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見了龐有亮曾經的兩個同事。接到出警電話,我正和其中一個聊天。是的,聊天,而不是詢問。我已經找過他兩次,這是第三次。基本上是廢話,但有價值的東西往往在廢話中。這和淘金一個道理,隻要有耐心,不愁沒收獲。龐有亮曾在元旦晚會上拉過一曲《賽馬》,那人說以前並不認識龐有亮,他本人平日愛哼唱,所以散場後找到龐有亮,還給了龐有亮一支煙,誰知第二天龐有亮就不認識他了。不過也正常吧,有才的人難免古怪。我讓他哼唱《賽馬》,他剛唱出腔,電話響了。我說,實在不好意思,有緊急任務。
案子有點兒特殊,死者係第二小學校長,社會影響大,市領導做了批示,要求盡快破案。局長也立了軍令狀。在案情分析會上,局長連鞠三躬,甚是動情。然後,他又把我叫到辦公室,說破了此案,我將由代理正式升任隊長。其實,他不許諾,我也不會懈怠。
死者被扼頸窒息。顯然雙方打鬥過,其指甲處提取的血跡非她本人的。但現場隻有一個打碎的杯,其餘並無損毀。死者包裏的鑰匙、身份證、銀行卡、美容卡均在,另有八百元現金。連夜從外地趕回的家屬確認沒有丟失其他物品。盜搶錢物,基本可以排除掉。
監控顯示,死者的車進入小區不久,一個男子跑進來。死者往三號樓方向行走,男子尾隨其後。死者邊走邊打電話,顯然沒注意到身後有人。男子沒有任何遮擋。我注意到他的挎包,不大,如果是凶器,那就是蓄意的。兩人在樓道口消失,二十四分鍾,男子倉皇離開。小李問要不要把疑犯的照片打印出來,我說暫時不用。我覺得在哪裏見過疑犯,但腦裏總有一個地方卡著。調看小區門口的監控時,突然記起來了。我對小李說,走,去公交公司。
二十三小時後,嫌疑人被抓獲。還沒到審訊室,嫌疑人就交代了。結果令人瞠目,亦令人唏噓。
次日一早,我在刑警隊門口看見那個老頭兒。昨日,抓捕嫌疑人費了些周折,嫌疑人沒抵抗,但老頭兒死活不讓帶人。他顯然身有重病,不說話還喘,激動起來更是劇烈地咳嗽,臉膛紫黑,似乎隨時會昏厥過去。我解釋半天,甚至嫌疑人也勸他,他仍顫顫巍巍守在門口質問為什麽抓人。半小時過去,老頭兒沒有鬆動跡象,我試圖拖開他。豈料老頭兒突然抱住我的腿,說我們一定弄錯了,他娃連個螞蟻都不敢踩的,不會做犯法的事。我說隻是去問個話,稍後就放他回來。他這才有所鬆動,說不放他娃,他就死在公安局門口。沒想到他還真來了。
老頭兒一手扶牆,一手掐著佝僂的腰。喉嚨卡著,他費力地咳,感覺脖子要抻斷了。小李端過來一杯水,老頭兒接了。他喝水的工夫,小李告訴我,老頭兒早就來了,非要在門口等。
喝了幾口水,老頭兒呼吸通暢了些,然後被小李攙進辦公室。說話不算話,老頭兒坐定便這樣質問我。我說,你家人呢?老頭兒說,家人讓你們抓了。我笑笑,我來告訴你為什麽。
老頭兒的反應出乎意料,半天才罵,傻娃子!然後凍僵似的定住。良久,臉化開,兩行淚蜿蜒而下。我說,你打車來的吧,讓小李送你回去。老頭兒猛又咳嗽起來,臉由青轉紫。我讓小李打 120,聲音不高,老頭兒竟然聽見了。他揮舞一下胳膊,大喘著粗氣說,用不著,給我點兒水。喝過水,老頭兒緩過一些。他問能判幾年,我說我不是法官。老頭兒問他娃有立功表現呢,我說當然沒壞處。老頭兒提出要和兒子見麵,我說現在還不行。老頭兒瞪著我,目光並不凶惡,像是揣測我。我示意小李,小李去攙他。老頭兒甩了甩胳膊。我說,這不是你待的地方。老頭兒說,我要是犯人,你就不趕我走了吧。我笑笑,抱歉,我很忙。老頭兒大聲說,我沒說假話!我怔了怔,盯老頭兒一會兒,說,主動說出來,就是自首。老頭兒問如果他自首,他兒子是不是可以減刑。我說,這是兩回事,你自首可以對你寬大處理。老頭兒說,那我不自首了。我說,隨便你。小李看我,我用眼神製止他。老頭兒不像玩笑,我相信自己的判斷。老頭兒咳幾聲,我快死了,寬不寬大都一樣,我隻盼毛頭……你請示一下上級。我說,那你等著。出屋,我在門廊站了片刻,打了個電話,是給嶽母的。轉回去,老頭兒滿臉期待。我說,打了。頓了頓說,上級說可以考慮。老頭兒急切地說,能減幾年?我說,這不是做生意,不可以討價還價。老頭兒說,你別騙我。我說,還是送你回去吧。老頭兒說,海燕電子廠。我突然一個激靈,然後盯住他。老頭兒說,窩在心裏二十多年了。我生怕老頭兒反悔,小心翼翼地說,你知情?老頭兒神情裏竟有一絲嘲弄,當然知情,那就是我做的。小李已經開始記錄了,我倒了杯水,讓老頭兒潤潤嗓子。
斷斷續續的,說了近兩個小時。中間,我問了幾個問題。躲了這麽久,還是沒躲過老天的報應,老頭兒最後說。
關係重大,我立即向局裏做了匯報。隔天,兩台挖掘機開進海燕電子廠南側的荒地。電子廠連同南側的荒地被兩米高的紅磚圈著,這一區域已經屬於某房企,不日高樓將拔地而起。白天,老頭兒被救護車拉至現場,夜晚再送回醫院。雖然安排了警察輪流監守,我還是不放心,當然不是擔心他逃了。撲朔迷離,關鍵時刻,老頭兒絕不能出意外。
第八天中午時分,白骨被挖出,法醫擺出一個完整的人形。身份需要進一步確認,但基本明了。做DNA親源認定,龐丁和母親必須到場。我不知怎麽和龐丁說,交給了小李。這不妥,大不妥。很快,我叫回小李,必須我去。
過程我不想說了。比對結果出來,我立刻回到病房,和這個紅星鎖具廠前技工聊了一會兒,我話鋒一轉,你說謊了。老頭兒瞪大眼睛,都挖出來了,這還有假?我說,龐有亮死了這沒假,但你還有隱瞞,沒有全交代,我之前沒問你,就是等你主動說出來。老頭兒皺巴的臉輕輕抽了一下。他說,該說的,我全說了。我說,你有同夥。一絲慌亂掠過老頭兒的臉,一陣猛咳。我說,有一點點隱瞞,那就不算自首。告訴我,同夥是誰?半晌,老頭兒抬起頭,告訴你也沒用了,他死好幾年了。我冷笑,既然死了,你為什麽還替他藏著,獨自擔罪有什麽好?老頭兒說,錢大半歸我了,我發過毒誓的。我審視著他,兩人作案,你分了大半的錢?老頭兒囁嚅,他還得了別的。我問,什麽?老頭兒說,說了你未必信。我有些不耐煩,到底是什麽?老頭兒說,他娶了那個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