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路上,我疾步如飛。總是這樣,被追著似的,偶有人打招呼,我稍稍點下頭,絕不停留。踏進總院大門,準確地說,聽到盛紅敏的歌聲,我的腳步才會放緩。院長雖多次批評我,但也經常表揚,從未遲到啦,愛院如家啦。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因為牽掛一個人。值班醫生不打電話,說明一切安好,但被噩夢擾了一夜,我管控不住自己。我隻相信自己的耳朵。

盛紅敏唱的是《廊橋遺夢》的主題曲《此情永不移》。不知她腦裏裝了多少支曲子,如果上帝讓我許願,我第一個願望就是鑽進盛紅敏的腦子裏,溝壑還是叢林?峽穀還是險灘?我常這樣想。此刻,我小心翼翼的,就像踏過不知深淺的河流。

不待我問,值班醫生首先匯報了盛紅敏的情況。我點點頭,問楊翠蘭怎樣?值班醫生說,還算安靜,就是不讓人靠近。頓了頓又補充,她隻信你。我說應激性障礙常常把現實和想象混淆,思維混亂,但某一瞬間是清醒的,如果把那一瞬間拉長,長到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等於在現實和想象之間豎起了隔離牆,那麽就有治愈的可能。值班醫生馬上問,賀主任又有新點子了?我說,談不上新,隻是把治療方案調整一下。

把該做的安排妥,我才去楊翠蘭病房。她每次來都住單間,誰讓她是李丁的媽媽呢?我好歹有這個權利。除了去大街上指揮交通,更多時候她喜歡一個人待著。單間對她的病有利。她仍抱著那部暗紅色的已經磨破皮的電話機,睡覺吃飯上廁所也是如此,她生怕錯過丈夫的電話。我坐在她對麵,阿姨,你今天好漂亮。楊翠蘭露出羞澀的笑,你也漂亮。我說,與阿姨差遠了。楊翠蘭抓抓耳邊的頭發,都白了,怕他認不出我呢。我說,那怎麽可能?你依然這麽漂亮,叔肯定認得你。楊翠蘭扭頭望著窗外,換個煤氣,咋這麽長時間?不會被車撞了吧?我說,不會的,叔又不是第一次幹這個,準是順便辦別的事去了,以前不也有過類似情形嗎?楊翠蘭的眼睛再度有了亮光,他車胎爆了,害我熱了兩次飯。我說,我就說是吧。楊翠蘭嘟囔,也不打個電話。我說,周圍沒電話,怎麽打給你?楊翠蘭盯住我,手機呢?他帶了的。我說,如果沒電呢,他怎麽打?她想了想說,也是。我做驚訝狀,阿姨用什麽牌子的搽臉油,好香!楊翠蘭說,紫羅蘭。我哇一聲,這名字聽起來就香。楊翠蘭的臉頰微微泛紅,他喜歡聞這個。我小聲問,李丁不知道這個秘密吧?楊翠蘭略顯緊張,你別告訴小丁,他還小。楊翠蘭的思維串台了。我立即道,好,我不告訴他,誰也不告訴。楊翠蘭鬆口氣,你真好。我問,外麵有人唱歌,你喜歡嗎?楊翠蘭大幅度搖頭,嗚裏哇啦的,像哭一樣。我笑笑,那是外國歌曲,你不喜歡,咱放點別的。我把小錄音機拿出來,問,準備好了嗎?然後輕輕一摁。低沉憂傷的二胡曲緩緩流出。楊翠蘭怔了一下,僅僅是怔了一下。好一會兒,她才盯住錄音機,眼睛有些大。我屏住呼吸,觀察著她的反應。但她隻是瞪著,仿佛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怪物。阿姨,我輕聲問,你以前聽過嗎?楊翠蘭沒有反應。等了一會兒,我又問,楊翠蘭說,聽過,老早了。我迫不及待,你能記起什麽時候在哪兒聽到的嗎?楊翠蘭說,老早了。我啟發她,是不是和小丁一塊聽的?楊翠蘭搖頭,忘了。我問,你能聽出是什麽樂器嗎?楊翠蘭眨眨眼,不會是二胡吧?我豎起大拇指,阿姨太牛了!怎麽樣,好聽嗎?楊翠蘭說,也像哭。我立即摁下停止鍵,不聽這個了,咱換一曲歡快的。除了《二泉映月》,楊翠蘭的前夫最喜歡拉《賽馬》。激昂的旋律在屋裏回**,楊翠蘭皺皺眉,但仍在傾聽。她的身體慢慢向桌子傾斜,我小心翼翼地叫聲阿姨。楊翠蘭突然站起來,關了!太亂了!!我說,聽阿姨的。楊翠蘭喘氣不勻,像隨奔馬跑了一圈。我問,你也聽過是吧?是和小丁一起嗎?楊翠蘭搖頭。我說,不要緊,你慢慢想,想起來告訴我,有獎勵哦。

回到醫辦室,我從櫃子裏取出二胡。李丁送來時,兩條弦均已斷掉。我找人安了兩根新弦,調了音,定了調。裝扮換了換,身體仍是原先的。隻待樂師奏響,那是下一步計劃。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家具、器物,包括楊翠蘭的記憶都與李丁的繼父有關,唯有這把二胡是李丁生父的。李丁的生父擠進了楊翠蘭的腦子,那麽另一個人就有可能往外退,哪怕一點點。我承認這個想法有些瘋狂,但作為精神科醫生,我知道藥物永遠達不到最佳療效。我沒十足把握,隻能試著往前走。李丁猶豫了幾天才答應。我知他擔心什麽,那也是我擔心的。但李丁還是相信我了。沒他的配合,試驗不能進行。今天是第一次治療,還算滿意。我給李丁打了電話,末了說,謝謝你。李丁叫,賀梅,你是打我臉嗎?他在大街上,我聽得出來。我說,不,我說的是心裏話,阿姨出院那天,我請你吃飯。李丁生氣了,你越說越不像話了。我笑了笑,小心開車,見麵再聊。

我不是心浮氣躁沾沾自喜的人,但那天有些興奮,很想找個人說說話,最好喝上一杯。院長、助理、護士,想了一遭,沒有合適的。我猶豫一下,給他發了短信。他是我的病人,失眠症患者,是我治愈的,在治療期間和他有了關係。但我從不聯係他,除非他給我打電話。他很忙,幾乎每天都能從電視上看到他。離婚後,我獨自生活,有的是時間,他發信號,我即刻趕到賓館,像個應召女郎,但我不以為意。除了時間,我隻有寂寞。他曾提出讓我去個輕鬆的地方,那是他一句話的事。我說考慮考慮。他沒說什麽,衝這一點,他挺善解人意的。過了半小時,他回信了,檢查組來了。沒有多餘的話,但我清楚那五個字的分量。每一個都超過我的體重。我並不怪他。我想起範大同,也許他可以。有些滑稽,怎麽想起他了?雖然我不再恨他。時間確實是良藥,但也沒有徹底將過去放下。對飲歡慶?拉倒吧。

夜晚降臨,我開了瓶紅酒,法國的。我沒要過他任何東西,除了酒。我還抽煙。院長眼毒,問我平時抽哪種牌子。我當然不會回答。我隻在自己的房間抽,什麽牌子都與他無關。我打開錄音機,盛紅敏的聲音響起,是《昨日重現》。我錄了好多,說起來,盛紅敏是陪伴我最多的人。酒與歌聲一道流進我的身體,帶著些許醉意,我跳了一段舞,在昏沉中進入夢鄉。

次日,我的腦袋有些沉,但沒在**拖延,仍舊步履匆匆。範大同是在我撫摸那把二胡時進來的。我停下來,問他睡眠怎樣,是不是還需要開藥。範大同揚揚手裏的食品袋,說來看看龐丁的母親。我說,這裏是特殊病人,沒有家屬的同意,不能探視,你問過李丁了嗎?範大同說,我隻是探望一下,送些吃的。我拿起電話,範大同可憐巴巴地說,賀主任,求你。我說,那麽,請你離開吧。範大同說,這些東西你交給她,好嗎?我停了一會兒,說隻此一次。範大同說,我保證,如果……我豎起手指,他說,好吧,謝謝你了。他仍站著。我問,你還有事?他上前一步,欲拿二胡。我攔住他。範大同問,這不是龐丁父親的二胡嗎?我看了他好一會兒,你認得?範大同說,當然認得,你知道,那會兒我和龐丁天天膩一塊,每次去,他父親都拉二胡,喏,這缺了一個角,是龐丁碰到地上磕的,弦是剛換的吧?我說,沒錯,就是那把。範大同問,怎麽在你這兒?我說,你開始辦案了?範大同帶了些歉意,對不起,我是好奇。或許是他略帶歉意的神情觸動了我,或許是我仍沉浸在治療的興奮中,對他簡單講了。範大同滿臉疑惑,這管用?我說,你該離開了。範大同叫,我可以幫你啊。我冷冷地說,這裏不是刑警隊。範大同急躁地說,聽我說行嗎?要喚起龐丁母親的記憶,最有效的不是二胡。輪到我疑惑了。範大同目光閃亮,他生父不比二胡管用?我問,你什麽意思?範大同把臉扭向窗外,你該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