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茜小姨第二次來做客的時候,時隔很久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她給盼來了。

我知道她一定會來的,所以我從不埋怨她要多久才來,我的等待在時間印證下反而變得愈發珍貴。

後頭南茜小姨都是單獨來的,她會給我們買很多禮品禮物,也給我們各自買了幾套新衣服,送給老人家和孩子。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外公外婆心花怒放,開心稱讚她是個特別孝順文靜的孩子,內向點也沒什麽關係,最重要是心好。這種開心,就連她家那輛尼桑公爵,都仿佛得到了普天同慶的赦免。

其實外公外婆很希望有晚輩來家裏做客,不過外公背地裏又說,要是南茜小姨是個男人必成大器。這仿佛是他給她的最大榮耀了。

南茜小姨來的前一天,我和弟弟起了爭執以後,大人總罵我不懂事,是姐姐要讓著弟弟。我還被外公拿鞋底急赤白臉打過一頓,打得背上腫痛,躺著都隱隱作痛,趴著睡要更舒服一些。

所以清早,我醒來後背上一疼,記起昨晚受了委屈的事,便削好鉛筆在紙張上麵寫下,希望外公不要再打我了,不要再罵我是賠錢貨,和不要臉的小婊子了……

因為我曾經和學校裏玩得好的小男孩一起牽手回家,他們就那樣罵我,說我小小年紀不學好,不知羞恥,遲早跟媽媽一樣跑出去丟人。我壓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罵我,反正他總能找到由頭臭罵我一頓。

至於有些字不會寫,我則用的是拚音。

寫完這張紙條後,我記得我揉成一團丟進了井裏去許願,我相信井裏、河流、大海和燈裏都有神仙。比如井神,河伯,龍女,阿拉丁神燈那樣的,我曾經許願後還把紙放在燈火上麵燒,但是我從來沒有親眼遇見過任何一個神,我以為這些神仙都是隱藏著的。

當日南茜小姨來做客以後,她在後院井邊撿到了我的紙條,我覺得自己像個做壞事被抓住的孩子。

南茜小姨捏得紙團忽緊忽鬆的,最後抬手揚了揚皺巴巴的紙問,這是什麽?

我低頭說,我在許願,寫下願望後要把紙條投到井裏去,讓井裏的神仙看見,村裏的孩子說井裏有河伯,能幫人完成願望。

幸好,南茜小姨沒有打開紙條,她輕鬆幫我把紙團丟進了井裏,讓我以後丟準點,免得被別人看見就不靈驗了。

萬幸的是,是她撿到了紙團,要是被家裏任何一個人撿到打開看見,我都會遭殃。大約就是聽見她來的消息,我一高興才沒有丟準的。

南茜小姨來看我了,我樂樂陶陶的,可是不久,其他事情又讓我陷入難過當中。

接近寒冬的夜裏,我偷偷聽見外公外婆給遠在外地的媽媽打電話討孩子的生活費和學費。

老人家耳朵不好,電話開了免提。

媽媽無所謂地說她在外地沒有錢,自己活著都困難,養不起就送走一個吧,還能換點生活費……

嘟嘟……

聽見媽媽親口說不要我們,這多麽殘忍。就像往常我和弟弟想同媽媽說話,電話輪到我們手裏時她很快就掛了電話。

外婆總是說,媽媽在外地沒日沒夜地打工賺錢養我們,念叨久了,我們還覺得她很辛苦,自己不應該不懂事去奢望更多。

我早就記不清媽媽整體的樣子了,她上一次回來是生了弟弟以後,把孩子丟回來又走了,人幾乎不見蹤影。

她十幾歲時和一個鄉鎮裏的地痞流氓生下了我,不知道確切的生父是誰。外公從來不告訴我們,他還說她隻會丟人現眼,連選的男人也是。

起初他們都不好意思上門跟人家討贍養費,後來人都跑了,來不及了。

未婚先孕,在農村這種地方很不體麵,他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隻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吞,還是要最後的麵子。

我若是提起爸爸是誰這種問題,免不了一頓數落,或者挨打,後來便不敢問不敢提了。

就連提起媽媽,外公都很不高興,愛罵她隻是個又賠錢又賠臉的貨色,遲早被天打雷劈死在外麵。至於生父,就是混混流氓,或者在外麵被人亂刀砍死了。

你爸死了!

外公不耐煩的時候,就愛這麽說。

在我年紀更小時我不太服氣,聽外婆說,我嘟噥回嘴,你爸才死了。於是被外公滿院子攆著打,把雞鴨都嚇壞了,家裏不管是雞鴨魚豬,都怕外公。

外婆說,外公煞氣最重了,隻有已逝的曾祖父鎮得住。

外公還經常咬牙切齒對我們說,老子一刀劈死你,一竹竿戳死你。這些話我們聽多了免疫,我和弟弟就笑了,又哭又笑,他便罵我們沒臉沒皮,跟你媽一樣恬不知恥。

今年家裏隻養了雞鴨,外公外婆年紀上去體力不支,養豬太勞累了,不如得空時去撿些海鮮賣賣。

這次外公殺雞的時候,南茜小姨也來了。

弟弟吵著要吃肉,外公挑了一隻不常下蛋的雞殺,他說,不下蛋的母雞就該殺。

剛好還能請客。

我們經常好奇地看他殺雞殺鴨殺豬,既怕又要看,以前它們被殺的時候也撕心裂肺哭得跟小孩一樣,眼淚鼻涕混流不停冒,讓人不忍心再吃。

可是這一回的情況是頭一次見。這隻雞太厲害,外公控製得困難頭上出了很多汗,割喉就沒有割準,以至於頭都砍下來了,雞竟然沒有死去,還拚命從外公手裏逃脫了。

這隻無頭雞跌跌撞撞瘋狂亂跑,一路撒血,它撐著個血窟窿般的細脖在院兒裏到處撲騰著,血飆得跟凶殺案現場似的。大家驚得哇哇叫,外婆捂住了弟弟的眼睛,外公叫我趕快一起抓。

我瑟瑟發抖不敢抓,我害怕但不會叫出來,悶著聲別人便以為我很鎮定。外公一臉嚴厲大喊著,命令我快抓住快攔住,他催命般趕鴨子上架逼著我抓,我在壓力下閉上眼睛攔住了雞,雞撒了我一臉血,卻還是沒攔住。

南茜小姨從外麵進門看到這個情況,有些生氣,質問他們怎麽讓我一個小女孩兒捉雞。她看了無頭雞都怕,別說小孩子了,知道護著遠遠,怎麽不知道護著久久。

外公外婆在南茜小姨麵前沒有那樣硬氣,不僅不罵我沒攔住雞,還打和氣說,遠遠太小了,久久是姐姐。又提起他們小時候也是那麽過來的,農村的孩子都是這樣的,哪有那麽嬌貴。

南茜小姨沒有和老人家多說什麽,她徑自拉我進屋去打理身上,她幫我擦臉上的血時,我還有些發抖。她寬慰我,怕就怕吧,誰沒個怕的東西,她看了都怕。

那隻無頭雞最後躲在了雞棚下麵,外公用棍子撈出來後,用開水燙雞拔毛,剖腹處理好內髒,便進了外婆的廚房裏。

那天我和南茜小姨都沒怎麽吃雞。他們夾給了我們,我們又夾給了弟弟,弟弟吃得不亦樂乎。

從此以後,我都有點怕血怕雞,不喜歡吃雞肉了,南茜小姨似乎也是。她說這就叫君子遠庖廚,作為人有憐憫之心很正常,吃的時候照樣吃,所以不要浪費食物,食物就是生命。

生命……那我的生命誰又來負責呢?

外公外婆真商量著把我送人的時候,南茜小姨已經了解我家的情況了。她聽說我要被送人的事以後,她便跟他們商量,希望把我送到她那裏去教養,她想領養我。

可是南茜小姨還沒有結婚呀,她也沒有男朋友。外公外婆在屋裏慎重為她考慮,她領養了我,以後不好找婆家,這可怎麽行,他們可不敢虧了親戚的大姑娘。

南茜小姨搖搖頭笑了,她告訴他們,她這輩子不打算結婚,父母都理解,所以這層顧慮不必在意。

這在外公看來,是她為了領養孩子而不計後果大放厥詞的屁話。

外公外婆還是很在意南茜父母的意願,但南茜小姨始終很獨立,認為這是她的事情,她一旦決定了,家裏沒有人可以改變她的選擇。

…………

不知道是怎麽談攏的,最後外公外婆和南茜小姨輪流跟我說寄養的情況時,我其實已經明白,他們是要把我永遠送給別人了。

他們告訴我,去城裏念書過好日子,南茜小姨家有大房子大車子,還有好吃的好玩的,大家第一次都對我這麽和藹可親……

南茜小姨走法律程序,還帶來了合同,她並告訴外公外婆以後不能再隨隨便便見我,對雙方都好,同意了就簽字吧。該辦的手續她都會負責辦好,兩位老人家不懂沒關係,不能出爾反爾就是了,法律上是會生效的。

我和弟弟是永字輩的,我叫李永久,他叫李永遠。他聽見了我要去城裏的事,也鬧著要一起去,他說紙上要寫永遠的名字。

弟弟無理取鬧,什麽都愛搶,而南茜小姨是唯一不慣他的人,也是敢對我家裏人冷臉的女人,但是我很喜歡她,也不排斥跟她走。

可是我還是很難過,我都沒見過母親幾麵,她遠遠在電話那頭就要把我賣人了,外公外婆也想把我送給人家養。

雖然連自己有時候也想離開這個家,可是真到了這一刻,我還是難過得想掉眼淚。我默許了,因為這裏麵隻有南茜小姨想要我,我的親人們都想拋棄我。

離去之前外公外婆交代過我有時候脾氣很倔的,打也沒用,我有些在他們眼裏看來的怪癖。譬如,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乞丐還嫌飯餿,打小愛挑三揀四;不跟人喝一口水,不跟人吃一份飯菜,吃飯都把菜夾進自己碗裏,天生自私自利得很。

南茜小姨說她知道這個,不過這不是自私,個人習慣不同罷了。為了讓我更心甘情願跟她走,她還低聲對我說,以後我想要怎樣生活,在她那裏,都可以。

她不知道的是,因為我以前那些行為,外公罰我不許吃飯喝水,讓我跪在後院裏思過,導致我餓狠了還吃過大黃的狗食。後來自小的習慣是少了,不過一有條件,我還是盡量會如此。

我最舍不得的是鄉下那隻狗,叫大黃,如其名是一條血統純正的中華黃狗。一家人裏我最喜歡它了,它也最喜歡我,隻可惜它壽命不長,要是它還在世,我被送走的時候它一定會在後麵攆著,然後懂事地目送我。

而弟弟依舊哭鬧著也想走,真是屎殼郎圍著驢腚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