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下,照片上的女人略顯灰白,但完全沒有病弱的感覺。這與她的大眼睛有關,那麽黑那麽深,似乎輕輕一觸便被融化掉。照片是男人提供的,此外,還有半本日記。另一半顯然撕掉了,痕跡尚存。其實就是個抄寫本,多是詩句,也有一些勵誌故事,偶爾在空白處插一行個人私密記載:她踢我,剛好在放下筆的時候;突然想起昨夜的夢,在高原上拚命跑。加起來也不足百字。還有呢?她用過的東西,比如舊手機或梳子之類。男人搖搖頭,說都處理了,女人住的房子因為火車站搬遷,也拆了。

那天是中秋節,整個大樓可能隻有米高一個人,為了躲避許麗麗,整整一天沒有下樓。傍晚,米高接到一個陌生電話,以為又是許麗麗,有時她會借用別人的手機。他猶豫一下,接通。

半小時後,米高和男人在咖啡館會麵。關了一天,米高想透透氣。當然,男人絕望的語氣也起了作用,他像個瀕死的人急於托付後事,聲音沙啞中夾著淒厲。

這些年,米高接了無數案子,碰到過各類奇奇怪怪、匪夷所思的人和事。兒子告老子,母親告兒子,小三告原配,私生子與生父對簿公堂……在律師界,米高綽號米大膽,什麽案子都敢接,什麽官司也敢打,當然有危險,他臉上有傷痕,腦袋縫過兩次。女兒在國外,他孤家寡人,不怕這些亂七八糟。讓米高揚名的一樁官司,他三年追尋,終是找見化名的包工頭,以及包工頭藏匿轉移財產的證據,為那些民工討回百十萬的工錢。

男人無疑是有什麽官司。男人大約說過,米高有些錯愕。我是律師,米高特意強調。男人說,你沒必要提醒我。米高讓他找私家偵探,他不接這樣的活兒,也幹不了。男人說雇過六個偵探,八年過去,一無所獲。米高說你報警呀,警察的效率比私家偵探高幾倍。男人不語。米高覺察到男人的不悅。要麽不願意報,要麽不能報,男人不說,米高也清楚。米高說自己真不行,讓他另請高明,起身打算離去。男人猛地揪住米高,我還沒說完,再坐一會兒。一會兒,行嗎?米高隻好再次坐下。男人提到費用,非常可觀。米高不動聲色,胸中還是起了微瀾。男人篤定的神情明白無誤地告訴米高,他出的就是這個價,並非口誤。男人補充,我隻要求你不要分心。米高靜默片刻,還是搖頭。男人讓米高開價。米高緩緩道,這不是費用問題。男人出價非常高,但對米高沒有太多**。米高雖不是腰纏萬貫,但足夠女兒以及女兒的女兒高質量生活。她又不購置私人飛機、私人遊艇。至於他自己,所需無多,一日三餐而已。現在,接案子已不是為了掙錢,而是他活著的方式。男人困惑地看著米高,米高並不想做過多解釋,再次讓他另找高明。男人說你就是高明呀。米高說我不是。男人僵硬的目光垂下去,忽又翻上來,懇求道,幫幫我吧。米高的心尖銳地痛了一下。幾年前,一個女人也是這般可憐巴巴地望著米高,讓他幫幫她,替她丈夫申冤。米高沒接,因為他彼時已經和女人家的對手方簽約。米高幫事主打贏官司,隻出了點喪葬費。但米高的心沒有絲毫輕鬆。好長一段時間,米高都會想起女人的眼神,現在換成了男人。雖然剛才這個男人還帶著霸氣,但此時臉上有崩塌式的悲傷。米高有些無力地說,好吧。

男人非常迅速地拉開提包。銀行的封條尚在,人民幣像結實的磚頭。這是定金,餘下的錢他會按月匯到米高銀行卡上。協議早就準備好了,隻需米高簽字。米高翻了翻,沒什麽苛刻條件,就簽了。男人把協議裝起來,目光不再那麽淩亂,你不用給我打電話,我會打給你!然後,男人把照片和半個日記本交給米高。

米高後來想,他之所以和男人簽約,也有挑戰自己的意思,換一種活的方式未必不好。那一段時間被許麗麗糾纏,焦頭爛額的,正好躲躲。男人和女人之間自然是有故事的,男人不講,米高當然知道沒必要問。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很難說清。但是……線索也太少了。

她的同學、朋友的聯係方式呢?

男人搖頭,我不清楚,她從來沒告訴我。

米高再次將目光聚到照片上,她的家人呢?

男人略顯不耐煩地皺皺眉,仿佛不是他求米高,而是米高求他。

米高說,如果你不希望……

良久,男人說,她是個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