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出彼此以後,李永遠便不急著去坐公交車回鄉下了,如咬死不放的蜜獾一樣仇視跟上了我,甩都甩不掉。
他眼睛充滿血絲的對我說:“我恨爸爸恨媽媽恨你,你們都拋棄我,把我一個人丟鄉下當留守兒童。”
“你應該謝謝我啊,這麽恩將仇報,真是沒變,跟小時候一個德行。”我扯嘴嘲諷,“……你恨我?你還有臉恨我?李永遠,你有沒有搞錯啊,我才是那個被拋棄的人,把家留給你的人!”
他搖搖頭嗤笑,反問:“你難道不是想來城裏過好日子嗎?外婆說你小時候老欺負我,還嫌貧愛富,自己跑出來過好日子了,還把我們忘光拋諸腦後,不要我了,狼心狗肺,真做得出來。”
“那個死老太婆說得對。”我也沒心沒肺地笑了,“是啊,你們說對了,城裏有好日子我幹嘛呆鄉下短吃少穿的。我愛過什麽好日子過什麽好日子,跟你有什麽關係,都不是一家人了,領養合同上簽過不要來往了,趕緊滾,還以為我是小時候的那個受氣包,任你們揉搓?”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李永久,你還記得你姓什麽叫什麽嗎?”
我輕描淡寫回應,噢,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改天就去把姓改了,跟我媽姓。
“你媽?你哪個媽啊,有錢的媽啊?”他嘖嘖兩聲,大聲拍了拍沾著泥土的髒手。
“不需要你管。”
他攔住我的去路,“白眼狼,吃裏扒外,喂不熟的小賤人。”
“滾回你鄉下去,你沒資格說話。”
“我沒資格說話?你算老幾,反正你又不是我姐。”他不停諷刺我,“你麻雀變鳳凰,就有資格了?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醜,你這什麽德行啊?虛榮物質,拜高踩低。”
“有病。”我懶得理他,但他還是不死心默默跟著我,直到走到我家樓下,他才駐足停止尾隨。
商店大嬸以為我桃花多得把追求者都吸引到家裏了,還半損半調侃地勸李永遠那小夥子別一根筋追女生,女生不喜歡這樣的,來店裏給人家買點吃的喝的唄,什麽都沒有,光跟著誰愛搭理你呀,瞧你那小窮酸樣,追女生不花點錢就想空手套白狼啊?
後來星期五李永遠住校生一放學就跑來跟在我屁股後麵,起初每次等惠香或者周培金不在才出現。他真是矛盾,有人格分裂症一樣,既要跟著我又要恨我,還要用東西丟人,也從善如流聽了商店大嬸的話,買些奶茶糖果塞給我。
一下好一下壞地纏人。
再是星期天來學校上晚自習的時候,他也這麽從初中部跑來高中部送吃的喝的給我,明目張膽進教室放桌上,或者投喂動物園裏的猴子似的拋過來故意砸我。惠香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她將零食飲料打開吃得不亦樂乎,同樣以為是我的霸道小追求者,我無奈地趴在桌上睡覺避世。
我不想回答別人的調侃與打探,一點兒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家庭,於是在背後警告李永遠不要再騷擾我了,他還是我行我素,給我造成不少流言蜚語,他很幸災樂禍,一副要把我逼上梁山的態度。
周培金聽惠香說了以後,在走廊裏揣褲靠著欄杆,漫不經心問我,是不是被人騷擾了,需不需要他的幫忙。東明的糾纏,正是我搬出認識周培金的話來抵擋住的。
至於李永遠麽,短期來看,李永遠脾氣不像是打一頓就不來的人,也許還會變本加厲,他從小脾氣就讓人鬧心,要是大庭廣眾之下暴露了我和他的關係,是很糟糕的局麵,不知道會扯出多少家醜傳言。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加上周培金如今驅趕騷擾者,往往都是通過暴力手段,我不太想他參與進來搞得兩敗俱傷。
我欲言又止對周培金說的是,不是追求者,不要打他,就……就是我表弟而已,沒有惡意的,又頑皮又喜歡跟著我。
惠香知道是這種結果以後,搖頭切了一聲,還以為真有人轟轟烈烈追我呢。那這些零食她就吃得更心安理得了,我的表弟四舍五入就是她的表弟,不過惠香很疑惑,我的親戚們都是體麵的財主,那小子穿著看起來挺樸素的,不過她又想,有些有錢人家的孩子也挺低調的。
對於李永遠如此折磨人的尾隨,我以進為退邀請他,周五放學了安安靜靜來吧,來我家吃一頓飯。我把李永遠突然出現纏上我的事告訴了南茜小姨,她認為那個孩子隻是想得到我的關注而已,從未忘記過我和他的這段親情,應該不是突然。她很願意為我們做一頓團圓和解飯,畢竟造成我們姐弟隔閡的也有她的原因。
我不認為這和南茜小姨有關,那全在於我的原生家庭。
李永遠來家裏以後很不客氣,他看南茜小姨很不順眼,一進門就頤指氣使的,把自己當成大爺一樣,脫個鞋子都是甩飛的。一旦有人對南茜小姨不好,我壓著的脾氣容易上來,不止動手重重拍了李永遠的頭部,還讓他不懂禮貌就給我出去。
他就低聲唧唧歪歪幾句,並翻南茜小姨的白眼。
南茜小姨毫不在意,看著他隻是在看一個得不到糖而鬧脾氣的小孩。
他對我沒大沒小我可以一帶而過,隻要沾上南茜小姨我特別較真,脾氣也顯得差。
李永遠發脾氣不吃了,我罵不吃就不吃,誰慣你那臭毛病,以為我們是那兩個老家夥成天慣你?你馬上走人都行。
“不要叫我外公外婆老家夥,你不也不尊重我外公外婆嗎?有什麽資格說我?!”他氣勢洶洶衝我吼完,憤怒地摔門出去了,南茜小姨溫溫柔柔一臉友好試圖拉他進來,他不止不進來,還揮了一拳打開人。
我看著南茜小姨為了我沒脾氣地哄他,上去就把她拉回來,並重重關上了門。
關門之前,我對他大聲說,要滾就滾得徹底一點,不要在這裏做臉色給誰看,我再說一遍,我不是那兩個老東西會哄你慣你,我討厭你得很,從小就討……
後麵的話是南茜小姨捂住我的嘴,我才沒有說完的。她說,惡語傷人六月寒,說話前三思。不過她同意了讓我們冷靜的事,她並不斥責我抵觸李永遠,隻是阻止恩怨加深。
我該做什麽做什麽,利落吃了晚飯回房睡覺,也叫南茜小姨不要給那個小鬼開門,我現在更不想看見他,他連和解的態度都沒有,如果要繼續折磨我的話,那就來吧。
我不理他,看他能折磨起什麽水花來。
南茜小姨告訴我,她透過貓眼看見遠遠在門外樓梯裏抱著鐵杆哭,他安靜抹著眼淚,很可憐。我不想知道軍情,希望她不要再進我的房間打擾我睡覺,她尊重著隻好退出去了。
李永遠當時一直在門外坐著,不進門也不離去,隻在外麵僵硬等待。南茜小姨不好再勸我,我在友愛充滿力量的家庭長大,脾氣確實沒有小時候柔軟怯弱,她做母親以後脾氣反倒好了很多。
她不該為我們受這份罪,然而她還是充當著調和劑,在外頭坐了大半宿喂著蚊子盡心盡力和李永遠談心講起過往的事情。
李永遠從南茜小姨那裏知道我小時候被虐待的事情,起初並不相信,口口聲聲罵她是壞女人汙蔑老人家。他終於還是氣衝衝連夜走了,也許帶著心虛,也許是不信任我們的怨恨。
但是下一次見麵的時候,他還是攔住我的去路而問,那些事情是真的嗎?隻要我說一句話,他就聽,他不相信南茜小姨,他就想聽聽看我說的。
“聽清楚了,不是我不要你,是我被送走,不是我要跑,不是人家領養我,我隻有被送走的份,既然能挑,與其被送給未知的人家,我肯定挑我媽這樣的好人。”我看著麵前局促緊捏著書包肩帶的紅目男孩兒,沉重推了推他的肩膀,說得眼睛發酸,“是啊,我天天被打被罵,看你一個人受盡寵愛,你是李家大少爺嘛,想要天上的星星,想要海裏的針,外公外婆都會想方設法幫你摘下來,幫你找到。可是我呢?我連條**都沒有,什麽都是撿垃圾堆裏用的……哈……你害不害臊啊,還恨我……”
我越過他想走,他及時拉住我胳膊,眼圈愈發紅紅的,就這樣淚眼婆娑地向我道歉,“姐,對不起。”
他解釋,他不知道那些事,平時都是外婆在說話,外公對我也沒有什麽好的評價。但印象裏隱隱約約有我的樣子,覺得還挺好的,不像他們說的那樣,也有自己欺負我的印象,外婆不斷那樣說,他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所以他一直想不通,也有無能之怒,對我憤怒怨恨愧疚,又別扭著。
既然話都攤開了,我還嘲諷他,不就是長了根陰莖嗎?能綁頭上成天招搖過市嗎?
他臉色如同便秘,很複雜地勸,“姐,你說話能別這麽粗嗎?你臉皮現在怎麽比我還薄。”
我再次推開他,“別跟我提臉皮,從小就被那老頭子罵不要臉,我聽夠了。
他跟上來狗腿地答應,“行,你恨外公外婆,恨我,你恨吧,應該的。”
“恨你們?不累啊?我懶得恨,離我遠點就是了,看見你就煩。”我最後請求他,“不想被人家知道我是不受重視而被拋棄的那個孩子,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被領養的。我對外說你是我的表弟,麻煩不要穿幫了,最後再留一點點顏麵給我吧,就算是我從那個家裏出來,你留給我的禮物,謝謝了,就這樣做一回我弟弟吧。”
我正在上樓,李永遠忽然從身後一把抱住了我,他將頭埋在我肩膀上哽咽著,發育後變音的嗓門兒啞得很難聽,“姐,我替外公外婆,替媽媽爸爸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但是,但是我沒有拋棄你啊……我也很無力……以後,可不可以讓我繼續做你的弟弟,我會聽你的話的,會對你好的。爸爸媽媽也拋棄了我,我不想再沒有姐姐了,誰讓我記得你啊,我從小就盼著你回來,每天都問外公外婆你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我問得他們煩了,他們隻會說你拋棄了我,不要我了,這樣來斷我的念頭,我以前愚蠢聽了一麵之詞才那麽恨你,我真的知道錯了……”
“為了找你,我大點以後就四處打聽你的下落,一個人攢錢做車跑城裏來,到處找你和小姨的家,後來專門挑你在的城市,專門挑你在的學校上學。在學校裏,我老跑到高中部來晃悠,我偷偷看了你好久好久,你一次也沒把我認出來過,你連停在我身上的目光都沒有。你最後認出我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你原來記得我,知道我,但是我又誤恨了你……隻會用笨蛋的方式找回你……我終於找到了你啊,我很無措……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我就是笨……成績也不好……”他哭得鼻涕眼淚混流,我也沒忍住眼淚,淚流滿麵僵硬得很。
“我同樣隻是無能之怒,把對外公外婆和那個女人的怨氣發泄在你身上,看到你會想起不好的事,心情會變差,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才會想發火,才會想逃避。”我動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是姐弟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你可以來探望我,但我有個條件,對我媽好點,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南茜媽媽,是唯一沒有拋棄我肯收留我的人。”
“我沒有拋棄你,你也沒有拋棄我。”李永遠忙不迭點頭,隨手用袖子擦眼淚鼻涕,不禁被我給嫌棄了。我搜出隨身攜帶的紙巾幫他擦,他眼淚像是流不完似的,眼睫毛又濃密黑長,掛著水珠的時候顯得楚楚可憐,他一流淚,我跟著想哭。
李永遠重新抽出一張幹淨的紙同樣幫我擦臉,他知道我有潔癖,保證以後會把自己打理幹淨,再靠近我。
他與我重逢和解的這天,表明要同我好好敘敘舊。於是,他打電話跟外公外婆說,這周要在同學家裏住玩,他們在電話那頭還問他缺不缺錢。
看來他們一直都疼著他,外公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和氣多了,沒有那樣硬朗與生氣。我的眼睛又開始發酸,心裏不是滋味兒。李永遠馬上掛了電話收起手機,沉默地隨我上樓進門。
進門之前,南茜小姨聽到響動聲音便來開門了,即使我帶了鑰匙,她隻要感應到我回家的腳步聲,都會為我來開門。
當南茜小姨看見我們姐弟二人眼睛泛紅的一起出現時,李永遠還沒有開口說話,她突然捂住了嘴也低泣起來,我知道,她一直覺得是她分開了我和弟弟,覺得自己讓兩家不要來往不近人情,心底一直藏著一份愧疚抱歉。
李永遠這時候站了出來朝南茜小姨鞠了一躬,正式道歉,“小姨,對不起,之前是我不懂事,謝謝你這些年來照顧我姐姐。”
南茜小姨連忙扶起他,也深深鞠躬說:“是我對不起你,帶走了你姐姐。”她顫抖道著歉,眼淚都啪塔啪塔滴到了地上去,我和李永遠共同扶直了她的腰杆,她是最應該受到我尊敬的人,我對她從無任何怨言,隻有感激與感恩。
李永遠最後低頭對她說,謝謝你,把我姐姐養得這麽好……
南茜小姨鼻塞哭得收不住,甚至失聲蹲了下來,突然之間,氛圍都變得和氣禮貌,我們互相道謝,互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