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我和李憲下一次見麵之前,我去打理了一下頹廢太久的自己,不僅理了發,還換上洗了沒穿過的新衣服,顯得朝氣蓬勃多了。

不過李憲仍然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還好胡子刮了一點,看著清爽了一些,倒是沒有刮完,剩點青色胡茬在下巴周圍,絡腮胡淡淡的。他頭發這次噴了摩絲梳上去,沒有擋住眼睛,中短的碎發後麵翹著比較淩亂。他胡子是昨晚刮的,現在荷爾蒙分泌旺盛,一夜之間又長了點出來。

我們見麵的時候,都在打量對方的模樣。

他看見我吹順的黑長直自然發,還有今日穿了淺色秋裙的清純儀態,自作多情多著呢,以為我在迎合他口味,開玩笑說,老男人口味是返璞歸真了,我也不用這樣迎合他。

我也逗他,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你剛好喜歡我的樣子,是我的問題咯?

他俊氣迷人笑了笑,伸手搓亂我的頭發,讓我淩亂點和他更配。

我們暫時不知道該怎麽排遣寂寞,多年未見,熟悉中有點生疏,總是期待和對方在一起的時間,呆在一起了又不曉得做什麽,反應慢,過一會兒才能想到,但能安靜呆在一起就已經很好了,有一種親人廝守的安全感。

秋季容易下陰雨,今日罕見出了太陽,天氣暖洋洋的,我們便去江邊喂那群白白胖胖的鴿子。李憲在攤販那裏買了一包飼料分給我,我們溫馨度日喂鴿子,他很會攝影幫我拍了不少文靜的照片,出來玩他隨身攜帶了相機,尤其是想拍下我亭亭玉立的美好模樣。

“是要寄給姥姥姥爺看嗎?”我很配合他的吩咐與鴿子擺姿勢。

他的笑容凝固了幾秒,微微頷首,繼續為我拍攝。

我沒注意到白色皮鞋的鞋帶散了,今日一身複古西裝的李憲看見了會忽然半蹲下來幫我係好,與多年前一樣紳士溫情,隻是彼此年齡已經這麽大了,會感到有點異樣。

而且旁邊路過的情侶以為我們是情人,那位女士羨慕著我,要求她男朋友也要幫她係鞋帶。她誇讚小舅舅長得那麽有型,大庭廣眾下便對女朋友這麽上心,好羨慕啊。接著嫌棄她男朋友要臉沒臉,要錢沒錢,要溫柔也沒有,唯一的優點就是,她可以調.教。

李憲站起來以後友好笑笑,我也隻好一笑而過。

在鴿子群裏喂完了飼料,李憲問我中午想吃什麽。我說隨便,他看了看我們今日的打扮,認為適合吃西餐。於是我們去了江邊一家環境優雅的餐廳,當時店裏在做活動,服務員推薦我們吃一些情侶套餐。

我問有沒有中秋團圓套餐?

服務員愣了愣,看了看我們人比較少,怕我們吃不完中秋團聚餐,仍是推薦情侶套餐。

我常常會猶猶豫豫的就是今天要吃什麽?點餐自然選擇困難,總是不知道該選什麽。最後索性推給了慵懶靠椅的李憲,他懶得選,兜兜轉轉選擇了情侶套餐。

味道不錯,隻是吃著氛圍有點古怪,今天總是被人誤會,上天仿佛在撮合我們似的。

李憲自然而然一副紳士的作派,切好了自己那份便將牛排遞給我,換過去後再慢慢切自己吃的。我嘴巴要是吃花了,他會搜出兜裏的帕子下意識幫我擦擦嘴角,說我跟小時候一樣,還是小花貓。

我咧嘴一笑,他叫我血盆大口別笑,不然他還得幫我刷牙。

我微微起身赧然伸長了手打他,他半護著腦袋求饒,“我這麽照顧你還不好嗎?恩將仇報,沒大沒小的,你舅舅也敢打,你今天見麵叫我舅舅沒有,我請你喂鴿子,請你吃西餐,幫你綁鞋帶,你就這麽對我,你男朋友都沒我這麽上心吧,人家路人那麽羨慕你。”

顧著西餐廳靜謐的氛圍場所,我重新坐回了位子上,吃得惡狠狠的,“那是人家沒看到你的真麵目,你不欠的話都是奇跡。”

他自信地說,那叫幽默。

吃飽喝足,李憲陪我散步過後,如同上次那般恰意送我回家,再上樓喝一杯熱可可,順便幫我洗了杯子,做下衛生,收拾垃圾拿下樓丟掉。我每次都會到窗口張望著叫一聲小叔叔,向他道別至看不見對方為止。他亦每次遷就著我,遊刃有餘倒退走路,不斷揮手道別。

我通過這幾次相處,想重新和他們一起生活,家人的溫暖與陪伴,總是難以抵抗的。當我下一次見麵提出來的時候,李憲卻沉默著避開了,他提起自己還得在國內呆著,不確定是回美國,還是留下來發展。

他好像並不願意麵對我說出的話,態度跟以前相反,他們以前是非常希望與我一起生活的。我有點失落,還覺得自己想當然冒犯了已有自己生活的家人,感到有點抱歉,我們早已今時不同往日了。我並不為難他和自己,他們如果已經沒有這種想法,我告誡自己以後不能再說出這種使對方困擾的話。

但是我很想念可愛的姥姥和姥爺,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跟我通話了,不知道他們要旅遊多久,何年何月才能遊完美國五十個州呢。每當我提起姥姥姥爺怎麽樣了,有沒有寄明信片回來,李憲總是回避著含糊其詞,我隱約感到不太對勁,麵對家裏,他不像是這麽婆婆媽媽的人。而且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回來這麽久了,姥姥姥爺也該至少聯係一下我,或者跟著回來才對。

想不通的我暫時放到了一邊,有一晚深夜,我老樣子正處於失眠當中,忽然來了一通李憲的電話。我接過聽見是一個聲稱酒保的人,叫我去某靜吧領人。酒保說,老顧客今天喝得完全趴下了,手機裏第一個聯係人是我,我的名字前麵還有個a的記號,看樣子是把我排在第一位比較重要的人,所以就隻好通知我了。

我匆匆穿好衣服開車去接李憲,他真喝得趴在吧台前麵一動不動,渾身酒氣衝天,以我的力氣很難把他帶走,便麻煩了酒保幫我把人抗到車上去。我從酒保裏這裏得知,李憲幾乎每天都會來到此處買醉,有時候還會無聲淚流,也與其他顧客發生過矛盾打架,不知道經曆了什麽,很頹廢消極,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酒保還以為我是他女友,問我是不是把他甩了,這麽要死要活不人不鬼的。我明說我是他外甥女,順便試著要了他的地址,酒保之前幫喝醉的他打過車,知道地址。

八卦的酒保很奇怪我和李憲的關係,疑惑我連地址都不知道,比他這個外人還不如,在電話號碼裏卻又是重要的人,表麵看起來不像是舅甥關係,在那邊糾結盲猜我和李憲的情況,該不會是亂.倫的情人,得不到家庭支持,所以苦大仇深買醉。

我給了酒保封口費,叫他不要瞎說八道。其實是給酒保幫忙的小費,拿人手軟,他便笑嘿嘿謝謝了我,稱讚我們一家人都挺大方,沒少給人小費,所以他才比較照顧李憲,之前還有人趁李憲喝醉想偷錢包,都被他阻止了。他無意間看到李憲手機密碼,才能解鎖打電話給我的,沒有幹過壞事,純屬眼尖記性好。

酒保真好啊,李憲也是真沉啊。

我把車開到李憲朋友家樓下,犯難怎麽把醉鬼扶上樓,要是他出國以前的清瘦身材,我勉強能架起醉死的他。現在他塊頭更大了,穿衣清冷顯瘦,脫衣性感有肌肉。我來到後座試圖抗他起來,滿頭大汗折騰,期間發現他臉上的淤青傷口都沒消退。

李憲這次回來其實沒有顯得多高興,我也有些以為他是真的失業了,或者被美國的女友甩了才回國。我等他稍微清醒點能動了,才架著他晃晃悠悠進去做電梯,幸好他這裏是新式小區有電梯,要是層層樓梯,我幹脆把他放車裏凍死。

到達目的地,我將身軀沉重的男人壓在牆上,困難地搜他身上的鑰匙,他呼出來的濃烈酒氣由熱到涼,有些刺鼻,噴得我更熱得出汗,路過的鄰居還以為我們在做壞事。我悻悻用鑰匙開門,這層的鄰居太太關上門之前讓我把這個男人管好,不滿李憲之前還把嘔吐物吐在外麵,真讓人受不了。以前買了房子不見人,回來定居住了挺能折騰的,天天喝得跟爛泥鰍似的,讓人看見了都害怕,大家都有小孩子,影響真差,仗著年輕不顧自己身體,也得顧顧左右鄰居吧?

我聽著對方的數落,不斷點頭慚愧道歉。那個沒好氣的鄰居太太吐露完了,警惕問我是不是李憲的女友,還是撿屍的?

總是被問是不是女朋友,我都懶得解釋了,幹脆承認。

鄰居太太接著走過來湊近看了看我的樣子,她稍微一敲腦袋想起來,她之前敲門進過李憲家說他喝醉影響別人的情況,在室內看見過我的照片。她知道這小夥子是從美國回來的,學曆那麽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成天陰沉沉滄桑得很,回憶起李憲以前回國買房子準備以後在國內發展,剛買的時候還很有禮貌,裝修的期間難免發出噪音影響別人,貼心買了些小禮物登門拜訪鄰居,讓大家多多包涵。回來定居以後,整個人變了一個樣,晝伏夜出,神出鬼沒的。

那麽這個孤單的朋友,就是李憲自己嗎?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鄰居太太,說李憲在美國失業了。

鄰居太太便能聯想到我因此不要李憲了,兩個人感情不順,他事業失敗,情場又失意,怪不得這麽頹廢。她為了解決鄰居喝醉影響他人的根源問題,勸我好好跟李憲在一起,這時又說起他的好話,多好一個小夥子,長得這麽帥氣成熟,還住在高檔小區,是能存錢的男人,失業了不算什麽,這種人才回國多的是人要。

我了解前麵的事情以後,不想再聽鄰居太太念叨了,應聲敷衍她,便把李憲送進了屋裏去。

李憲家的裝修風格極簡,一目了然,很符合他的口味,我總算把他送到沙發上以後,幾乎癱瘓了。休息一會兒,等恢複體力以後,我在他偌大的房子裏閑看了一遍,客廳房間都擺滿了一家人的照片,有的是合照,有的是單人照,甚至我從小到大的照片都有。

我坐到沙發附近摸摸李憲熱乎微紅的臉龐,他又胡子拉碴的,有些粗糙刺手。他微微睜眼看見我的時候,仍然沒有清醒過來,下意識衝我傻裏傻氣微笑,我靠過去貼在他耳邊輕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呢?你告訴我啊。

很久以後,他口齒不清說,不想活了。

我眼角一瞬間溢出了些淚水,平複下來以後,我不斷寬慰般撫摸李憲瘦削的臉龐,並把他額頭的碎發往後撫,他的頭發很濃密,我在他光潔的額頭上留下一個親吻說,我也不想活,但是我得活著,你跟我一起,好嗎?

他迷迷糊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