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嚐到了高原天氣的滋味,中午陽光烙人,下午落了場雨,氣溫陡降。米高穿著短袖,竟抵不住涼意,哆嗦了一下。外套是帶著的,但返回賓館已經來不及。路邊的麻辣燙冒著騰騰熱氣,米高無意中瞟了瞟,攤主馬上問要不要來一碗。米高略一猶豫,點點頭。平時,他根本不吃這些。所有擺在露天場合的,如燒烤煎餅之類,他都不吃,即便吃碗麵也得找個小館子。並不是多麽講究,也沒什麽特別的緣由,比如衛生,小館子也未必幹淨,就是習慣。

米高坐下來,有意無意地覷著校門口。食攤距校門口二十幾米,還不到下課時間,已有接孩子的家長匯集在校門外。這情形與城市那些小學沒什麽不同,不過是接送工具,轎車夾在形狀顏色各異的電動車、自行車、三輪車之間。吃了兩個海帶串,嘈雜聲已經大起來,米高的視線被大腿或車擋住。他急忙站起,抹抹嘴巴往前擠,猛又停住,他搜見了她。她總是搶在最前麵,距校門也就一步之遙。雖然看到的隻是側麵,仍能感覺出她的專注,還有焦灼。那些家長探頭不過是形式,她不。她從不與人閑聊,似乎也不去聽旁人說什麽,仿佛她接的人不在教室而是從一個遙遠的星球回來。米高觀察三天了,她的姿勢幾乎沒有變化。

放學鈴響起的同時,門衛便將大門打開,堵在校門外的家長自覺分成兩排,讓出中間的通道。米高又往前靠了靠,能看清她的正麵了。她穿一件深紫色上衣,襯得臉有些暗。手裏還抓一件小襖,粉色的。她的另一隻手突然揚起,招了招——又一隊學生出來了,都穿著校服。米高不知她是怎麽辨認出女兒的。她準確地從隊伍裏牽出她,麻利地套上粉襖,拽著她往外擠。她的目光不像先前那麽專注了,而是多了些……警惕。是的,警惕,左看右看。米高與她的目光撞在一起,這是第一次,他迅即滑開,裝出找人的樣子。再回頭,她和女孩已經走到馬路對麵。她的電動車在那裏。

校門口空了,食攤一個接一個離開,米高仍然站著,仿佛忘記了寒冷。她看見了他,雖然她不認識他,可畢竟是看見了。她把他當成家長,還是……也許她根本就沒在意他,那麽多麵孔,他又沒什麽特別。目光的瞬間撞擊很可能是他的錯覺。可是,米高還是有些焦躁。其實已經沒必要再來校門口守候了。昨天就確認了,他相信自己,沒必要來的。他又來了。為什麽要來呢?他沒有自責,隻是有些焦躁,還有不知所終的空。

天色暗下來,米高才往回走。縣城不大,被一條窄河割成兩半,東西一遭也就一小時。共五所小學,米高來的第一天就摸清了。女孩就讀的學校在縣城邊上,有些偏,可能是女人特意選的。這些年,她該是換過挺多地方,當然也可能一直躲在這個高原縣城。

米高回賓館穿了外套,在門口的餐館要了兩個菜、一碗米飯。菜是服務員推薦的,炒蕨菜、炒黃花,均是當地特產。確實好吃,米高搜腸刮肚,想著怎麽誇比較合適——服務員目光殷切,似乎等待驗證她沒誆他。牙硌了一下,是沙粒。米高下意識地捂捂腮幫子,隨後吐到餐巾紙上,又漱漱口。服務員有些緊張,她看到了他的動作。米高並未說什麽,再硌到牙就不客氣了。咀嚼速度沒有慢下來,反而加快了,似乎非要硌一下。兩盤菜吃得幹幹淨淨,感覺撐著了。縱是這樣,他還是溜達到豐豐理發店所在的巷子裏。豐豐與女人的名字沒有任何關係,理發店的位置也有些偏僻。女人和女孩就住在店裏,晚上就關了,和街麵上的發廊正好相反。此刻,米高看到的隻是透著燈光的窗戶。來巷子更是沒有必要,米高也說不清楚,可能是心裏發空。肚子飽脹著,心卻更空了。來回走了幾遭,起先還能看到進出的人,後來整條巷子隻剩米高孤絕的身影。

再回到賓館快十點了。衝澡時,他覺到了不適,不隻心空,整個身體都是空的。他搖晃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貼在牆壁上,喘息片刻。噴頭還在淋水,有如濤聲。入住第一天,他便感覺到身體的反應。以為是高原反應,海拔兩千多,比不上西藏,也可以了。睡了一覺便恢複過來,畢竟不是西藏。一次性反應,對身體沒什麽損傷,怎麽又……腦裏晃過什麽,可能太空了,他沒抓住。濤聲越來越大,他伸出胳膊,摸索著將水龍頭關掉。濤聲仍舊不絕。他終於明白,襲擊他的並不是高原反應。又停一陣子,他使勁兒抹把臉,扶著牆走出去。躺了一會兒,混雜的聲音漸漸平息。頭不暈了,另一種慌卻襲上身。這麽多年過去,他以為再不會有窒息的感覺。這是怎麽了?

鈴聲是自己設的,老曲子,每天不知聽多少遍。可半夜三更叫起來,仍顯陌生刺耳。其實,他並沒睡。周末,又逢月底,肯定會來電話。快一年了,他已經摸清了這個電話的規律。

在哪兒?沙啞的聲音透著淩厲。

古原。他頓一下又補充,一個高原小城。

古原?顯然,這對他完全陌生,他沒有任何想象。

米高說,靠近內蒙古邊境。

男人問,有消息嗎?

米高望望牆壁,空空****,沒有任何裝飾,然後說,還沒有。

男人說,下個月的錢已經打給你了。

男人沒有多言,他所有的話都藏在薪酬裏。米高明白,那不是簡單的話。

收到了。每次掛斷電話,米高都有不可遏製的慍怒,仿佛男人逼他簽下了生死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