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上公交,站在距黃理最近的位置。他說,我等你好幾天,每天都揣著,恰今天沒帶。我說,我不是來拿錢的。黃理問,那你來幹什麽?我說,找你呀。
事沒辦成,黃理要把錢退我。接到電話那一刻,我覺得心被整個挖掉了。就在長途汽車上,我給其他人打電話。有的當場就拒了,有的過兩天告知幫不上忙。妻子不知怎麽和一個陪床家屬搭上話,那人說試試。今天上午給了回話,又一扇門堵死了。我又想到黃理,他是唯一的指望。我沒把錢取回,就是怕斷掉這根線。到公交車上找黃理有些不妥,但我實在等不及了。
我小聲講了,黃理沒吱聲。到了終點,人下空了,黃理方說,不是我不幫,朋友說難度大,我有什麽辦法?我說,你再和朋友說說,使使勁唄。我掏出剛剛取出的一萬塊錢,說隻要能成,錢不是問題。黃理瞟我一眼,毛頭你瘋了吧。他擋了一下,我還是把錢塞給他。你把我的話轉給你朋友,幫幫我,行嗎?我搖晃著,快站立不住了。黃理說他就再拽下臉試試。我說,無論如何也要辦成。黃理說,沒有這麽說話的。我說,對不起,這兩天我腦子要炸了。黃理問,為什麽非要去二小?大境門有學校呀。他已是第二次問。我沒有正麵回答,說哪怕砸鍋賣鐵。
第二天開始,我不住地給黃理發短信,諸如,天熱了,黃哥多喝水;吃了嗎,要不要坐坐?還有一些黃段子,讓他解悶。黃理終於煩了,別催我好不好?我盯著那個問號愣了好一會兒,回複:對不起。我有催促的意思,但不完全是。
第九天,終於等到黃理的電話,他張嘴先罵我,但聲音裏滿是興奮。那時,我正站在架梯上幹活,舉一托板泥子。巨大的喜訊差點將我擊倒,我晃了晃,一隻手撐住牆,黃哥,謝謝你。黃理又罵,你小子,沒日沒夜地催。我說,今晚坐坐吧,我給黃哥賠罪。黃理說,還是免了吧,我都怕你了。我再三懇求,黃理應了。掛了電話,我仍打擺子一樣抖,直到女業主進門。她是個孕婦。我的失態被女業主瞅在眼裏,她問我是不是發燒了。我說沒有啊。女業主說,你在抖哎,我瞧著都暈。我說,有點累。女業主說,那你歇歇吧。我笑笑,不妨事。女業主說,得給我刮平哦。我說,你放心,我幹這個不是一年兩年了。我凝神屏氣,終於平靜下來。女業主沒有離去,這是要監督了。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說話,提及孩子,我告訴她,小女兒在第二小學就讀。女業主甚是吃驚,真的呀?你可不簡單呢。我不是愛吹噓的人,那一刻也不知怎麽了。女業主問我家在哪兒,我說大境門。女業主叫,那更不簡單呢。她說買這處房就是為了孩子將來能上二小學,多花很多錢呢。我瞄瞄她的肚子,暗暗歎服,也就六七個月吧,與人家相比,咱那點本錢算什麽?
中午,我買了兩個肉包、一瓶啤酒,找處幹淨的台階坐下。身後是女業主的小區,對麵是第二小學,學校已經放假,校園空空****。慶祝的彩色氣球早已不在,隻有旗幟在飄。我的小可就要成為這裏的一員了。我覺得和這所高大上的學校有了某種親密關係。一個人在校門前溜來溜去,立刻引起我的警覺。他有些鬼祟,我停止咀嚼,死死盯著他。如果他有什麽企圖,我會立即衝上去。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人走到他身邊,兩人握握手,走向停車場。我籲了口氣,繼續吃包子。
啤酒隻是慶祝序幕,晚上我和黃理猛猛地喝了一場。我對黃理說,小可入學那天,要在張家口最高的旋轉酒店擺一桌,約上你的朋友及朋友的朋友。黃理說,等小可上了大學。我說那怎麽行,一定要擺!黃理用手指點著我,你呀,真拿你沒轍兒。
出餐館,我踉蹌一下,黃理問不要緊吧,我說再喝半斤都沒問題,硬是把黃理送上公交車。路上的情景我仍記得,穿越小橋時,我堅持不住,趴在欄杆上嘔吐起來。我醒來時,躺在父親身邊。父親將水杯遞給我,渴了吧?我揉揉發脹的腦袋,我怎麽回來的?父親哼一聲,鬼知道你怎麽回來的。我使勁地想,還是想不起。我說,這麽晚了,怎麽不睡?父親說,我等著喝酒呢,你拎個空瓶回來。我看看表,已經後半夜了,說,趕緊睡吧。父親說,睡不著,覺越來越少了,怎麽喝這麽多?我說,小可上學的事定了。父親說,難怪,醉一場也值。又說小可的事解決了,該操心操心他了。我說,瞧你這話說的。父親問,你問醫生了嗎?我問,問什麽?父親很不滿,我就知道你不上心。我想知道還有多少天,你就不能問問醫生?我又好氣又好笑,沒見過你這樣的人,非要掰著指頭算。父親固執地說,我想知道。我說,那你問去唄。父親說,醫生不會告訴,不然我就去了。我說,不告訴你,就能告訴我?父親說,你不一樣,醫生會說實話。父親像中了魔,我的爭辯和勸說絲毫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