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煮了碗麵條,倒了杯紅酒。碟子裏半截吃剩的黃瓜、一塊豆幹。晚餐越來越簡單,有時生個火都懶,兩杯紅酒、一碟小菜就打發了。剛吃兩口,收到他的信息:我十點以後有空。這是他的信號,是他的召喚方式,沒有多餘的話,沒有任何溫度。這是多年修煉的結果,什麽場合都滴水不漏。我把手機放到一邊,雖然知道他絕不會有第二句,還是瞄了好幾次。我吃完麵條,喝掉兩杯紅酒,回複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開始化妝,當然不會濃妝豔抹,我不喜歡,他也不喜歡。
我踏上賓館台階,坦然、平靜,有時自己都懷疑是來約會的。刷門卡時,我下意識地看看表。十點一刻,剛剛好。我不是刻板的女人,但約定還是要守的。
淩晨,他還在熟睡,我悄悄起身,怕影響他睡覺,我從不開燈。但燈突然亮了。他坐起來,夢遊似的看著我。我怔了怔,輕聲說,還早呢。他沒說話,直到我穿戴妥當,才提醒,別拉下東西。我笑笑,替他把燈關了。他的提醒得體、溫暖,但我有奇怪的感覺。等電梯時,我拉開手包,多了一張銀行卡,一定是趁我洗澡時放進去的。沒有密碼,但我猜得到。傳言他要調離,這麽說是真的。那麽,他突然開燈算是告別儀式了。這是他的方式,我並沒有什麽不適。我沒有向他提過任何要求,這張銀行卡是他的補償費了。可我並不覺得需要補償。電梯上來了,無聲地打開。我返回,把卡從門縫塞進去。
走出賓館的旋轉門,我打開手機,沒有來電提示。我鬆了口氣。回到家,我又看座機的顯示屏,時間尚早,眯一會兒綽綽有餘。但總覺被繩子拽著,煮了碗燕麥粥,煎了個雞蛋,吃畢便往單位走。
下午三點,我把樂師帶進病室。我講了楊翠蘭的故事後,樂師同意與我合作。這已是第四次演奏了,楊翠蘭安靜了許多。樂師落座,楊翠蘭便主動把那部電話放到桌上。這次拉的是《良宵》,我不時觀察著楊翠蘭,她的身子微微前傾,雖不能用沉醉形容,但已經入戲。上次用了兩分十秒,這次隻用一分九秒。如果樂師換成她前夫……我不能預判她的反應,但我敢肯定,她不會抓狂。我已成功地幫她從記憶裏撈起前夫的許多好,一旦紮根,那是會繁殖的。當然,那是個緩慢的過程,快了未必好。
院長不聲不響地閃現在門口,我正要起身,院長擺擺手。這一段沒出什麽亂子,院長似乎不大適應,一趟趟往精神病房跑。以往不是這樣,沒有事故,很難見到他。送走樂師返回,院長正和楊翠蘭說話。楊翠蘭雙臂垂順,規規矩矩地站著。我對楊翠蘭說,院長隻想知道你吃得好不好,不用緊張。我推推院長,小聲說,這不是你待的地方。院長邊走邊說,你還給我劃定範圍了?問我晚上有無安排,想請我吃頓飯。末了強調,我每次請客你都不到場。我說,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人多。院長說,今晚單獨請你,賞個臉吧。說到這份上,我隻好點頭。
我準時趕到明德北紅燜羊肉店,院長已經在座。桌上立了一瓶紅酒,我的目光不由自主掃過去。院長說,拉菲,一九九六年的。我怔了怔。院長說,紅酒,你該比我懂。我很弱智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喝紅酒?院長說,猜出來的。我知不是實話,但這個也沒必要認真。院長問,還要為那個女人演奏多少次?我糾正,是治療。院長說,好吧,還要治療多少次?我說,十次左右。院長說,請樂師是你自掏腰包吧。我說,我不能預知結果,不想加重家屬負擔。院長說,你可以找我啊。我甚感意外,頓了頓說,已經減免了她的住院費用……院長說,這種帶有試驗性質的治療,院裏應該支持的,你何必?我不知該批評你還是表揚你。我說,那樣最好,隻是……院長擺擺手,那就這麽定了。我舉起酒杯,我代病人及家屬感謝院長。
聊了一會兒楊翠蘭,話題不知怎麽轉到他的家事,一籮筐。他女兒所在的企業倒閉了,又遇上婚變,整日待在家裏。他擔心她精神出問題,想讓我幫幫忙。我以為要我做心理輔導,但他說明意思,我突然愣住。我想起那張房卡,以為沒人知曉我的秘密,許久才道,我不過是個醫生,怎麽和人家說上話?院長說,你治好他的失眠,你去找他,他肯定給你這個麵子。在回來的路上,我曾想,如果範大同把李丁的生父抓回,找找他,或許會判得輕些。但也隻是想想,因為一切都是假設。現在,我與院長麵對麵坐著,他的要求實實在在。院長聲音低沉,聽說他要調走了,這是最後的機會。我端起杯,一點點地啜盡,斟酌著,院長這麽信任我,我很感動……然後,我看看窗外,說,恐怕要讓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