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米高沒去上班。他所在的單位極不起眼,說出來沒幾個人知道。有時米高說了,對方會瞪大眼,問這個部門是幹什麽的,米高得解釋半天,後來,他就不說自己的單位了。老夏介紹米高,稱米高米總,米高也不解釋,由他去。可有可無,因而總是被忽略。也有好處,米高早去晚去,去與不去都可以。

這幾天,米高正看央視十套的紀錄片《人類星球》,昨晚錯過一集,他在電腦上補回來。一個人在家,他把音量調得極高。如果吳京在,他就得戴耳機。他戴耳機的時候不多,吳京一年有三百天出差。吳京比他能幹,和他結婚時,她是臨時工,而他是本科生。米高開始分配在農業局,兩年後到了現在的單位,再沒挪窩。再挪窩的可能性很小了,哪個單位會要個四五十歲沒有任何特長的男人?米高閑散慣了,換個地方未必適應。他的性格和他的單位也算脾味相投。與米高相反,吳京換了十幾個工作,直到進了這家燈具廠,由推銷員一路幹至銷售主管。沒有獎金,沒有任何福利,米高那點工資基本忽略不計,這個家全靠吳京撐著。吳京沒因自己掙得多給米高甩過臉,米高也從不看吳京臉色行事。吳京在家,米高戴耳機是因為吳京怕吵,她在外邊說得太多聽得太多,回到家隻想安靜休息。默契?平等?米高說不上來。他是希望吳京不那麽忙的,可吳京在家時間久了,他又感到不自在。怕吳京看出他的不自在,她休息,他準時準點上下班。

吃過午飯,睡了一覺,正琢磨該不該去單位遛一遭,老夏來了電話。米高以為老夏又有飯局,無論如何,今天不去了。老夏問他在哪兒,他說腦袋有點昏,在家窩著。老夏賊賊地問,咋?怕我喊你喝酒?米高說真的不怎麽舒服。老夏問,不打緊吧?米高說,不打緊,可能是有點感冒。老夏忽然道,你不夠朋友。老夏的聲音有點兒重,米高聽出來了,笑笑說,我真的不舒服,又有飯局?老夏說,我說的不是這個。米高問,不是這個是哪個?老夏說,你清楚。米高問,我清楚什麽?老夏頓了頓說,米高啊,我可是從不把你當外人。米高聽出老夏的嚴肅,愣了愣,我也沒把你當外人呀,什麽事你不知道?什麽事不找你?老夏說,我等了你整整一上午,等你給我打電話,你小子撐勁大啊,我隻好上趕子了。米高摸不著頭腦,問,你說的什麽事呀,我怎麽聽不懂?老夏罵,你小子和張吾同是什麽關係?

米高愣了片刻,突然就笑了,根本就沒有張吾同這麽個人,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老夏追問,沒有?你敢說沒有?米高幾乎看到老夏瞪圓的牛蛋眼。老夏眼大,眼皮厚,自嘲是牛蛋眼。米高說,也不是沒有,可我並不認識他。老夏說,認識也罷,不認識也罷,反正有這麽個人吧?米高說,可能有這麽個人,但與我無關。老夏問,無關,你審判他幹什麽?米高笑罵,靠!那不是胡扯嗎?老夏說,朋友歸朋友,有些事不能擺到桌麵上,我懂,你和張吾同有什麽過節,不說也罷,什麽時候用我,一個電話就得,咱公檢法都有熟人。老夏如此認真,米高急了,叫,我和他沒什麽過節啊。老夏不客氣地回敬,沒過節,審判個鳥?米高意識到邏輯上有些混亂,越想理順,越理不清楚,惱火地咳一聲,反正,我不認識他,隨你怎麽想吧。老夏說,算啦算啦,我哪有那麽賤,上趕著求著幫你,實話說吧,我上午接到四個電話,問你和張吾同怎麽回事,我說不知道,他們根本不信,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他們認為我肯定知道。我他媽不知道怎麽解釋。你不說,我也不想知道。我又不想認識張吾同,也不關我的事。

和老夏通過電話,米高的腦袋真昏了。昨天,他確實是隨意扯的。距小區不遠有個公園,米高常去散步,公園廁所牆上有這麽一句話:審判張吾同。米高每次上廁所都能看到這句話。不知怎麽這句話就刻到腦子裏了,竟然隨意扯出來

米高沒去單位,而是去了公園。他走得很快,從未有過的快。還在,模糊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或許是哪個頑皮孩子的傑作。那幾個字對米高的意義就是上廁所時看一遍,再無其他。不知別人是否注意到,是否放在心上。米高也僅僅是掃掃,怎麽……米高摸摸兜子,找出數日前交有線電視的發票,報複似的把那幾個字擦一遍。突然心一沉,他把證據毀了。又一想,什麽鳥證據?暗嘲自己愚。

米高不怎麽痛快,看書、看電視注意力都不集中。後來,他去街角看下象棋。晚上,米高覺得還是向老夏解釋一下。那邊很吵,米高說你不方便,改天吧。老夏說能講就講,沒什麽不方便,我出來了,你說吧。米高就講,那句話是從公園廁所牆上看到的。老夏笑了,米高,你解釋這個幹嗎?米高說,真是這麽回事,我真不認識那個鳥人。老夏說,不認識就不認識吧,我又沒逼你認識。米高問,你相信啦?老夏笑了,一個子虛烏有的鳥人,你幹嗎這麽在乎別人信不信?米高腦子又有點亂,於是狠狠罵了髒話。老夏說,瞧瞧你這脾氣,你平時不是這樣嘛,我信,你沒事就好。老夏語氣很平靜,可米高總覺得其中摻了什麽。掛了電話,米高發了好一陣子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