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往餐桌邊一坐,他便發現了妻子的異常。菜照例是豐盛的,拌豬耳、拌海帶、炒豆芽、烤雞翅。量都不大,盛在碟子裏,雞翅僅一隻。但沒有每餐必備的醃黑豆。他五十出頭,卻沒有一根白發,妻子的醃黑豆功不可沒。剛出獄那會兒,他的頭發幾乎全白。那時,他並不知妻子每餐上醃黑豆的用意,直到看過那檔電視節目。她從沒向他說什麽,她就這樣,總在心裏做事。偶爾一次不上醃黑豆也沒什麽,他不是據此察覺到異常的。妻子眼裏揣了東西,雖然她竭力掩飾。
怎麽——他停住,沒往下說。他正要起身,妻子突然反應過來,說我來。醃黑豆的瓷壇子就在角落,她蹲下去,利落地舀了一勺。他已經吃上了。她廚藝很好,很合他胃口,從他咀嚼的聲音可以聽出來。而她機械地夾著,每次隻那麽一小點,像喂小雞。她的體形,以及從沒長起來的頭發,也確實像個小雞。他一把就能攥在手裏。
他猜到了。這讓他不快,但他沒問,絕不問,隻是咀嚼的聲音更大了。他誇張地吧咂著,那隻黑貓早就在腳底下守著了,等待他把啃過的雞翅丟下。黑貓摸透了他的脾氣,安靜候著。可能今天他吧咂的聲音實在太大,黑貓也饞了。黑貓先喵一聲,又喵一聲,然後蹭蹭他的褲角。黑貓是想提醒他吧。他狠狠踢了一腳,黑貓跳開。委屈和不滿讓黑貓的叫聲失去了章法。
她們下午過來。妻子小心翼翼地說出來,在他的咀嚼聲小下去的間隙。他似乎沒聽明白,誰呀?妻子當然知道他裝糊塗,這使她更加緊張,雙菊和小可。他狠狠把雞翅骨丟出去,平時會留一絲肉在上麵,不多,就一絲。這次啃得很幹淨,光禿禿的。黑貓卻沒嫌棄,迅速叼住。
你說誰?他突然想起來,她在和他說話。
雙菊,還有小可。妻子的目光像風中的楊柳枝,擺一下,又擺一下。
怎麽又來了?他皺皺眉,你叫她們來幹什麽?
妻子的鼻尖亮晶晶的,像鑲了寶石,是她們自己……她們想看看你。
他的眉毛擰在一起,我不用她們看,哪來哪走。我活一天她們就別登這個門。
就一會兒,她們坐坐就走。妻子乞求,不見雙菊,見見小可總可以吧,她可是你的外孫女呢。
誰也不見!他站起來,仍嫌不夠,走到門口,又重聲強調,我和她沒關係!
砰,臥室的門關上了。
妻子半張著嘴,目光似乎被門板夾住了,試了幾次都沒有拽回。臥室的門平時不關,白天不關,夜裏不關——特別是夜裏,這樣才能聽見前邊的動靜。前邊是雜貨鋪,後邊吃飯睡覺。吃飯和睡覺的地方隔一扇門,隻在他午休和生氣的時候才關門。他明顯生氣了,又是午睡時間,那門冷漠地隔開她和他。她終於把夾傷的目光拽開了。她揉了揉,又揉了揉,歎口氣。雖然結果是預料到的,她還是有些傷感。她是個勤快女人,吃剩的盤碗從不在桌上停留,不管心情多麽糟糕。收拾完,她坐了一會兒,估摸他已經睡著,從廚櫃拎出塑料盒。他從來不開廚櫃,所以她的秘密都在廚櫃藏著。他隻吃掉一隻雞翅,另外五隻雞翅是留給小可的。
妻子看見蹲在桌上的黑貓。黑貓也正看她。黑貓知道她的秘密。她心裏一動,抱起黑貓,小可會喜歡的。走至門口,她想了想,又放下了。小可是女孩,萬一抓傷她呢。黑貓死皮賴臉的,她嚇唬幾次,黑貓才退回去。
妻子鎖了雜貨鋪的門。走出幾十米,她忽然有些疑惑,鎖沒鎖住呢?沒鎖,顧客就會進屋,就會吵醒他。終是返回來,她拽了一下,又拽一下,踏實許多。
她對他撒了謊,雙菊和小可上午就過來了,住在常住的塞北客棧。雙菊和小可有時半月來一趟,有時一月來一趟,有時住一晚,有時幾小時就回去。這得看雙菊忙不忙。雙菊和小可住在縣城,她和丈夫住在鎮上,雖然隻有幾十公裏,見麵卻沒那麽容易。丈夫在裏麵時,她和雙菊是住在一起的,有一年她摔折了腿,躺了三個多月,都是雙菊伺候她。這些,她沒告訴他。偶爾,她會說到雙菊,還有小可。他要麽瞪她,冷冷的,什麽都不說,要麽警告她。後來,她的嘴就掛了鎖。但她的心是鎖不住的,站著坐著躺著包括做夢,雙菊和小可永遠是主角。她叫雙花,雙菊這個名字是她起的。她還想給小可起個帶花的名字。雙菊說全是花,分不出大小了。她就沒堅持。
和女兒、外孫女見麵跟做賊一樣,每次都偷偷摸摸。跟她還是跟我?你自己選!說這話時,他一點表情也沒有。她不想和他分開,可也不想和女兒劃清界限。好幾年了,就這麽偷偷摸摸的。之前,他不是這樣的,坐了一次牢,心就跟石頭一樣硬了。她第一次和女兒去探望,他幾乎要咆哮了,血紅的目光要淹沒她和雙菊。再後來,她就一個人探望他。他出獄後,雙菊和小可帶了許多東西,酒啊肉啊什麽的,登門看望。他沒讓雙菊和小可進門,還把雙菊放到門口的東西統統扔到大街上。野狗搶食的吠叫與雙菊的哭聲攪在一起,她的心都要碎了,而他冰凍的臉始終沒有消融。當然,他再霸道,也擋不住她和女兒的來往。傷感一路走一路撒,看見塞北客棧的牌子,她的目光花枝一樣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