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咳嗽了多半夜,母親沒睡好,滿臉倦意。母親心疼我,說我白天幹活,不讓我留在父親身邊。可我也心疼母親,她也一把年紀了,況且她白天也有忙不完的活兒。我提出和母親輪流陪父親睡,母親沒拗過我,同意了。

父親是從午夜開始咳嗽的,斷斷續續。淩晨三點,他坐起來,坐著就沒那麽劇烈了。父親讓我睡,說再不眯一會兒天就亮了。我倒了杯水給他,坐他對麵。父親說,你要不睡,就給我倒杯酒吧。我不同意,哪有半夜三更喝酒的。父親央求我,就一小杯,待會兒咽了氣,就喝不成了。我心下不忍,倒了一小杯。父親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喘著粗氣說,酒也能止咳的。我說,你喝酒總有理由。父親咧嘴笑了。突然間,父親變得嚴肅,毛頭,咱爺倆說說話。

我到底還有多長時間?我清楚地記得,那個夜晚,父親問得特別認真。我佯裝生氣,怎麽又說這個?就不能說點兒別的?父親說,人都是要死的,我想得開。我說,我要能掐算,不成神仙了?父親說,你問問醫生。我硬邦邦地說,醫生也不是神仙,要問你問。父親說,你要不問,我就自己去,我還動得了。我瞪著他,你還嫌不亂?父親固執地說,我心裏得有數,咽氣前,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說,有什麽話現在說吧。父親瞪我,你咒我現在死嗎?我氣笑了,咋說你都有理。父親說,你明天回趟老家,先把墓地選好。我說,我還沒問醫生呢,急什麽?父親說,選墓地很要緊。我不理他。父親說,別把我埋在張家口,埋不起。這倒是實話,我谘詢過墓地價格,最便宜的一平米也要三萬,好一點兒位置都要七八萬。我沒敢和父親提,不知如何開口。父親如此說,我大大鬆了口氣。父親說,把我埋在祖墳,祖墳不要錢,活著是你們的累贅,死了不能再成為你們的負擔。我突然一陣羞愧,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我小聲說,如果你……父親打斷我,我要和你爺爺、太爺爺在一起。我說,聽你的。父親說,你明天回去一趟。我說,你急什麽?父親說,早晚也得回去,宜早不宜遲,定了,我踏實。我問,還有啥交代的?父親說,對你媽好點兒。他的腔調讓我不快,這還用你交代?父親說,你媽跟我一輩子,沒享上啥福,說起來我是吃公家飯的,人人羨慕,可到頭……連戶口都沒遷過來,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父親猛咳一陣,接著說,這房別賣,等著拆遷。顯然在交代後事了,我有些難過。父親說,這輩子讓酒害了,我要不饞酒,不會這麽糟,毛頭,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說,我也愛喝兩口,你都瞅見了。父親說,我算個什麽東西。我說,越說越離譜,醉了?父親說,我還有些錢,不多,連你媽都沒告訴。我笑了,那是你的喝酒錢吧?父親在鞋墊下櫃縫處都藏過酒錢,害得母親每天像個偵探。父親也笑了。我問,你的寶貝呢?現在拿出來讓我瞧瞧?有一刻,父親的臉變得僵硬,還有一絲尷尬。其實我是逗他的。父親垂下頭,我做夢都想有一件寶貝,咽氣前傳給你。我說,那你繼續做,沒準夢想成真呢。父親抬起頭,好像相信了我的話。

次日一早,我趕到長途汽車站。父親催得急,況且如他所言,早晚要辦。定了,他踏實,我也踏實。村莊距縣城尚有四十公裏。到村已經中午,我找到家族主事的長者,說明來意。我計劃當日返回張家口。長者領我去了一趟墓地,我才知道事情遠非先前想得那麽簡單。墳墓原本排列有序,也留了活人的位置,是按一具棺木的大小留的。那是過去的標準,現在喪葬風氣變了,時興大穴,一個逝者占去約兩個位置。沒有空位,後逝者隻好埋在別處。雖然也在祖墳附近,但等於另立墳頭。所以選墓不是一句話的事,要和族人商量,還要請風水先生。我隻好住下。

長者問我墓穴按什麽樣的標準,有一萬八的,有兩萬八的。我吃了一驚,這麽貴?長者說一萬八的是硬磚砌牆,白灰壁,大理石地麵,墓頂為水泥板。長者特意強調是張家口磚,三七式。二萬八的仍是三七磚牆,但四壁全是大理石,有精美的圖案。我問,含棺木錢嗎?長者的表情有些複雜,頓了頓說,棺木是棺木的,有幾千的,有幾萬的。我沒吭聲,這和在城裏買公墓差不多了。過了一會兒,我問,不用喪葬公司不行嗎?長者說,至少砌墓要用吧,莫非你還能自己砌?我真想自己砌,自己刮泥子,但我清楚,不大行得通。我問人們都選什麽標準的,長者說當然一萬八的多,也有選二萬八的,你父親怎麽說也是吃官飯的,還是選兩萬八的好,不然麵子上過不去。我說,其實都一樣,人死燈滅。長者道,怎麽可能一樣呢?人在地上幾十年,在地下是永久的,活著想好,死了就不想了?古代的皇帝墳墓蓋得不比宮殿差,不就打算死了也過原來的日子嗎?普通人活著過不上,死了總可以。你別認為黃土一埋就得了,那是你父親以後的住處呀。我並不認可長者的話,不過沒有反駁。況且,他隻是建議,決定權在我。接下來又說了些別的,但我心不在焉。我來回權衡,睡覺前才決定。長者讚賞,這就對了,你父親活著風光,去了也要體麵。

第三天,我才返回,雖然超出我的想象,但還能承受,可以向父親交差。我仰靠在座椅上,想眯一會兒,回去還有許多事等著。

電話響了,是黃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