好惹的模樣,莫名其妙有著一股哀怨感。
起初這人書包砸過來那下,我還以為是周培金,周培金打人也用書包砸過人,看到是不認識的麵孔以後,心裏有點失落和意外。
我一再感謝這位穿便服的同學後,試探地問:“你高中還是初中的?叫什麽名字?很勇敢啊,真的很謝謝你。”
我謝謝他以後,他就漠然地轉身走掉了,頭也不回,做好事不留名一樣,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氣呼呼得奇怪,長相更是說不上來的眼熟,給我一種親切感。
我之前明明沒有見過這個人。
後來我還見了這個人幾次,他一到星期五放學就跟在我身後不遠處,我問他幾班的,什麽名字,他都不說,就那麽陰沉沉盯著我。
起初我還以為又是暗戀我的校友尾隨過來,說不定比東明更難纏。
到後來這個人給我的怪異,使我覺得不太對勁,使我心裏產生了一種直覺,我最終便走到他麵前問:“你是不是姓李?”
他怨恨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說,是你吧,李永遠,我的弟弟。
“你還記得有李永遠這個人啊?知道你有個弟弟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頓時睜紅了,一臉凶惡又把書包猛丟過來砸人。我硬生生挨了那麽一下,微微扯嘴,直接掉頭走人。
他一副無賴的樣子撿起書包在後麵繼續砸人,砸得我後腦勺生疼生疼,都流了鼻血,我搜出紙搓成團塞住鼻子,繼續往前走。
他急了眼罵,李永久,我/操/你媽,你有沒有心啊?
我第一次說了髒話,滾吧,傻逼,離我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