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躲我?許麗麗不厭其煩、一成不變窮追不舍地追問。米高的回答也千篇一律。為什麽我見不到你?你在哪裏?我現在就要見你!她呼喊著。米高說,我在外地,現在不行。許麗麗不死心,外地是哪裏?就是火星我也要去。米高說,不行,你不能過來。許麗麗嚷起來,你就是躲我!米高說,好吧,就算是吧,我們不要再見了。你他媽就是一個混蛋!許麗麗終於歇斯底裏。這是她的收場方式。米高掛斷電話。
許麗麗和男人的電話不同,沒時沒點,清早、正午、半夜,似乎她時時刻刻在想念米高,他是她的空氣,沒有他,她就活不下去。有時,他無情地切斷之後,她仍頑強地撥過來,米高不堪其擾,隻得接起。仍是那幾句話,語氣都不帶變的。數次交鋒,米高不再接她的電話,她就瘋狂發短信。有時,他回複一下,但多數情況置之不理。
回複當然有他的道理,她的問題與他無關。比如,嗓子疼得厲害,發不出音了。他回複:找含片啊,多喝水。都是廢話。她奔四十的人了,又不是不懂。但必須有所表示。他心腸還沒冷硬成生鐵。次日,她說含了兩盒,更疼了,好像喉嚨長了東西。他說一定是化膿了,你必須去打點滴!!!他用標點符號加重語氣。她再問你是真心的嗎?他就不說了。這種時刻,她就會妥協,好吧,我現在就去。
感覺到褲側的振動,米高正麵對著閃電湖發呆。他是看了古原的宣傳圖冊跑過來的,閃電湖距縣城十幾公裏,據說有上百種鳥繁衍生息。米高喜歡鳥,還養過一隻畫眉。對彼時的他,他的愛好有些奢侈。他前前妻如是說。畫眉死後,他沒再養過,想看鳥就去周邊的湖泊或城市公園,當然是在閑暇的日子。現在,他又有大把的時間了。休息日,女孩不用去學校,女人也不用接送,米高無須去校門口守候。
湖麵遼闊,卻沒幾隻鳥。米高瞅了老半天,才看見遠處的湖麵有幾個黑點,應該是野鴨了。以前到野外看鳥,他會帶上望遠鏡。看不清,坐坐也好,至少這是個有鳥的地方。
褲側又振動一下,米高慢吞吞地掏出手機。不用猜,也隻有許麗麗這般惦記他。
我在回西安的路上。
你在哪兒?
米高的手有些僵,“哦”寫了兩遍才發送出去。
我母親去世了。
什麽時候?米高問,覺得被什麽東西拽了一下。
昨天夜裏。前幾天還好好的。我沒娘了。
我能幫什麽忙嗎?米高盯了一會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節哀!他說。
許麗麗沒回,米高等了片刻,仍然沒回。他抬起頭,湖麵上的黑點似乎變多了。他數了數,確實多了六隻。黑點與黑點距離很遠,但知曉彼此的存在,就像他和……許麗麗。這個他竭力躲避的女人。或許能為她做點兒什麽,這樣想著他站起來。可是,能做什麽呢?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她老家在西安郊縣,他是知道的。以什麽身份出現呢?又能幹什麽?米高在大壩踱了兩遭,再次坐下。看鳥吧,雖然隻是一個個黑點。
先是眩暈一下,似乎被捂住口鼻,呼吸變得艱難,與此同時,心卻被挖割著,米高已清楚與稀薄的空氣無關。這是他兩次婚姻的後遺症,好多年沒犯過,以為再不會了。身邊不缺女人,卻遠離了婚姻,防火牆是有效的。他不知是怎麽回事。他沒改變姿勢,竭力對抗眩暈和窒息的襲擊。一刻鍾,也可能兩刻鍾,他終於平靜下來。
中午,在閃電湖畔的農家酒店隨便吃了點,想著回賓館也無事,不如留在湖邊。看鳥也是理由。這些高原的鳥,回城就看不到了。那明天呢?一個聲音問道。明天還來看鳥,索性看個夠,把癮過足過透。那麽後天呢?他皺皺眉。
傍晚,米高終是閑不住,信步向巷子走去,突然聽到一聲號叫。一個臃腫的女人往巷口跑來,一個男人追在她身後,兩人都跑得不快。女人胳膊揮舞,雙腳虛飄,男人則有些搖晃。兩人相隔七八米。終究,男人還是趕上來,抓住女人猛一扯,突又鬆開。女人如一個圓滾滾的布袋摔到地上,連滾兩遭。男人幾步上來騎住她,從她懷裏掏拽。女人雙手死死護著,男人推不開,抽了她一個嘴巴。女人號叫著,搶劫啦搶劫啦。
旁邊迅速聚攏四五個人,圍觀,都無動於衷。米高正欲上前,一老婆子說,老三灌貓尿就打老婆,早晚得出人命。米高的腳便定住。
男人終於得逞,從女人懷裏拽出個小袋子,那或許是她和他僅剩的家當。男人起身欲離開,女人突然一撲,拖住男人的腳,男人猝不及防,摔個大馬趴。周圍一片哄笑。女人連滾帶爬,把男人壓在身底。小袋子重新回到女人手上。待男人搖晃著站起,女人已經沒了影兒。她沒走遠,鑽進了對麵的豆腐店。有人往另一方向指了指,男人罵罵咧咧地去了。
米高站在外圍,注意力已經轉到豐豐理發店。女人自然聽得到巷口的吵鬧,她至少要探探頭吧。但人去巷空,理發店的門始終關著。外邊的世界與她無關,理發店儼然成了她和女孩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