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單位的路上,小李打電話,說晚到一會兒,隨後說了棄嬰什麽的。我隨便唔一聲。昨天,去戒毒所看若雲,回來便心不在焉。整個夜晚都被她糾纏——結婚多年,她第一次進入我的夢境。她手持利刃,目光又凶又冷,在我的身體上比比畫畫,我被她震懾住,完全不能動。清早,我腦裏似乎塞滿糟糠,難以集中注意力。小李沒必要打電話給我,不要說晚到一會兒,就是整日不露麵,我也不會訓他。過了三分鍾,也可能是五分鍾,腦裏突然哢嗒一聲,隨即回撥過去。我告訴小李在福利院門口等我,我馬上趕過去。

一旦有事,整個人便上了發條,二十三分鍾二十秒之後,我將車停在福利總院門口。嬰兒放在一個沒有提把的籃子裏,身上蓋一塊荷花圖案的薄毯。小李去櫃員機取款時發現的,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小李把攥著的紙條給我,我瞅瞅就說,我來處理,有事你忙吧。小李說,我沒事。我說,那你找點事幹。

小李沒再說什麽,他當然聽出我想支開他。我沒做任何解釋。其實沒什麽秘密,有秘密就不會這麽說了。

這個地方我太熟悉了,龐丁家就在附近,以前我倆常到這兒玩。總院下設三個分院,養老院、孤兒院、精神病院。無聊時,我們故意挑逗精神病人,衝他們扮各種怪相。有欄杆護著,絲毫不用擔心他們撲過來。那些可以在院裏自由行走的,病情較輕,沒什麽攻擊性,但也不能刺激。唯一有趣的是小啞巴,每次見到我和龐丁都會敬禮,左手敬了右手還要敬。

辦完交接手續,院長送我出來。我和院長見過兩次,一次辦案,一次也是送一個棄嬰,算是老相識了。院長說,你連杯水也不喝,我真是過意不去。我哈哈一笑,等我退休了,打算住到養老院,你給我留張床。院長也笑了,沒問題,我爭取當到你退休。精神病院是側樓,通體白色。我拽回目光,對了,聽說你們這兒有位大夫,特別擅長治失眠症?院長說,有啊,我們院的頂梁柱賀梅,賀主任,很了不起。然後壓低聲音,不瞞你說,市裏有位領導,還有領導的老婆,嚴重失眠,都是賀大夫治好的,範隊長怎麽知道她的?你想找她瞧瞧嗎?我說,最近睡眠很差,如果方便……院長說,當然方便,走,我陪你過去。我問,是在那座樓嗎?我自己去吧。院長說,她這個人很怪,我怕她衝撞了你。我說,不要緊的。院長推我一把,走吧,我得給她介紹一下。

算起來和賀梅有一年沒見了,上次還是在同學聚會上,說了沒幾句話。我本想送她一程,但她喝醉了,由龐丁扶著,我沒再上前。

我平時走路沒什麽聲響,可不知精神病院的樓梯是什麽材料做的,每邁一個台階,都像錘子砸在冰上。賀梅正在給病人量血壓,她很專注。院長打個手勢,讓我坐,我搖搖頭。賀梅該是瞥見了院長,也該注意到了我,但她的姿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量完,病人離去,她把測壓儀放回盒內,這才抬起頭。

賀大夫,這是刑警隊範隊長,院長介紹。賀梅的目光終於落我臉上,沒有意外,當然更沒有驚喜。我忙上前,伸出手,賀大夫好。賀梅冷冷的,隊長?我犯什麽事了嗎?院長搶先道,瞧你這張嘴,範隊長……我向院長示意,院長無可奈何地笑笑,那我下去了,讓賀大夫給你瞧瞧。

我在賀梅側麵的凳子上坐下來。在老頭兒麵前,我矮了一頭,在賀梅麵前,我至少矮兩頭。我已經沒有和他們並肩的可能,雖然我從未放棄努力。賀梅說,你別影響我工作。我說,我是來看病的。賀梅冷笑,你該明白,這是什麽性質的醫院。我說,當然知道。賀梅問,專程嗎?我搖搖頭,不,順便瞅瞅。賀梅說,好吧,什麽症狀?她的目光柔軟了許多。我問,不量量血壓嗎?賀梅帶著嘲諷,這是精神科。我硬著頭皮說,可是,你剛才也量了的,難道他看的不是精神科?賀梅審視著我,一言不發,就像我無言地瞪著犯人那樣。我不是犯人,可我還是發慌。賀梅說,這裏可不是刑警隊。我說,對不起,我忘了。賀梅說,有一類病是妄想型的,病人總懷疑自己得了什麽病,好吧,既然你想量,把袖子撩起來。我忙說,謝謝謝謝。她沒理我。她一絲不苟,沒敷衍我。我直視著她,甚至有些放肆。她注意到了,我以為她會臉紅,但直到量完,她的神情都沒有變化。一百到一百五,略高一點兒,也還正常,她邊放測壓儀邊說,不用吃藥,注意休息。

謝謝你,我輕輕地說。賀梅仍是醫生的口吻,建議你找個專科大夫,你可以走了。我說,你還沒給看呢。賀梅帶了些慍怒,你到底想幹什麽?我說,我睡眠不好,真的。賀梅顯然有所懷疑,你……睡不好?我說,忙起來還行,一旦沒有案子,大腦鬆弛下來就睡不好。賀梅揶揄,你每天都盼望著這個城市發生點兒什麽吧。我說,你錯了,我向老天發誓,我從無那樣的念頭。賀梅瞪我一會兒,最差的時候,睡幾小時?我說,說不好,三小時,也可能兩小時,還全是夢。賀梅笑笑,誰不做夢呢?很多人白天都做。我突然又矮了一些。我垂下頭,我隻做一個夢。賀梅沒再笑,示意我往下說。我說,我總是夢見自己的身體長出東西,有時是一株花,有時是一棵樹,有時是鐵欄杆,還有一次一群蛇從身體裏鑽出來,搖搖擺擺。賀梅問,你害怕嗎?我搖搖頭,隻是有些惱火,我不停地拔,可總是拔不完,累得要命,每次醒來都特別口渴,所以睡覺前一定要在床頭放兩大杯水。賀梅說,過度焦慮,不要緊,我開點藥,你先吃著試試。我說,那謝謝你了。賀梅低下頭,開了方子給我,到一樓取藥。我站起來,卻沒馬上離開。賀梅一動不動,還有事嗎?我問,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賀梅說,當然可以,如果你谘詢用藥的話。我說,可不可以一起吃個飯?你方便的時候。賀梅極其幹脆,不可以!

發動著車,我看見龐丁拎著一兜水果往福利院走來。我從車裏鑽出,喊他。龐丁顯然很意外,用那樣的目光看著我。我再說一遍,我叫李丁!我說,叫慣了,改不過來呢。龐丁問,你怎麽在這兒?我笑笑,我怎麽就不能在這兒?你不接我電話,我隻好在這兒等你。龐丁說,我開車的時候不接電話,誰的都不接。我說,你不用解釋,接不接都是你的權利。龐丁問,找我幹什麽?如果讓我約賀梅,我辦不到。我說,我剛從她辦公室出來。龐丁眼睛發直,你找她幹什麽?範大同,是個爺們兒,你就離她遠點兒!我說,你不用衝我嚷嚷,我隻是找她開點藥。我返身從車座抓出那兩個藥瓶,看見了吧?龐丁譏諷,不愧是公安,什麽招都使得出來。我歎口氣,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指望你相信,你有理由這樣。但我告訴你,在我心裏,你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龐丁說,我可沒資格和警察交朋友。我聽到心裏的碎裂聲,很響。我說,你是想說我沒資格對吧,或許是,不過,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麽壞。龐丁說,哪敢啊,據說你是這個城市的英雄,常在電視上露臉。我家的電視不好,我總是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你。真的是你嗎?有個硬嶽丈確實不一樣。我有些生氣,我是幹出來的,龐丁,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麽無恥。龐丁說,我哪兒敢呀,你覺得我有這個膽子?沒別的吩咐,我要進去了。我問,去看賀梅?龐丁的神情閃過一絲波紋,像水麵掠過微風,很快就合回去。他用近乎嚴肅的聲調說,我母親在上麵,這不需要向你匯報吧。我叫,阿姨住院了?為什麽不早告訴我?我得去看看她。龐丁說,不必了,她不喜歡不相幹的人靠近。丟下我,大步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