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戒毒所,我沒有立即上車,腿有些沉,每次都這樣。你他媽把兩個女人都害了。龐丁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那是很多年前了,當警察一直是我的夢想,卻被擋在門外。終於有了一線可能,我不願錯過,哪怕擠得頭破血流。我是壞人嗎?我不清楚。從帝王到乞丐,誰不設計謀劃自己的人生?我沒想傷害誰,許多事非我所願。當然,不能排除我的嫌疑。那些被我抓捕的犯罪嫌疑人個個都要辯解,有時我挺羨慕他們,信口開河,胡說八道。而我隻能默默承受——幹什麽不付出代價?
我點了一支煙,望了望湛藍的天空,一行大雁飛過,不留任何痕跡。我給嶽母打了個電話,說若雲挺好的,醫院那邊也已經聯係妥當,明天一早我開車去接。老頭兒散步淋了點雨,他沒在意,夜裏便發燒了。吃了藥燒退了,卻斷斷續續地咳嗽。老頭兒似乎對醫院懷有恐懼,我和嶽母為勸他費了許多口舌。如果是我父親,我早發火了。但對老頭兒不能,以前不能,現在更不能。嶽母壓低聲音,問那個專家的情況,我說沒問題,放心。嶽母不說話了,但並未掛電話。我眼前立馬浮現出她嘴角下彎的弧度,於是補充了專家的相關信息。嶽母嗯了一聲,說聽人說起過。
本來有別的事,路上接到小李的電話,我立刻拐了方向。小李一路小跑迎上來,叫聲範隊。看得出來,他已在台階等候多時。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嘴硬得很,小李解釋,掩飾不住他的惱火。我擺擺手,讓他先去休息。小李略顯不安,範隊?我說,後麵還有任務,你把覺補夠了。
疑犯看見我,坐姿馬上有了變化,垮塌的腰立時挺直。昨日抓捕的,入室盜竊。審問非常順利,連以前的兩起也交代了。但問題就在於太順利了,他有急於交代的迫切,似乎被抗拒從嚴坦白從寬幾個字震住了。實話說,我之前沒太把他放在心上,覺得不過是個小蟊賊,他尚顯青澀的臉在戴上手銬的同時幾乎被恐懼扭歪,整個人都在戰栗。審訊時依然戰戰兢兢,一度不能進行。我和顏悅色,說了些改邪歸正之類的話,他方放鬆下來。其實,他交代的同時我就有所懷疑。他言語流利,眼神卻遊移不定,完全不在一個節拍。我相信自己的感覺,他不是普通竊賊。審訊交給小李,他需要錘煉。小李撬不開,隻能我來。
我盯著他,一言不發。審訊時,我有隱秘的難以言說的興奮,因為在疑犯麵前我不會矮著。我從不報怨忙碌,閑著對我是折磨。
和我對視一會兒,他的目光緩緩移開。該說的都說了,他等了幾分鍾,見我沒反應,補充道,沒什麽可說的了。閉嘴!我喝。他甚為驚愕,眼神帶著試探。我仍舊瞪著他,目光不凶,並非凶才起作用。有些疑犯耐不住我的瞪視,十多分鍾就繳械。當然有例外,不是百發百中,那樣我會改變套路。我是不是要坐牢?他想裝嫩,但太嫩了。我幾乎要笑了,臉肌外擴,然後慢慢收攏。他低下頭,像睡著了。但我清楚他仍能感受到我的瞪視。他有點兒慌,低頭不過是掩飾。許久,他偏偏頭,我立刻將他的目光攫住。坐直!我喝。
我掠過牆上的鍾表,整整一小時,僅僅有些慌張,絕對是個毛油子。開始吧,我輕聲道,甚至有幾分溫柔。你先說,還是我先說?他說,該說的我都說了,總不能讓我胡說吧。我說好,那就聽我說。
我就講去年破獲的重點案件,疑犯潛逃二十八年,終於落網。抓捕他時,他和家人正在飯店為十六歲的女兒慶祝生日。我們沒有立即衝進去,一直等到他們唱完生日歌,吹滅蠟燭。帶他離開的時候,他女兒撲上來,認為我們抓錯了人。她哭叫著,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疑犯提出想和女兒說句話,我們同意了。知道他說了什麽嗎?我問,他搖搖頭,看得出來,他很好奇。我說,我們沒聽到,他是咬著女兒耳朵說的,但是他和女兒都流淚了。
接著講另一起,也是潛逃數年。因為一個女孩,一個男孩把另一個男孩捅了,一刀紮在胳膊上,另一刀刺偏了,隻傷及皮肉。持刀男孩連夜登上南下的列車,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最多半年,遇到心儀的姑娘,姑娘也喜歡他,但他不敢和姑娘發展。逃亡九年沒睡過一天踏實覺。他決定自首。被捅的男孩當年就和女孩結婚了,兩人還到刑警隊為逃跑的男孩說情。捅人的男人知道這一切後,追悔莫及。他自己把自己毀掉了。
你為什麽和我講這些?疑犯問,我又沒殺人。我說,你害怕聽這些嗎?疑犯說,我有什麽害怕的?隨便你。我說,如果犯困,就說,我最會治了。疑犯馬上端正身體。我接著講破獲的案子,搶劫、殺人、偷竊、縱火、強奸。說到案子,我記憶力出奇好,許多細節都能說出來。
小李進來一趟,把盒飯和礦泉水放下便退出去。他知道我的習慣。從中午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疑犯問,能不能吃點東西?我說,到現在我連早飯都沒吃。疑犯說,想喝點水。我指指自己的喉嚨,誰才有資格喝水?疑犯說,你不能虐待我。我說,你懂的詞挺多呢,你沒吃沒喝,我也沒吃沒喝,我和你一樣待遇,這叫虐待?疑犯問,吃點再講不更好?我說,我有個習慣,得把自己掏空才吃得下去。疑犯說,頭暈,堅持不住了。我說,我可以幫你堅持,如果你有需要的話。需要嗎?疑犯揣測地看著我,搖搖頭。他的目光已不如白日有神。
淩晨三點,疑犯已是滿臉的困頓和倦意。審訊正式開始。半小時後,疑犯終於招供。確實不是普通竊賊,有命案在身。我喊進小李,讓他做筆錄。
五點半,審訊結束。
小李敬服地看著我,欲言又止。我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沒有根據,隻是感覺。小李勸我關掉手機,好好睡一覺。我說得去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