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茜小姨沒有幫我收拾多少行李,畢竟我原來的衣物都很髒破舊,她隻帶全了之前給我買的外套褲子,就連內穿的衣服她都不要我帶,除了我身上正穿著的。
我和南茜小姨形成鮮明對比,我身上還是不大潔淨,尤其是內搭的衣服陳舊破洞,而且窄小,繃著,同樣遮不完手腳。
南茜小姨發現我沒有**的時候,她問我弟弟有嗎?我如實道有。她搖搖頭,扯嘴嘲諷一笑,隻念了兩字,真是……
真是什麽,她倒沒有說出來。
我坐在那輛尼桑公爵上的時候,心裏都想著,幸好有她上次給我買的新衣服在身外隔離著,否則我會染髒了她的轎車內部。
不過她說,這不是她的車,是……你姥姥和姥爺的。她暫時開著,她的車在車店裏還沒有提出來,我們家的車是一輛炫酷的桑塔納。她以前和朋友搭夥做生意攢下來的錢買的,沒有靠姥姥和姥爺,就連以前買房子的時候也是。
她說起來,很自豪。為了區分外公外婆,所以她讓我稱呼她的父母為姥姥和姥爺。
姥爺家原本就很有條件,祖上做過地主,雖然經曆過文/革,但累積下來還是多少有點能發家致富的本錢。這是外公嘮嗑閑話講的,他還說了一句天下烏鴉一般黑,世上財主一樣狠。
盡管南茜小姨很愛幹淨,但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髒,她開車先帶我去商場裏買衣服,隻是為了方便我換洗。
到了南茜小姨家裏,我就徹底脫下了那些破爛的衣服,並且有了潔白柔軟的**穿。我和她一樣,都喜歡白色,我們選內衣的時候意見完全一致。
她才不像老人家一樣,要在乎衣服耐髒,在乎衣服方不方便,她隻在乎彼此的心意。我選了另幾條粉色藍色的內衣,她都沒有意見,最多再幫我添一件淡黃的備用。
選鞋的時候亦是,我選了帆布的小白鞋。她又幫我選了一雙能換著穿的運動鞋,以及一雙可以搭配裙子的小皮鞋。
每當店員報價結賬時,我整個人提心吊膽的,下意識會看向一臉祥和的南茜小姨,也不想再要這些衣服了。
我很過意不去,讓南茜小姨花了這麽多的錢,衣物上百這種昂貴的價格在從前是聞所未聞的,也是無法想象的事。
外婆去集鎮上,最多幫我買一雙幾塊錢的白布鞋,我就喜出望外了。
當喜太大變成負擔,隨之成了心理罪惡。
南茜小姨和外公外婆是截然相反的人,說的話也是,她從不跟我算賬念我花了多少錢,她要怎樣辛苦賺錢,家裏怎麽窮。
她隻是跟我講她的收入與我們吃穿所用是匹配的,是經濟範圍內的開銷,不必擔心用錢的事。錢要是放久了還會貶值,所以不能虧待自己,花一部分,存一部分理財錢生錢就是了。
起初我聽不太明白,說多了以後,漸漸能理解她的意思了,心裏便跟著安心,少了愧疚感和焦灼感。
換掉了衣服鞋子還不夠,我的頭發也不幹淨,夾雜了些稻草屑,甚至還有咬人的虱子。頭發雖然髒,我平時還是用木梳梳理整齊的。
外婆不經常燒水幫我洗,她忙著拾掇弟弟呢。外公更懶得搭理我,他隻要求外婆先把弟弟帶好。
南茜小姨問我願不願意把頭發剪短一點,方便處理我頭上的虱子。我沒有猶疑就答應了,比起喜愛的長發,我更不希望給她添麻煩。她讓我做的事,基本都是在幫助我,我也不想肮髒的自己住進她幹淨整潔的房子裏。
她買了專門去頭虱的藥水幫我洗頭,還用齒端密集的梳子耐心為我梳理幾遍短發,會有些刺有些痛,但她動作盡量很輕了。
她家……喔……是我們的家,我要是說你家怎樣怎樣好看,她就會告訴我,這是我們的家。
可是起初,我根本不敢相信,她家會變成我的家。她家就連廁所都那麽漂亮,牆壁瓷磚像東海龍宮一樣晶瑩剔透,有浴池還有泡澡的木桶,人能坐在裏麵洗澡洗頭。她幫我洗的時候,自己索性也進來了,因為身上都會沾濕,不如一起洗好了。
她進來前還會經過我的同意,問我介不介意。我心裏卻想,我的洗澡水或許會把她染髒,也希望她不要嫌我髒。
所以起初我有些不同意,但也沒有阻止。
她說,聽外公講的情況我可能有潔癖,不過被環境消磨掉了,愛幹淨也沒什麽不好,不講衛生才糟糕。
一起洗幹淨以後,南茜小姨坐在陽台附近幫我找頭上的虱子,她給我翻頭發的時候突然笑了。
我問小姨笑什麽。
她覺得我們現在像猴子和猩猩這種動物,不過人跟它們本來就是近親遠親。
“我是給你抓虱子的母猴子,你就是小猴子寶寶。”
我笑喔一聲答應,她打開電視正好放到了有猴子的紀錄片,上麵果真有猴子母女像我們這樣抓頭發,我們不約而同又笑了。
剛來的時候,她就把我的房間準備好了,房間童真夢幻,床頭還有一些精巧的布偶娃娃,我仿佛進入了童話世界,連天花板都是深藍繁星點點的圖案。
她蹲下來問我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以後重新裝修好了。
我喜歡得都快掉眼淚了,不過除了被外公外婆打罵哭,我不喜歡自己落淚,小孩子要是哭,應該會被嫌棄很麻煩的。比如外公常常一邊打我,一邊威脅我不許哭,我哭了,他就打得更凶。
晚上我睡得不安穩,因為太美好了,總覺得是一場夢,第二天早上醒來,南茜小姨也許就會消失,也許連認識南茜小姨都是假的。
在這個房間裏除了床,我什麽也沒有拿,什麽也沒有碰,唯恐碰碎了夢,我始終睜著眼睛沒敢睡著。
南茜小姨過來瞧瞧情況查看我的時候,發現我並沒有睡著,她拉開星空上幽微的小夜燈,問我是不是害怕,是不是不習慣?還是太孤單了?
我不知怎回,隻是看著她溫柔靚麗的臉龐,和她那雙明亮閃爍如有繁星的眼睛,直到她詢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睡?
我才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坐在床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一將手往她肩膀上搭,她就背動我飛起來似的往她的臥室裏去了。
躺到主臥裏那個更溫暖的大**時,我輕微抱住了南茜小姨的腰身,她下意識停頓了理被子的動作,身體還有些僵硬。“說實話,我跟人一起睡覺的話,從來沒有人這麽抱我,你是第一個……嗯……感覺還挺好的。”
“我也是。”我不那麽喜歡外公外婆也就不挨他們,我隻想象過母親的懷抱,可惜沒有。接著我疑惑,“小姨,那你跟姥姥沒有一起睡過覺嗎?你不喜歡姥姥挨你嗎?”
她沉吟著說:“嗯……睡過,習慣不一樣,我從小就愛一個人呆著,吃飯睡覺總是一個人,跟你一樣。你姥姥挨過我,我不習慣而已。”
我放在她腰上的手鬆了以後,她把我的手拉回來繼續放著,“不過,我以後會習慣你的,你現在就像猴子寶寶抱著猴子媽媽。我既然要當媽媽了,理所應當要習慣的。”
得到應允,我就放心地抱著南茜小姨入睡了,睡著的時候我嘴邊應該掛起甜甜的微笑。可根據南茜小姨說,我的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害得她以為,我在自欺欺人假裝喜歡她。
我明明是真的喜歡她,她身上又軟又香,哪個小孩兒會不喜歡呢?
她半信半疑,隻是希望我做自己感到舒服的事,不要強迫自己。
南茜小姨真好啊,這樣的姨母,我怎麽會不喜歡呢?起初我巴不得每天都扒拉著她,總怕她會消失不見,是幻想出來的一場夢罷了。我雖然叫她小姨,但從一開始在我心裏,她就像媽媽一樣的形象存在著。
我睡覺並不安分,能從床頭睡到床尾,腦袋能掉出床外或者悶在被子裏,不過我的手一直抓著南茜小姨。早上她先醒來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扒開我,但她一有動靜我也跟著醒了。我一點兒也不惱她吵醒了我,我一睜眼看見她活生生繼續存在著,心裏是微笑的。
南茜小姨讓我繼續睡回籠覺,休息幾天,再幫我辦轉學的事,日子慢悠悠地來,不著急。她要先出去運動跑步了,我醒了以後是睡不著的,那得歸功於外公了,他醒了以後我就別想睡,得起來幫著幹活,已經形成了生物鍾。
南茜小姨見我沒法繼續睡,她就先打理我,並幫我做了熱乎乎的早餐,是一碗清淡的麵條,上麵有青菜和太陽蛋。吃早餐以前,她得先喝一杯水通通腸胃,也要求我喝掉一杯水。
之後她外出繞著社區跑步,跑完步才打算吃早餐,我就在家裏看動畫片等她回家。現在她算是無業遊民,生意不景氣以後,她趁早收手不虧本,打算考公務員穩定下來,生意做過了有一筆存款也沒什麽遺憾了。
我被南茜小姨領回去不久,姥姥和姥爺就以探望的借口來巡查她的生活了,當時他們有點硝煙吵了一架。
那天我並沒有睡著,他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長輩們不同意她領養我的事情,她據理力爭要收養我,還說這是我們的家,與他們無關。就是因為這樣,她才不想結婚,連自己的人生都不能做主的話,那實在是太悲哀了。
“還有,那個孩子,如果我選擇了她,她以後的人生,會好過很多。”南茜小姨說這話時有些哽咽,“你們都不知道那孩子在鄉下過的是什麽日子,她都快被賣了,不如寄養給我,反正都是同宗的族人。”
但是姥姥和姥爺說:“可是你的人生呢?以後會很好過嗎?以後如果想結婚了怎麽辦?人的意願總是在變化的,你也不知道會不會碰到一個你願意不顧一切在一起的人,到時候人家嫌棄你未婚就帶了個孩子呢?久久啊不是貨物,她會長大的,需要的會越來越多……”
她說:“那樣的話,會遇到更好的人啊,能包容我們兩個的人,大約是更好的。我真的已經做好準備了,我什麽脾氣性格你們還不知道嗎?爸,媽,別勸了,去睡吧,她都叫你們姥姥姥爺了,你們還忍心把她送回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嗎?”
姥姥苦口婆心勸,“……茜茜,你要想清楚啊,現在還可以把孩子送回去,也不耽誤人家的事。別以後後悔了再放棄久久,那得給雙方帶來多大的麻煩和不堪啊。”
“唉……沒有父親的家庭始終還是殘缺的啊,你不合適。”這是姥爺最後的歎息。
南茜小姨語氣非常堅定,“我早就已經想好了要做久久的媽媽,反正她爸爸早跑了。即使殘缺,現在到一個氛圍健康的家庭,才是更好的,人生本來就是有得有失的,我何不更早坦誠教會她認識陰晴圓缺呢。逃避和掩飾才是下下策,粉飾太平隻會讓孩子心裏更扭曲不健康。”
我在**閉著眼睛假裝睡覺,眼淚浸濕了枕頭,嗯,沒有爸爸也可以。可是南茜小姨呢?她以後要結婚的話,我就是一個麻煩。姥姥和姥爺說得很對,連我都讚成。
所以等姥姥和姥爺走了以後,我也想跟著走了。我悄悄收拾包袱出門不久,就被南茜小姨發現了,她尾隨出來問我要去哪裏。我還捏著書包肩帶撒謊說,初來乍到,想出去逛一逛。
南茜小姨蹲下來平視於我,看著我的眼睛拆穿了一切,她珍惜地撫上我的臉頰,“你說謊,可是怎麽辦啊……久久,你說謊我也這麽喜歡你,留在小姨這裏好不好?小姨很喜歡你,想要跟你做家人,不用管其他人,我們的家,我們自己做主商量。”
我便向她商量,“小姨,你以後有可能要結婚,帶著我太麻煩了。我可以去別的家庭,別的地方,我會告訴你地址,我們還是姨侄倆,你仍然可以來看我的。要是人家不允許,我就偷偷見你,長大了我也能來找你孝敬你,總會見到的。”
“我說了不用管其他人,小姨結不結婚跟領不領養你沒有太大關係,我一直沒有結婚的打算,從以前開始就想領養個孩子自己過了。我在鄉下看到你的時候就有這個念頭,又怕冒昧了,你外公外婆打算把你送人的時候,我就趕緊過來抓住機會了,我發誓,是真的。這明明是上天為我們安排的緣分啊,也許因為我不結婚的打算,老天爺沒辦法把你托生到我肚子裏來,所以才以這樣的形式讓我們遇見,盡管過程曲折,我們還是遇見了,不是嗎?”
南茜小姨非常真誠地說著,她一掉眼淚,我的眼淚也啪塔啪塔直掉,我完全相信她的說辭。我那時候很相信神仙這回事,更別說是從南茜小姨嘴裏說出來的。
“久久啊,我選擇了你,你內心既然也選擇了我,就不要再走再逃避了,好嗎?我們一起麵對以後的生活,我會對你負責到底的。小姨不缺錢花,現在,我也很需要你,我想跟你一起生活,想照顧你,我把你養好了,就算心願已了。”她一邊說話,一邊幫我擦眼淚,最後接過了我的背包,牽著我一起回家了。
所以此後,我也要堅定地選擇南茜小姨,為她的以後負責。
路上她還笑話我,卷起鋪蓋收拾東西走人也不會,我竟什麽都沒拿,包裏隻有礦泉水和麵包,還有坐車的幾塊錢。
事實上,要不是她把我舊衣服丟了,要不是我沒得穿,估計身上這套連著**我都會還給她。
那幾塊錢也是她近期隨手給我的零花錢。
我隻有書包還像樣點,我不想浪費這個書包,她才沒有扔。
她看我,明明像是一個去樓下春遊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