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發動著車,範大同推門進來。我就知道你在家,為什麽不接我電話?我說,靜音,沒聽見。範大同哼了哼。我也沒好氣,我犯了什麽事嗎?範大同說,想和你談談。我說,沒空,還得掙錢呢。範大同說,我打車,你不至於拒載吧。我不情願地說,去哪兒?範大同說,南站,走西壩崗。
西壩崗堵車程度僅次於長青路,那天還好,踩油門的腳可以用力了。範大同喂了一聲,慢點開。我問,什麽時候司機歸刑警管了?範大同掏出錢夾,將二張粉色的百元大鈔拍在儀表盤上,是這個價吧,我包了。我沒吭聲。過了一個紅綠燈,我放慢速度。我暗暗猜測範大同找我的目的。他肯定有目的。雖說後來我和他來往不多,但他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不需要問,等他開口就是。範大同發完信息,偏過頭。我不理他,目視前方。範大同盯我一會兒,將頭轉向車外。我心裏嘿嘿幾聲,你是刑警隊副隊長又能咋樣,我不犯法,你還能把我銬了?我以為範大同隻是暫時沉默,好大一陣,他仍沒開口,不由拿眼掃掃他。他並沒有陷入沉思或發呆狀態,而是瞅來瞅去。這小子別是在欣賞風景吧?抑或是檢查市容市貌?這不可能,他沒這份閑。報紙上說他忙得沒日沒夜的,午飯夜晚吃,晚飯淩晨吃,他的時間像黃金一樣。他似乎在尋找什麽人……突然一個激靈,不由踩下刹車,猛了些,範大同上半個身子幾乎傾倒。沒這麽撒氣的,他說。我沒接茬兒。龐有亮才從我腦裏淡出,最近幾日,我再沒看見他。或如賀梅所言,那不過是我的幻覺。但範大同的怪異舉動……我隻和賀梅說過,難道賀梅告訴了範大同?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範大同也不會放棄,我又想起記者的話。他是來追捕龐有亮了。一定是這樣。他以為坐在我的車上,抓捕龐有亮就更有把握。他打小就想當警察,也確實是這塊料。但這次他要失望了。我冷笑一聲。
南站亂哄哄的,我說,這兒不能久停。範大同說,誰說要停?往回返,走清河路。我有些惱火,你這是幹什麽?範大同說,我不能告訴你,別忘了,我是包車。我說,把你的錢拿走,我不拉你了。範大同說,小心我投訴你。我哈一聲,隨便。範大同語氣柔軟了許多,龐丁……我——我打斷他,我叫李丁。範大同說,好吧,那就李——丁,我沒折騰你的意思,絕沒有!我直視著他,那你要幹什麽?範大同說,我會告訴你的,但現在不行,先開,好嗎?如果我拒絕,他會乞求我,這也是他的本事之一。
說實話,我有點緊張。我粗聲大氣,也是為了掩飾。我並不擔心龐有亮被範大同抓捕,如果他確實溜回張家口的話。可不知為什麽,我還是緊張。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在範大同麵前。
範大同仍是捕獵的神態。他在找人,確定無疑,也許還揣著手銬呢。這時,我倒希望他和我說說話。我幾次偏頭,他沒有任何反應。快到古玩市場時,我感覺心跳在加快。範大同嘿了一聲,我下意識地問,怎麽了?範大同回頭望了望,路麵有一隻被壓死的鳥,我以為你會躲過去。我譏諷,警察都這樣?範大同說,你可是為鳥舉辦過葬禮。那是放歸錦雞的那年冬天,我在西太平山發現十多隻凍死的鳥,用撿來的石頭壘了個墳包。我說,挺奇怪的,一個連誓言都能扔到腦後的人,卻會記住一些爛芝麻。範大同說,你有資格損我。我說,我哪敢,除非你借給我膽子。我以為他會回擊,但他隻是笑笑。
依照範大同的吩咐,我把車停在路邊。範大同走向明德北超市。我摸出手機,翻出賀梅的號。聽到賀梅的聲音,我突然語塞。怎麽不說話?賀梅問。我深吸幾口,喉嚨暢通了些。昨天吃多了,我說。賀梅笑了一聲,學會幽默了,吃什麽大餐?我說,烙餅卷大蔥,還有醬菜絲。賀梅說,故意來饞我。我能想到她板臉的樣子,忙說,打擾你了吧。賀梅說,真不經誇,是要和阿姨說話嗎?我說,不用了,晚上去看她。賀梅說,狀態挺好的,安心開你的車吧。合上手機,我籲了口氣。就算賀梅說了,也是無意的,怎麽可以問她呢?
範大同出來了,拎了一大包東西。他把東西扔到後座,仍舊坐到副駕駛。西太平山,他說。我怔住,去那兒幹什麽?範大同反問,我必須告訴你嗎?我說,開不上去的。範大同說,非要我一遍遍求你,你才答應?我一聲不吭地發動了車。
山門在半腰,門是伸縮的。範大同亮出證件,守門人把門打開。我說,這算不算以權謀私?範大同笑了,你打算告發我?我反問,以為我不敢?範大同說,那我告訴你,我在工作。我說,這錢也是單位報銷?範大同笑出聲,審問我呀?我有權保持沉默。
就停在這兒吧,範大同指了指。路側有幾株山桃樹,山桃拇指大小。山桃長不大,也就這樣了。範大同拎著袋子走了幾步,回頭,下來呀。我說,我是司機,沒義務陪你幹別的。範大同走過來,算我求你,給個麵子行不?我遲疑一下,推開車門。
範大同說到西太平山,我就想到朝陽亭。果然。範大同從食品袋掏出火腿腸、鴨蛋、礦泉水、罐裝啤酒,還有麵包。他擰開礦泉水瓶蓋遞給我,自己開了一罐啤酒。你還記得嗎?咱們比賽誰吐得遠。我說,忘記了。範大同說,那時,什麽都有趣。我說,成功人士都喜歡懷舊。範大同說,反正沒旁人,你隨便損隨便罵,就像——我立即道,我可不敢。範大同並不在意我的冷嘲熱諷,繼續道,一晃就四十了,真他媽快。我說,報紙上說你忙得睡覺都沒工夫。範大同仰脖,把整罐啤酒全倒進去。你生父酒量多大?他抹抹嘴角的泡沫問。我愣住。我見過他喝酒,不知道他酒量多大。似乎漫不經心,但我瞧出他是有準備的。是的,他從來是有目的的。我瞪他好一會兒,才問,你繞了半天,就是為了問這個?你直接問就可以,何必兜圈子,還搭上二百塊錢。範大同笑笑,直截了當,你會回答?我惱怒地說,你以為兜個大圈子我就會回答?範大同說,前幾日,在秦皇島火車站廣場碰到一個人,很像龐叔。我哼了哼,那你把他抓回來呀。範大同說,可惜不是,我想他說不準會回到張家口。我問,有人告訴你了?範大同說,這倒沒有,僅僅是個人推測。我問,你什麽意思,要審問我嗎?範大同又開一罐,做個碰杯的架勢,怎麽總是氣衝衝的?我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確實激動了些。靜默幾分鍾,我問,你到底想幹什麽?範大同問,你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嗎?我沒有任何猶豫,極其幹脆,不想!範大同說,那樁案子曆經三任隊長,現在我接手了,但要破獲,需要你配合調查。我重聲強調,我不想知道他的下落。範大同拍拍我,我躲開。他說,我是警察,既然接了,就不會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