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的酒場,米高原沒打算去。他一向不喜歡熱鬧,年過四十,就更不喜歡了。臨近下班,老夏又打過電話,米高不好再推。老夏和他上下屆,雖說隻是個小老板,但交際廣,哪個行當都有朋友,別人求到米高的事,米高多半得找老夏。米高沒幫過老夏什麽,也幫不上。老夏與米高性格趣味相差甚遠,但常混在一起,特別是喝酒,老夏總要招呼米高。
堵車,不長的路,走了一個多小時,米高趕到包間,他們已經開始了。除了一張陌生麵孔,其他的米高都認識。朋友也談不上,說不是朋友吧,又常在酒桌碰麵。老高介紹過陌生麵孔,其他人便起哄,說米高遲到,須罰酒三杯。米高先和陌生麵孔喝了一杯,又自個兒喝了一杯,老夏便打圓場,兩杯行了,他酒量一般,我喝多,還得他送。有人說,換個人送。老夏說,那不成,我老婆隻認米高,別人叫不開門。眾人哄笑,米高忙舉杯說,就一杯,我喝了吧。老夏在什麽場合都是主角,是中心,而米高生怕別人注意,那會讓他不舒服。被忽視的感覺更讓他自在。米高坐穩當,話題很自然地轉移。
話題一個接一個,普京當選,朝鮮核試驗,速成雞,瘦肉精,表叔,房姐,股票,通脹,**庫,世界末日,等等,把大家都熟悉的舊聞拿到酒桌再炒一遍。當然,也有米高平時聽不到的小道消息,如某個官員的背景、某個交易的黑幕。米高很少插話,他沒什麽秘聞提供給大家,聽就是。喝一通,說一通,酒場嘛,也就這樣。某個人的手機響了,稍稍安靜了一些。那人掛斷後,老夏提議,幹嘛老說不相幹的事,咱說說自己。眾人嚷嚷,說什麽,我們的事你不都清楚?老夏說,你們幹過的勾當我倒是略知一二,咱別說幹過的,說說最想幹但還沒幹的吧。眾人嚷著叫老夏先講。老夏說好吧,我帶個頭,我最大的願望是五十歲前建一百個行宮,每個行宮養個小三。笑聲頓起,你長幾個腎,不要命了?一百個是替別人養的,你自己十個就差不多了。老夏定了調,眾人也胡說八道,有想當釣魚島島主的,有想和某個女明星睡一覺的,有想搞個印鈔機的。輪到米高,米高說能天天吃沒有農藥的蔬菜。眾人不買賬,不行,這不是你個人的願望,都想呢,說個你自己的。米高抓耳,老夏說,同過床的,扛過槍的,今兒加一條,說過機密的,米高,你不能掉鏈子。
目光聚到臉上,米高沒有選擇,說,審判張吾同。
沒有爆笑,場麵突然靜了,仿佛呼吸都被濾掉。目光仍然在米高臉上定著,顯然在等下文。米高想笑一笑,沒笑出來,那句話便僵僵的,我想審判張吾同。
張吾同是誰?
是……我不知道是誰。
應該是挺好笑的,仍沒一個人笑。不但沒笑,大家的神色反有些怪,很輕,可米高覺到了。還是老夏圓場,氣氛起死回生。
老夏又喝高了,米高照例打車送他回去。老夏酒局多,他的車常年在車庫睡大覺。和老夏喝酒,十次有九次是米高送他回去。這可能是米高唯一能幫老夏的地方。往常,米高要把老夏送到樓上,老夏酒後嗜睡,米高怕老夏走不到樓梯口就睡過去。那天下了車,老夏沒讓米高進小區,說他沒事了,讓米高早點兒回。米高問真沒事?老夏說真沒事。米高轉身,還是有些不放心,半路往老夏家打了個電話。
米高也有些暈,栽到沙發就迷糊了。後來,他被凍醒,摸出手機看時間,看到吳京的短信。她說要賬不順,還得晚幾天回。米高把手機合上,丟到一邊,躺下片刻,又爬起來,看了看吳京發短信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