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憲非常痛苦自己導致父母發生意外,又感到自己是永遠脫離不了父母的金絲雀。他後來光明正大繼續在我麵前喝得爛醉如泥的時候,我請求他,“小叔叔,你真的讓人有點惱火,幹嗎還要這樣呢?你不開心可以跟我說,別喝了好不好?”
在我的跟隨提醒下,他確實減少了喝酒墮落的情況。他跟我一樣沒心情工作,隻想喘口氣,但他不喝酒睡覺好像就不知道做什麽,所以我為我們的每一天都製定了新的計劃,開始四處在國內奔波著旅遊,讓彼此步履不停,沒有多少閑空靜下來去回憶那些糟糕痛苦的記憶。
我們連續幾月一起旅遊都異常和諧。李憲便調侃,看來,我們適合做夫妻,那些快要結婚的男女有不少婚前出來旅遊試婚的,在旅行中最能反應兩個人合不合。他這麽開玩笑,我倒是放鬆自在,每次順著他玩笑管叫他男朋友,就怕他認真撇清才有鬼。
不過我們到了自然風景區的雪山上去滑雪打雪仗的時候,摔倒躺在地上翻滾打鬧的某一刻,周圍冰雪清透,陽光明媚,一束束曙光打在我們周身,他悸動著俯身對我落下過一個輕吻。
我那時沒有躲避,沉寂許久的心開始真正重新跳動,便眼睜睜看著他曖昧吻了下來,甚至閉眼回應他,彼此嘴唇輕得仿佛怕打擾到對方,很是小心翼翼,觸感特別柔軟,軟得癢乎乎,撓人心肺。
我不由又加深了一個吻,吻得實實在在,飄落下來的雪花也融入了我們暖熱的吻當中。
兩次親吻以後,互相倒沒有不自在,隻是感到我們的關係很混亂,有些不應該。我們累癱了躺在雪地上遙看奇異的秀麗風景,李憲主動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了我脖子下麵,他看著白茫茫的天空與若隱若現的遠山,心有靈犀般解釋道:“我們應該從小就是青梅竹馬的知己,現在更近一步了,以後就別叫我小舅舅了,叫我小叔叔都行。我們重新審視一下關係,怎麽樣?”
“培金犧牲了以後,我不打算談戀愛了。但是再次遇到小叔叔以後,我決定重新規劃一下自己的未來了。我就……完成兒時的諾言吧,你說得對,畢竟我們也是青梅竹馬,相知相愛。”
其實,我內心深處覺得很對不起周培金。
李憲看出來我愧疚暗淡的神情以後就告訴我,周培金當兵的時候,他們其實有過通訊來往。周培金沉重說過不知道未來怎麽樣,所以如果哪天出了意外,就把我托付給小舅舅了,他看得出來小舅舅很在乎我。
“真的假的?”我從來容易相信李憲的話,又不太相信他的話,因為很多時候我會受到他的寬慰,但又不知道含金量有多少。
李憲發誓,這一次無論如何都沒有說謊,他便搜出了簡訊給我看。
所以我最後的底線是,把婚姻的空白留給周培金,然後隻能接受李憲做我的男朋友,想陪一輩子就陪一輩子,想和別人結婚了,也可以離去。他認命接受不能和我領證,選擇陪我一輩子。我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沒有把李憲的承諾當真,他亦像周培金放我來去自如,我們都是很自由的狀態。
在李憲的請求下,我們還是安靜地辦了一場婚禮,在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去了瑞士小鎮度蜜月,由當地看熱鬧的人當賓客,婚禮派對隻有十多個人。
新婚當夜,李憲與我坦白,他的學曆含金量低,在美國又放飛自我,荒蕪了幾年,虛度光陰。當初高考是沒考好,考得太低了在國內隻能上個末流大學,他才出國留學鍍金混日子的,除了混,既不會穩定工作也不會繼續讀書。他認為,他在我眼裏不應該這樣完美,他隻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海綿草包。
我努力環抱住他整個人,認真講道:“李憲在我眼裏跟南茜一樣是完美的,你聽著記住了,你們在我心目中很好,都是很溫柔深邃的人,在我這裏永遠都很好,就像你們也覺得我是個好姑娘,好女孩兒。人的廣度不應該在於學曆背景,而在於思想與行動的深度。”
“嗯啊,你說得很好,在我眼中你是個很溫暖的女孩子,不要以為自己冷漠,你隻是需要界限感,我比誰都了解你尊重你,所以容易與你合拍。”他赤膊翻起身,漸漸撐在上方俯視我,“我還是覺得在你麵前無地自容,自卑又自信,我還覺得自己很混蛋,拐了你做我女朋友。南茜要是知道我拱了她的白菜,她會砍死我的,你姥姥姥爺也不會放過我,等我死了,絕對會被他們打入十八層地獄,變成地縛靈。”
“那我們就柏拉圖戀愛好了。”我對於性可有可無,要是李憲需要,我也不會拒絕。我不是每次都能接受觸碰,得看心情,他和周培金一樣從來不強迫我,都從蜻蜓點水開始,一點點試著探索,隻要我有一點不喜歡他們就會停止。
李憲即使珍惜地吻遍我,互相也用其他方式解決過對方的需求,可是他都沒有真正動過我,隻是各種打擦邊球。他想,他可以試著忍一輩子,談一次純粹特別的戀愛。
我很佩服他,等他自己能接受過了心裏那關為止。他現在已經能接受我繼續叫他小舅舅了,偶爾調情的時候這麽叫,容易刺激到他,他還會封死了我調皮的嘴再動手親熱,一再表明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五代以外,否則他都沒法直視我了。他會感到自己沒有道德,罪惡滔天,看著他愧疚的模樣,我見好就收饒過他。
我們睡前時常談心,有時候變得有趣。
比如他會極具**撫摸我露著的皮膚,煞風景問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冷豬皮?噢不,冷白皮。”
“謝謝,我是羊脂玉那樣圓潤的暖皮膚,你才是豬皮。”
“豬皮很好吃,看做法,我最近新學的,明天做給你吃,讓我的女友美容養顏,養得白白胖胖後,拉回農村吃烤乳豬……”
“你可以閉嘴嗎?”我翻身騎上去咬扯他耳朵,他便會大驚小怪,野豬長大露出獠牙啦救命啊!他讓我撒過野以後,便會盡情壓製住我,用糾纏不清的親吻博取我的原諒。
……
又比如,我偶爾老樣子歎息起來,“我和培金至少會真正的吵架,跟你完全沒有,隻是打鬧,不知道是好是壞,不過我預想了好幾次我們吵架,我這個預想是對危險的預感防備,就是我騎自行車都會想象我摔倒磕掉牙齒,當我站在樓梯邊會預想我掉下去的情形,當我開車的時候車頭撞了個稀巴爛,或者撞到鬼探頭的該死的人……”
“噗……有點好笑。”
“走開,人家一本正經的。”
“抱歉,你繼續。”他拉上了露齒笑的嘴唇,抿嘴捧腹嘰嘰笑。
常常都是這樣,被他一取笑,沒了繼續講的興趣,他欠起來完全是好朋友,哪有男朋友的樣子。我哼一聲翻身睡覺,要是讓我不痛快了,他第二天會早早起來為我做美味的食物。
他原來其實不會做飯,都是在房東家或者學校裏吃,到後來還有姥姥和姥爺做,他在美國不怎麽會做飯,餓了吃牛奶麥片三明治。回來之前考慮到我,才學著做些料理和家常菜。他歎氣跟我講在美國的時候,姥姥做飯油煙味太大,觸動了警報器,消防員都趕過來了,白花了幾百刀,之後就買了保險,消防員跑了好幾次變成了狼來的故事,到後來真的起火了,消防員都不來了。還好左鄰右舍都備了滅火器,隔壁鄰居家還有洗車的噴水槍,才把小火滅了。從那以後,家裏自動備了很多滅火器和噴水器。
我們的生活步入正軌以後,我考慮養個貓狗,讓李憲來打掃喂食。
但他不太想養寵物了,幸運金毛前些年已經老死了,葬在美國的寵物墓地裏,寵物養久了,死的時候如同失去摯愛親人,讓人難以承受。換位思考,我也不太能承受,最後作罷了。
李憲穩定起來去了附近的大學做教授,我便跑過去當助教。有點憂慮他會被那些朝氣蓬勃又博學多才的大學生很快吸引走,他一本正經請我動動腦筋想想,他在國外什麽女人沒見過,波濤洶湧的金發美國大妞都勾引不了他,還怕這學校裏的柴女們?他已經曆過千帆了,至於在國內師生亂搞敗壞自己名聲嗎?
我鼓眼瞪他,那你還不是搞了你外甥女!我身材不也有點柴嗎?!
他無奈連忙投降捂住我的嘴巴,拜托我在外麵說話注意點,不要說的這麽難聽,更何況他要跟我精神戀愛一輩子。他甚至告訴我一個秘密,我是他的初戀,大概就是在我高中來見我一麵的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他在國外一次戀愛都沒談過,還老被同性戀找上。
原來他真是個守身如玉的老處男,並且要在我這裏繼續偉大的處男下去。我也佩服他的眼光,竟然對我狀態最糟糕的樣子動了異性之心。
至於那時候我心儀周培金,導致他回美國以後經常買醉,不過後來想通了,他隻要看著我幸福就知足了。雖然他知道我心裏永遠有周培金很大一份特殊位置,他知道自己爭不過一個早已逝去的人,但是他會在未來的陪伴中愛護我足夠了。他甚至感謝周培金這樣正氣的英雄從前對我的陪伴,有時候與那個偉大的男孩兒比起來,他會感到很慚愧。如今看透,人生中的每一段緣分都是真誠特別的,所以無需計較得失,過好當下才是對得起彼此。
如今,李憲工作賺的錢都交給我保管,他提醒我,他以前不著調,今後不能了,交給我保險。我嫌麻煩不太喜歡管賬,偏偏他們都喜歡用身家保證對我的忠誠與真心,假若他們有異心,叫我把錢全部卷走,不給他們留一分錢。這些工資,他們同樣堅持都放在我賬戶裏,除了其餘特殊支出,每個月隻要幾百生活費就夠了,真心天地可鑒。
李憲開始常常念叨,要和我好好經營我們的家。
我除了充滿情趣的時候叫他小舅舅,時常會叫他出國前想的第一個英文名,薩達姆。他便赧然叫我別洗刷他了,想起來就丟臉。我說也很可愛啊,反正我又不是美國人,不嫌棄你。
提起美國人,便想起有一次他的美國同事來中國出差,順便過來拜訪他。他朋友雖然笑容滿麵稱呼我李太太,背地裏卻以為李有戀.童癖,因為我樸素又長得實在像高中生,到後來把身份證給對方看才肯相信我是二十好幾的人。
李憲總是希望我打扮得成熟點,我這副模樣連大學生都不容易管理,和他一起走出去,他看起來仿佛一個包養了我的不齒之徒。
我後來聽了他的建議,花枝招展打扮了起來,天生長相問題,效果不太理想。他認命了,叫我想怎麽舒服怎麽來吧,萬事他來抗。他隻求我不要去美國跟他做夫妻生活了,那樣他一定會被經常當作戀.童癖抓起來的,而且當我們親昵走在街上,警察多半會以為我是亞洲雛.妓,或者以為他是人販子控製住了我。起碼警察和熱心的路人肯定會暗搓搓詢問我,需不需要幫助。
李憲的嘴開過光,他說的這種事,後來果然都實現了,我們在路人和警方那裏麻煩折騰了好幾次。於是我們在國外隻裝作是兄妹,去旅遊開房都開兩間房,然後悄悄一起睡下,幹些壞事。否則,彬彬有禮的李憲仍然會被人舉報誘拐未成年。
回到中國的日子是最舒坦愜意的,到外旅遊總會想念家裏的美食,甚至會想念外公外婆。
在我們交往一周年的紀念日裏,李憲送了我一樣特別的禮物。他先是帶我和外公外婆去拍了一張全家福,對於我和李憲的情況,外公怪異看了看我們,囁嚅嘴唇,歎了一口氣,倒沒多說什麽,總算學會沉默了。
外公歎氣的時候叫我把戶口遷回來,不然丟人現眼。他又開始覺得丟人的時候,外婆在人生末尾總算硬氣起來訓他,老都老了還想不透,年輕人不拘泥這些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不要插手兒孫事。
我不願意遷回戶口,我以為結婚隻是形式,我和李憲並不需要。
最後李憲送了我一張修出來的全家福照片,特別得使我心裏暖洋洋的。照片上最中間是我和風華正茂的南茜姨母,我旁邊是一身正氣軍裝的周培金。兩頭上下分別是慈祥的姥姥姥爺,外公外婆,以及紳士的小舅舅。前麵是可愛的惠香和弟弟,後麵是清苦動人的李庚娣和一張擁有我們這個地區男人的混合麵孔。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份禮物。
因為我從小就有一個夢想,就是合家歡。我活著永遠難以實現的願望,便是不論家人好壞的小團圓一次。
我同李憲和外公外婆去照全家福的時候,我便覺得他們所有人都已經站在我們身後了。我也曾經在這摔碎了的人生裏,抱著對他們的歉意,不分白天黑夜地找著一堆堆碎片,試圖複原最初。
冰箜隆意,大雪深數尺。
隻有記憶枷鎖,沒有翅膀,隻能在原地徒勞無功走啊走,如果可以,我希望變成一隻不管是美好還是噩夢都能自若記住的鳥,記憶優秀的鳥,不再恐懼回憶的鳥,變成一隻接納自己的鳥,最終衝破牢籠。
隆冬裏的記憶鳥已破繭重生。
如今,我看著大家的合照,內心裂縫中像是春日裏開出了一枝新芽。
我在兩張現實與虛妄交替的照片背麵分別寫下:
合家歡……
闔家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