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車的實在多,我費了點兒勁才擠上去。黃理喊,往後走,別堵在門口。然後,他看到了我,皺皺眉。我沒有朝後擠,我不是來坐車的,連續找他三天了。開學前,黃理托的人回話,校長讓緩一星期,等開了學,穩定了,再往班裏插。開學一星期,小可仍不能入學,回話說還要等,教育局和市政府收到了狀告第二小學的信,上麵正在查。兩星期後,答複今年班容量實在太大,隻能明年了。小可已經到了上學年齡,明年?那不是胡說八道嗎?若明年還不行,那是不是要推到後年?我讓黃理再叫朋友找找校長,黃理不肯。他說如果不願意等,就讓朋友把錢退回來。我並不是擔心那兩萬五打了水漂,小可上不成學,我沒法向妻子及小可交代。妻子打聽到,開學後仍有插班的,校長給出的理由不足信。小可進不去,隻能說明關係不行,也可能嫌錢少。如果是錢的問題,我可以再拿嘛。黃理認為不是錢的問題,並勸我別再砸錢。可不砸,小可就徹底沒了希望,我急得起了滿嘴泡。

到展覽館下去一堆人。一個女孩登上來,身後跟一個中年男人,個頭高,幾乎摸到車頂。我偏了偏身,但兩人沒往後走,女孩幾乎與我並立,她抓扶杆的手與我碰在一起,她往旁邊稍移了移。抓牢了,男人對女孩說。剛才上車時,女孩穩穩的,他卻做著護的架勢。有些怪,但我沒多想。

你連活兒也不幹了?黃理問。我說,哪有心思幹活?黃理說,你就是天天跟著我也沒用。我說,再催催你朋友。黃理說,已經答複了,再等一年又能咋的?我說,不能等了,今年必須上!黃理苦笑,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我說,隻要能進,什麽條件都行。黃理明白我講的是什麽,搖搖頭,不能再往進陷了。我拚命克製,還是帶出火氣,我已經陷進去了!

車顛了一下。

我的肩感到厚實的力,是剛才上車那個高個男人。不要和司機講話,他的目光像他的手一樣有壓迫的感覺,車上不是你一個人。雖然他高出我許多,但我並不怵他,滿腔的怒火正沒處發呢。你管得著嗎?我有些惡狠狠的。我是乘客,當然管得著,如果你不把別人的安危放在心上,我就把你揪下去。他抓住我的胳膊,我不由齜了牙。女孩喊聲爸爸,他鬆開手,仍死死盯著我。靜默了兩分鍾,我向車尾走去。

隻能躲開,骨子裏我是怯懦的。車空了許多,我坐在最後一排,等男人和女孩下車。到白橋站,隻剩下三名乘客。男人和女孩在前,我在後。男人偶爾掃掃我,他像猜透我的心思了,故意和我耗著。我暗暗罵娘。我就不信他能陪到底。我有的是時間,看誰能耗過誰?他能耗下去,莫非他女兒會陪著他耗?

兩個來回,上上下下,男人與女孩竟然沒下車。我簡直要瘋掉了。到明德北,我衝下車。我瘋了不要緊,小可怎麽辦?我打算明天繼續找黃理,不信還能碰到男人和女孩。明天是周一,難道女孩不上學,男人不上班?

睡了一覺,我改了主意。我是個笨人,但某一刻突然靈光閃現。為什麽非要黃理的朋友送錢呢?我自己也可以。校長已經拿了我兩萬塊錢,並已經許諾,對小可的名字自然有印象。何必求黃理?何必讓黃理找他朋友?捷徑對我對校長都有好處。我打算先送一萬,加上先前的已經三萬,該差不多了。後來一想,再送兩萬勝算更大。妻子不同意,說四萬塊上大學也用不了。我好一頓勸,妻子仍不同意,還摔了碗。存折她保管著,她不同意我就拿不到錢。她下班回來,我接著做工作,她還是不肯。我火了,揪住她的頭發揍了一頓。

取出錢的當天,我便守在第二小學門口。我見過校長真人,登她照片的報紙就在我枕下壓著,出門那刻我塞進包裏。我仍怕認錯,隔一會兒就拿出來瞅瞅。有些緊張,有些激動。在我心目中,第二小學校長比市長分量重。臉被妻子抓破了,火辣辣的。

一個牽著狗的女人走過,那狗長得像獅子,渾身金毛,極長極長,腦袋上也是,幾乎把眼睛蓋住了。獅子狗在我褲口處嗅了嗅,我正想伸手摸摸,那女人喝叫一聲。小狗好像沒聽見,倒是我嚇了一跳,立刻縮回。一個背著手的老年男人走走停停,一瞅就是那種有退休金拿著閑得近乎無聊的人,遇見下棋的看一陣,碰上吵架的必伸長脖子瞅個究竟。經過我麵前,他停住。肯定是臉上的傷痕引起他的注意。我的目光直定定的,他立刻扭開。我碰碰傷痕,問自己,這麽做會不會魯莽了些,要不要和黃理商量商量?下課鈴響了,校園立刻開了鍋。裏麵本該有小可的聲音。我的心立刻被油煎了,一陣陣抽搐。試試也沒什麽不妥,我想,小可實在是不能再等了。

校長是最後出來的,和一位教師相跟著,到門口兩人說了幾句話,校長似乎在囑咐他什麽。趁這個工夫,我又拿出報紙對了對。校長朝停車場走去,我跟在她身後,有十米左右的距離。她拉開車門,我喊了聲孔校長。孔校長轉過身,我快跑幾步,自報家門,我是毛小可父親。孔校長問,學生家長?我連忙點頭。孔校長說,有事找班主任,幾班的?我的臉突然就紅了,還沒上呢,黃理的朋友找過你,毛小可,想上一年級,你有印象吧。我的手已伸進包裏。孔校長說我聽不懂你說什麽,人一閃,砰地關了車門。我呆呆地站著,眼瞅著轎車駛離。

回想整個過程,我沒說不當的話,如果有不妥,就是不該當下就掏錢,那可是停車場。雖然沒掏出來,但我的動作她是明白的。那時似乎有人經過,我聽到了說話聲。好在她沒有翻臉,我有補救的機會。

我吃了幾個包子,夢遊似的轉了半天,下午再次來到第二小學門外的停車場。看到孔校長的車,我長籲了一口氣。然後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商量好價錢,我讓司機把車開到孔校長車的對麵,那兒正好有個空位。停車費我出,不待司機張口,我就說了。我給他指指孔校長的車,告訴他,一會兒跟在那輛車後麵。我不幹犯法的事,司機從後視鏡窺窺我。我說,你看我像壞人嗎?你大可放心,我們祖宗幾代連個小偷都沒有過。司機沒再說什麽。他的後腦被削了似的,比麵板還平。他不是那種饒舌司機,除了必要的問題,沒說過多餘的話。正合我意。我無法預知結果,但我覺得運氣正在轉好。

孔校長終於出來了,她換了身裝扮,穿了裙子。天氣轉涼,像她這個年紀的女人很少穿裙子了。我讓司機跟上,別太近了,不跟丟就行。司機一言不發。大街上車水馬龍,車廂內靜得能聽見心跳聲。我換了幾次姿勢,但眼睛始終盯著前方。司機不錯,始終與孔校長隔著兩三輛車的距離。我還是不放心,生怕跟丟了,那樣還得多花一天時間。我耗得起,小可耗不起。

堵了。我不由罵娘,雖然孔校長的車也被堵在路上。我以為司機會有所回應,但他仍沉默不語。孔校長的車過了路口,綠燈開始閃爍,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兒,在變成黃燈那刻,出租車衝了過去。孔校長原來住在富麗山莊,我在這個小區幹過活的。我把錢塞給司機,車一停便推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