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畢業前夕,我參與了一場群架。一方是範大同,另一方是鄰班的楊不凡。楊不凡的父親是紅星鎖具廠廠長,據說常給學校捐款捐物。楊不凡擁有一輛雅馬哈摩托,他常在操場上顯擺,嚇得女生們尖叫躲避。賀梅沒躲,不但沒躲,還罵了他。楊不凡就這樣認識並迷上賀梅,常糾纏她。範大同和楊不凡幹了一架,沒分勝負。楊不凡約範大同再戰,範大同當然不懼。星期六的黃昏,我隨範大同到大境門外應戰。對方五人,為首的楊不凡持了一把水果刀。範大同問我怕不怕,我說怕個(上屍下求)。其實我有些發毛。範大同撿起倆半拉磚頭,塞給我一塊。混戰持續了十幾分鍾,範大同小臂被紮了一刀,楊不凡被範大同拍倒在地。兩人都挨了處分。楊不凡沒再糾纏賀梅。我損失最大,因小腿骨折,未能參加中考。
在醫院的半個多月,基本是李叔陪我。我習慣叫他李叔,叫別的我別扭。楊翠蘭負責送飯,中午一趟晚上一趟,不是燉排骨就是煲雞湯,出院時我長了五斤肉。回家繼續躺著,李叔請了半個月假,沒法再請,楊翠蘭也上著班,白天基本我一個人在家。我抓著遙控器,從頭摁到尾,再從尾摁到頭。喜歡的就停一下,不喜歡的就翻過去。範大同來過幾次,其中一次與賀梅一道。他找了份零活,也待不長。有時,任電視響著,我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杏樹。杏樹是我和龐有亮一起移栽的,那年我五歲,與杏樹苗一樣高。龐有亮說比比看,你倆誰長得高。我的個子躥得快,一度超過範大同,但還是沒長過杏樹。又結果了,再有一個月就可以采摘。一棵樹能摘兩三筐,當然吃不了,龐有亮打發我給左鄰送一碗左舍送一碗。李叔則把杏做成醬裝在小罐頭瓶裏,仍與左鄰右舍分享。龐有亮的影子一點點地從我和楊翠蘭的生活中淡出。起初,楊翠蘭說起他還咬牙切齒,罵他自私鬼,沒良心,她隱約聽到龐有亮有個相好,他與相好一起跑的。後來,她沒了怒怨,如果說起來,用“那個人”稱呼。李叔雖不會拉二胡,但廚藝很好。他隻要有空,絕不讓楊翠蘭沾手。他最擅長紅燒,紅燒肉、紅燒豬蹄、紅燒鯉魚、紅燒冬瓜和蘿卜。龐有亮和我一樣總是吃現成的,如果楊翠蘭不在家,他隻會白水煮掛麵。龐有亮的業餘時間都用來拉二胡,仿佛這才是他的正業。楊翠蘭為此常數落他,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有本事你摟著二胡睡。龐有亮沒打過楊翠蘭,偶爾嚷叫,多半是楊翠蘭摔了他二胡的時候。李叔脾氣更好,嚷都不嚷,鄰居們說楊翠蘭因禍得福,掉進了蜜罐。如果當楊翠蘭麵說,楊翠蘭總會歎息一聲,還能怎麽辦呢,我和小丁總要吃飯。聽上去是被逼無奈,其實心裏美著呢,這個我知道。就像那些被樹葉掩映的杏,不管藏得多麽嚴實,我還是能發現。一個兩個三個……我像將軍一樣辨識著士兵的麵孔。
那天,李叔拎個編織袋回來,滿臉興奮地讓我猜。還沒等我張嘴,他就把手伸進袋子。竟然是一長尾錦雞,我不由啊了一聲。錦雞受到驚嚇,不停地掙紮,李叔抓得牢,幾片羽毛飄下來。我以為是李叔抓的,他說他哪有那麽大本事,是從別人手裏買的。你一個人怪悶的,給你弄個伴兒。李叔連夜做了籠子。籠子吊在窗外我看得見的地方。錦雞仍然驚魂不定,也可能是悲傷過度,對食槽裏的大米粒視而不見,偶爾鳴叫一聲,聽著讓人難過。第三天越發蔫了,一聲都不叫。我問李叔怎麽才可以讓錦雞進食,李叔想了想說,也許不合胃口,我試試吧。他捉了一些蟲子,錦雞終於有了興趣。我喜出望外,說李叔你真了不起。李叔說如果你整天想著一件事,一定能做成。李叔讓我快快恢複,這樣就可以親手捉蟲子喂錦雞。你喂它,它就喜歡你。我信李叔的話,每次都親手放食。一個月後,錦雞的羽毛亮閃閃的,叫聲也不那麽悲傷了。我取得了它的信任,靠近,它便撲閃翅膀。它的眼睛亮極了,像兩麵小鏡子。哪天沒捉到蟲子,它也可以吃大米,當然隻有我撒它才吃。範大同不信,試驗過,嘿了一聲,挺通人性啊,真他媽的。範大同問我怎麽訓練的,我沒告訴他。說了,他也未必信,那實在算不上密招。
九月底,我重返校園。但我的心並沒有回來,常常走神,牽掛我的錦雞。腿沒好利索,不能快走,但是放學我就一路疾行。錦雞見到我便歡快地撲騰。隻是我沒有蟲子喂它,這個季節哪裏找蟲子?就算我有時間也不可能。當然,錦雞可以吃米粒和麥子。一個冬天,錦雞瘦了許多,羽毛常常是零亂的。李叔說,也不全是吃不上蟲子的原因,野雞,野外的環境更適合它。我猶豫幾天,把我的想法對李叔說了。李叔說,小丁,你有任何想法我都支持,隻是它在籠裏生活得時間久了,覓食能力退化,這麽冷的天,凍不死也得讓野貓野狗吃掉,不如天暖了再放。我認為李叔說得有道理,就擱下了。
轉年春天,一個周六的上午,我與李叔一起上太平山放生。真要放了,又怪不舍的,我的情緒十分低落。在那片樹林前站住,李叔說,現在你還可以反悔,給你五分鍾時間,你決定吧。我凝視著錦雞,它也正注視我。我說,還是讓它解放了吧。我緩緩打開籠子,錦雞遲疑著,我做了個飛的動作,它也邁了一步,又一步,仍在遲疑。它終於站在石頭上,卻沒有飛。我問李叔,它是不是不會飛了?李叔說有可能,等等看。我連做了兩個動作,它撲棱一聲,飛到樹枝上。我哈一聲,它會飛呢。錦雞叫了幾聲,飛向樹林深處,轉眼就不見了。我以為它會回頭看看我,但沒有。我悵然若失,李叔拍拍我的肩,回吧,它會記著你的。
我和李叔準備下山,錦雞卻又飛回來,仍舊站在剛落過的樹杈上,衝我鳴叫。我興奮得五官都變形了,快看,它還認得我。李叔說,它當然認得,在和你告別呢。叫了幾聲之後,錦雞再次飛走。李叔說,怎麽樣,它也舍不得你,你信了吧?我雙眼放光,憋足勁兒叫了聲李爸。他愣了愣,說,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