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尋常人和獸是傷不了阿婆的。

臨出門,我朝唐驚鴻深深鞠了一躬,“唐城主,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以後若有驅使,哪怕赴湯蹈火,我羅白衣定肝腦塗地,在所不惜。你能不能救人救到底,告訴我綠玄花在哪裏?”

他神色疏離,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瞥向漆黑的夜空。

看來,他不想說。

我失望地看了眼躺著的阿婆,決然走出茅屋。

“綠玄花生性喜寒,長在中州的西嶺雪山。此地去中州,倒有一條近路,但——路途艱險,你還是走尋常官路吧。”

唐驚鴻清冽的嗓音忽然從我身後傳來。

我萬分感激轉身,問道:“唐城主,時間緊迫,你還是告訴我那條近路吧?”

他高頃挺拔的身體背對著我,聲音帶了幾分不悅,“翻過黑樹林走三天就到西嶺雪山。你的細微道行若能在黑樹林捱三個時辰,我名字倒過來念。”

十多年來,我一直在阿婆的嗬護下生活,現在被這麽個陌生男子數落,心裏很不舒服。

我疾步離開院落,在深濃的夜色中出了桃花村。

北宴,南歧、東梁、西疆和中州是五個最大的城邦,它們各自為政,這些年雖沒有大的戰爭,但各城邦之間的摩擦沒有消停過。

我和阿婆住的桃花村隸屬北宴,綠玄花在中州,如果走官路,必須要有通城文牒,但走黑樹林,就省卻了這些繁瑣手續。

以前曾聽阿婆說,黑樹林裏黑木遮日,邪祟叢生,隻有在入林後的三個時辰找到唯一的出口才有生機,否則肉身將會化為一灘血水,永世不得超生。

阿婆為救我才中了噬心蠱,就算豁出小命,我也要為阿婆搏一搏。

我花了三個金葉子在鎮上買了匹小白馬,不分晝夜趕了兩天路,總算到了離黑樹林最近的水庵鎮。

已到掌燈時分,我在一個名為“悅來”的客棧住下。

我沒有獨自出遠門的經驗,客棧老板看我孤身一人,在收我住宿費的時候多要了十個銅板,我隻求安穩,爽快給了。

好在房間還算幹淨。

兩天的風餐露宿,我累得要死,隻嚼了塊隨身帶的幹餅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中,我嗅到一股甜膩的味道。

憑阿婆以前對我的言傳身教,我立刻猜到是迷香!

阿婆為我做的人皮麵具用的是九尾熊脂膏,隻要戴著它,尋常迷藥毒氣根本傷不到我。

但對方人數未知,而我獨自一人,此刻若貿然出擊,勝負難說,我索性裝睡。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木門“吱呀”開了。

接著打火石一響,房間亮堂了。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走向我,我被塞進一個帶有陳腐味的麻袋,而後有人背我出了客棧。

接著是馬啼聲和馬車停下的哐當聲。

"任老大,黑樹林那位最喜歡美人兒,你把這麽個醜女送過去,若惹惱了他,我們水庵鎮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這些年,光咱們鎮子給那位黑主子送去的美人兒都快過百啦,他每月要一個,不光要人長得美,還必須是雛兒,咱不能動自家鎮子的女娃,就隻能把過路的女娃劫了送去,才保下了水庵鎮的太平。“

”現在俊俏的外地女娃是越來越難找咯!明天又是祭獻時間,隻能先把她送去湊這個月的數了。”

“咱們送去黑樹林那麽多女娃,沒見一個能出來的,她們十有八九是被黑主子給······”

他們聲音漸小,我聽不太真切,索性閉目養神。

反正我也要去黑樹林,借他們送我一程也很不錯。

我被扔上一輛馬車。

道路顛簸,我開始思索如何能從那位黑主子手裏逃生,並在三個時辰內找到黑樹林的出口。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停下,我被人抱著放到地上。

“姑娘,哥幾個如果不把你送進黑樹林,水庵鎮就沒太平日子過啦!冤有頭債有主,等你做了厲鬼,就去找黑主子報仇,千萬不要來難為我們哥幾個。”赫然是任老大的聲音。

接著,我聽到他們遠去的腳步。

我用朱砂劍輕輕劃破麻袋一角,看到自己身處皓月之下,對麵黑樹林立,十分駭人。

這應該是黑樹林了。

我屏息凝神,握緊朱砂劍盯著黑樹林方向。

忽然,我右手腕的伏魔鈴響了!

我連同身上的麻袋一起被卷進黑樹林。

我從麻袋裏爬出來,周圍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哈哈哈——”一陣桀桀的男人冷笑從我身後傳來,“水庵鎮那幫蠢貨怎麽給我送來這麽個醜女!”

我的朱砂劍朝他刺過去,沒刺中不說,我還栽了個跟頭。

“長得雖醜,性子倒烈。我就陪你玩玩!”

男人話音剛落,我就被一個肉乎乎粘膩膩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的身體再度摔到地上。

黑暗中,根本看不到對方在哪裏,我強忍著身體的疼痛,朝身側四個方位甩出幾張驅邪符,男人怪戾地慘叫起來。

我卯足了勁兒再次拋出驅邪符,慘叫聲在我左前方此起彼伏。

我舉起朱砂劍朝左前方刺去,但一個類似獸爪的粘膩東西奪走了我的劍。

隨之,我聽到一陣吃東西的“吧唧”聲。

“好多年沒吃過朱砂了,好吃!”男人打嗝的聲音透著興奮。

朱砂可以壓製邪魔鬼祟,為什麽對眼前這位沒用不說,還被他津津有味地給吃了?

我來不及收拾自己快要崩潰的情緒,朝他拋出僅剩的幾張驅邪符。

但,預想中的慘叫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亢奮的吼叫。

粘膩的壓抑感再度把我包圍,我忽然喘不過氣來,一股難以言說的憋悶把我的胸腔快要撐炸了!

男人桀桀的笑聲忽然在我耳邊響起,我剛想躲,就有一排鋒利陰森的牙齒抵在了我脖子上。

如今朱砂劍已毀,祛邪符已經用完,我身上能抗敵的隻有手腕上的金鈴手串了。

我左手剛落到伏魔鈴上,一個清冽的嗓音傳入我耳膜,“別再動用伏魔鈴!取下你的人皮麵具即可自救!”

是唐驚鴻。

第一次見他,我就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來不及思考他話的真偽,騰出一隻手揭掉自己臉上那張薄如蟬翼的麵具。

它瞬間由軟變硬,我想都沒想就朝身邊那個粘膩的東西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