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局裏將十宗案件列為重案,都是陳案。破獲了幾起,其中一樁命案,嫌疑人逃亡二十八年,更名換姓,娶妻生子,還是個小老板。此案的偵破給局裏長了臉,慶功會,副市長都參加了。海燕電子廠失竊案不在重點之列,根本就沒人提起,似乎被遺忘了。如果不是去看龐丁的母親,我也想不起來。龐有亮外逃多年,或許練就了狐狸的嗅覺,但更重要的是緝捕他的網沒有持久張開,可能與涉案金額有關吧。如果龐有亮是一劑藥,沒有什麽比把他本人帶到楊翠蘭麵前更有效。我一直想為龐丁做些什麽,我希望和他回到從前。那麽,就從這個案子開始吧。
當年負責此案的隊長三年前因病辭世,接手的警員也已經退休多年,在秦皇島與兒子住在一起。我去了一趟,約老警員在餐館見麵。老警員雙鬢斑白,但麵色紅潤,狀態很好。我迫不及待,直奔主題。老警員輕輕哦了一聲,說,這是真正的海鮮,你嚐嚐,在張家口吃的不新鮮,即便是活的,也沒這兒的味道。我說,我可不是來吃海鮮的,我更喜歡牛羊肉。老警員說,習慣就好了,我剛來也吃不慣,現在沒海鮮,喝酒都沒味兒。我說,還是說案子吧。老警員問我多大了,我說這是你當年的習慣吧。老警員說,你四十上下吧,我在這個年齡也覺得自己跟鐵塊似的,一有案子幾宿不睡,抓捕了嫌疑人,那個興奮。但人畢竟不是鐵,說老就老了,好些案子沒著落,揣了一堆遺憾退休。哪能事事如意?可這股勁就是緩不過來。剛退那幾年,做夢都是案子的事,現在好些了,那已不屬於我。我理解你,但你縱有三頭六臂,也難免遺憾,幹嗎這麽急?我說,我已經訂了返程票。老警員說,那麽久了,總得容我想想,來,這是母蟹。
我拽掉螃蟹的腿。老警員緩緩開口,那個案子我記得,因為接手時我有點情緒。有一樁大案,沒讓我參與,理由就不說了。幹咱這行,誰不想啃硬的?普通案子沒什麽勁。當然縱有情緒,我也不馬虎。隻是……我調查的時候,海燕電子廠已經被北京一公司收購,生產的也不再是收音機,工人退的退調離的調離,認識嫌疑人且有過接觸的也就三五個人。當時的兩萬塊錢還算個大數,後來就不算什麽了,我調查那幾個人對嫌疑人不是很了解,對他的評價隻有一個字:傻,竟為兩萬塊錢扔下老婆孩子跑了。當然,也有關於嫌疑人的傳言,如受情婦蠱惑等,沒有證據,不足為信。他們對抓不抓到嫌疑人毫不關心,反問我,為什麽還查?就是把他抓回來又能怎樣呢?覺得嫌疑人不值得,警察也不值得。隻有那個躺在病**的原廠長有些激動,他因為這個挨了處分,但也提供不了什麽線索。這樁案子在我手裏沒什麽進展,我隻是補充了些調查筆錄,發了些協查函。你在卷宗裏看到了吧。其實也沒什麽可調查的,竊款逃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如果發現他的匿身處,直接抓捕就可以。我一度想從他家屬那裏尋找線索,做那個女人很多工作,但沒有收獲。對了,你為什麽突然對這個案子感興趣?難道沒有更值得破的案子了?我說,所有的案子都值得辦,大小隻是性質問題。老警員別有意味地笑笑,我差點忘了,你是個副隊呢。我沉默一分鍾,這樁失竊案發生時,我正讀小學,嫌疑人是我要好同學的父親。老警員點頭,凡事必有緣故,祝你成功。我問,嫌疑人是否有同夥?老警員說,卷宗裏不寫著嗎?我說,是寫著,但我發現前後意見並不一致。老警員說,廖隊長起先認定是有同夥的,後來排除了這種可能,理由寫得清清楚楚,我傾向於有同夥參與,卻寫不到紙麵上。我問,為什麽?老警員說,隻是個人感覺。我說,很想聽聽。老警員說,那天傍晚,嫌疑人去十字街口的商店買了一瓶二鍋頭,他常去那兒買東西,店主認得他。在他值班的辦公室發現了瓶蓋,但沒發現酒瓶,應該是離開時帶走了,或是扔到什麽地方,反正廠子裏沒尋見。誰會在出逃時揣半瓶酒?我認為瓶裏的酒已喝光了,他沒那麽大酒量,該是兩到三人一起喝的。可是現場隻有他一個人的腳印。還有,如有同夥,應一起出逃,但廖隊長調查過,市區沒發現無故失蹤人員。他逃了,同夥像平常一樣過日子,這說不通啊。所以,我隻是感覺,你知道,幹咱們這行的,有時管不住腦子。咦,快吃啊,都涼了。
從秦皇島到張家口隻有慢車,要坐十多個小時。距開車尚有兩小時,我在街頭轉了轉,買了幾張報紙,好打發火車上的時間。廣場入口處有一乞丐,蓬頭垢麵,每有人經過,就舉起不鏽鋼茶杯。我掃他一下,沒怎麽在意,腦裏似乎有東西在飄,我要竭力抓住。走出十幾米,我終於捕到,突然一個激靈。我返回,慢慢走到乞丐身邊,將買報紙找回的一元硬幣投進鋼杯。當啷一聲,很響。乞丐說謝謝,卻沒抬頭。我摸了摸,沒硬幣了。我問,你餓嗎?要不要吃些東西?乞丐仍未抬頭,雖然頭發長,臉也髒,但臉的輪廓還是看得清。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蹦出來了。我說,如果你餓,我可以買些給你。乞丐說,包子,豬肉大蔥餡。乞丐猛抬起頭,兩籠我才能吃飽。我愣了愣,說快到點了,丟下二十元離開。乞丐在我背後說,你是好人,願你長命百歲。
我邊走邊想,也許龐丁的父親已經淪為乞丐,兩萬塊錢夠幹什麽?以往的思路,總認為他藏匿在什麽地方,如果成為乞丐,就沒有藏的必要,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逃亡,是被警方忽視的藏匿方式。甭說在陌生的地方,就是在張家口的街頭流落,又有幾個人能認出他?緝捕思路該調整一下。隻是——我突然想,如果將已淪為乞丐的龐有亮拎到龐丁的母親麵前,他是藥,還是毒藥?我和龐丁的裂痕就此愈合還是越來越寬?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和那些疑問同時懸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