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娥是趙不忘的妻子,趙不忘是秦月娥的丈夫,他們是夫妻。這一點,甭說整個宋莊沒人否認,就連曾在宋莊插過隊的尹知青也還記得。別人說起秦月娥,他馬上接過去,那不是趙不忘老婆嗎?那女人可不好對付,我偷她一棵蔥,讓她追出二裏地。嘰嘎大笑,肉把眼睛都擠沒了。

秦月娥確實不好對付,有例可考。光棍馬五趁秦月娥獨自挖豬草,欲行不軌,差點讓秦月娥捏爛蛋子。馬五落下後遺症,走路大叉腿,一邁一彈,像負力過重的蜘蛛。隻有遇見秦月娥,他才兔子一樣奔逃。秦月娥跟貨郎買了幾卷線,回家發現找給她的錢缺了角。貨郎腿快,早沒了影兒。秦月娥尋了一天,硬是在另一個村莊尋見他,可貨郎不認賬,秦月娥挑起他的擔子就走,貨郎撕拽幾下,乖乖給秦月娥換了。

但秦月娥作為宋莊的名人絕不是因為她不好對付,也不是因她有什麽奇特之處。她長相普通,不好看也不難看。她腿長氣力大,可宋莊的女人長腿的短腿的哪個力氣也不小。秦月娥出名與趙不忘有關。出嫁那天,趙不忘幾乎讓她成了廢人。按宋莊風俗,娶親,新郎是不能去的,須在門口守待。可趙不忘猴急猴急的,悄悄溜出去。娶親車進村,趙不忘從隱身的樹後閃出來,嗨了一聲。娶親車是馬車,相當於現在的悍馬,規格相當高的。馬突然受驚,狂奔不止。秦月娥被甩出來,連同她的驚叫。新婚之夜,秦月娥和趙不忘是在公社衛生院度過的。宋莊自此多了個歇後語,趙不忘娶老婆——急紅眼了。

那樁事故讓秦月娥沒少出名,各個村莊流傳好幾個版本。但真正讓秦月娥出名的也不是這個,而是與趙不忘的離婚大戰。

秦月娥第一次鬧離婚還沒出月子。什麽好的都由著她吃,上頓小米粥饅頭,下頓麵餅小米粥,中間衝碗雞蛋湯。秦月娥哪有過這樣的日子?她胖了不少,脖子上能看見贅肉了。正當她喜滋滋地盤算怎麽過滿月,趙不忘出事了。他睡了三條的女人。三條是車把式,常不在家,那天恰好回來了,堵個正著。趙不忘溜得快,三條沒出夠氣,拎塊石頭登上門。趙不忘哪敢回家?三條裏外尋個遍,怒衝衝地罵個遍,一石頭將鍋砸塌,還拎走半籃雞蛋,揚言這事沒完。

最終,賠了三條一口半大的豬。秦月娥不過了,要離婚,必須離,堅決離,秦月娥鐵了心。剛結婚一年,趙不忘就亂搞,這日子還怎麽過下去?趙不忘跪在那兒,又是掌嘴又是摑臉,罵自己鬼迷心竅,不是東西,懇求秦月娥原諒。秦月娥理都不理他。半夜,秦月娥被孩子哭醒,見趙不忘還跪著,恨恨地罵,你就是跪出坑兒也白搭。秦月娥開口了,趙不忘看到希望,說你摔斷胳膊都沒和我離,這麽一個錯誤就過不去了?秦月娥罵,你把我的心摔碎了。趙不忘檢討,我該死!你怎麽懲罰我都行,可不能離婚呀,離了婚,孩子就沒爹了。秦月娥說,滿街的男人,還怕給孩子找不上個爹?趙不忘說,找是能找,但不是親爹呀,你就不怕孩子受委屈?孩子再次哭出聲,仿佛已經受了委屈。秦月娥把**塞進孩子嘴裏,恨恨地罵,後爹也比你強,你個騙子。你不是給她送簸箕嗎,怎麽把自己也送進去了?趙不忘垂下頭,我不是騙子,她才是,她說後背鑽了樹毛,讓我夠夠,誰知——秦月娥打斷他,夠了!沒廉恥的東西!你賠進去還不算,連豬也賠進去,我……我……秦月娥嗚嗚起來。趙不忘這才站起,又是哄又是勸。

秦月娥說她原諒了趙不忘,但婚還是要離。她甚至等不到月子滿了,收拾包袱要回娘家。母親勸,公婆勸,趙不忘還搬來秦月娥的舅舅。他們怎麽勸,秦月娥隻一句話,這日子沒法過了。婆婆說,你要離就離吧,不過咋也要出了月子,落下病可是你自己的。公公說,離婚也得先出了氣,你下不去手,我來。他捆了趙不忘,一下一下地抽,邊抽邊罵,讓你賤!讓你賤!!秦月娥流淚了,還能說啥呢?

夜裏,秦月娥看趙不忘背上青一條紫一條的,已經心疼了。趙不忘齜牙咧嘴,仍不忘開玩笑,看到了嗎,找後爹就這個下場?秦月娥撲哧笑了。

趙不忘保證見到女人眼睛朝天,再犯一次她割了他。她恨恨地說,喂狗都不吃。

第二次離婚,秦月娥正懷著第二個孩子。趙不忘老毛病犯了,對方是宋莊的寡婦。秦月娥聽到信兒,挺著肚子跟蹤兩次,人贓俱獲。她和寡婦打了一架,將寡婦的臉抓成地圖。其實趙不忘本名趙步旺,此事發生後人們就叫他趙不忘了。趙步旺與趙不忘,宋莊的發音幾乎一樣。狗不改吃屎,秦月娥對趙不忘絕望了。趙不忘自是沒少檢討,將自己豬狗牛羊輪番過一遍,還發誓沒給寡婦任何東西,倒是寡婦給他不少。那二斤黃豆並不是他撿的,是寡婦的。秦月娥抓起櫃上的雞蛋砸趙不忘臉上。砸完又心疼了,當然是心疼雞蛋。可想接住已經來不及了,蛋清流到地上,碎蛋殼和蛋黃還在趙不忘臉上糊著。趙不忘連叫打得好,秦月娥跺著腳吼,離婚離婚離婚!

這次,誰也勸不動,秦月娥咬定,不離婚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誰有那麽大的魔力讓太陽從西邊出來?秦月娥防著公公故伎重演,公公沒張口,她就讓公公先捆了她,想怎麽抽怎麽抽,反正她是離定了。公公歎息一聲,人就矮下去了。

趙不忘躲了幾天,以為秦月娥消了氣,打消了離婚的念頭。可秦月娥沒有絲毫動搖。趙不忘耍賴皮,讓秦月娥自個兒去。秦月娥怒火頓生,揪著趙不忘耳朵出了門。趙不忘瞧出秦月娥吃了秤砣,說,離就離吧,錯的是我,你別扯脫我的耳朵。

離婚需要大隊開證明,沒證明離不了。書記是忙人,哪會整天坐在隊部等人開證明?秦月娥候了兩個晌午,才等著書記。書記姓宋,臉盤子大,又黑,繃著的時候像年久色深的鍋蓋,讓人發怵。但秦月娥不怕,她說明來意,書記瞄著她的大肚子,快要生了吧,離哪門子婚?秦月娥說,實在過不下去了。書記說,誰家不鬧別扭?宋莊都像你這樣,鬧別扭就離婚,我這個書記還怎麽當?秦月娥急了,我和趙不忘都同意的呀,你開了吧,非離不可了。書記沉吟片刻,說得開會研究一下,研究完再答複她。秦月娥有些生氣,但人家畢竟是書記,她不敢罵,隻是聲音提高幾度,你是書記,你說了不算嗎?書記的臉越發嘟嚕了,寧拆一座廟不毀一家人,你要是結婚我就批了;你離婚,就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我不背這個罪名。秦月娥攔住欲離開的書記,書記說,我是宋莊的書記,不是你一個人的書記,你是講理的人對不對?秦月娥便側了身子。秦月娥難纏,但講理,她不是那種糊塗蛋,她最忌別人說她不講理。

秦月娥等書記答複,數日不見動靜,隻好找書記詢問。書記說人湊不全,會沒法開。秦月娥問什麽時候能湊齊,書記說我也說不好,不是這個有事就是那個有事,你再耐心等等,離婚又不是打仗,有啥急的?秦月娥瞧出書記在推諉,衝勁兒上來了,說,宋書記,你今兒不給我開,我就黏上你了,你去哪兒我追哪兒。書記說,願意跟你就跟。走了沒兩步,書記退回來。秦月娥幹過什麽,書記當然知道,身後跟個大肚女人,傳出去不好聽。出乎秦月娥意料,書記並未發雷霆,而是給她倒了杯水。他說,你明事理,我給你分析分析。你為什麽和趙不忘離婚,不就因為他和別的女人發生點關係嗎?可你想想,你離了,總不能拖著孩子過,你得再嫁,嫁個後生不大可能,也隻能找個二婚的。問題也就來了,你知二婚的男人和多少女人有過關係?就算你找個後生,能保證他不犯趙不忘的錯誤?你怎麽辦?再離?秦月娥的身子不像剛才那麽起伏了。書記的話觸動了她,隻是仍有點不甘心,依宋書記的意思,我由著趙不忘?書記忙道,我可沒那麽說,但你得給他改正的機會呀!秦月娥說,已經給過他了。書記晃著鍋蓋臉,給一次不行,再給一次,知道諸葛亮吧,擒孟獲七次,放了七次,那是什麽肚量?你得向人家學。事不過三,趙不忘再犯,不用開會,我自己就做主了,你想開幾張證明我給你開幾張!書記的語重心長終於使秦月娥回心轉意。

幾日後,秦月娥和寡婦在街上走個迎頭,寡婦傷痕未愈,卻毫無愧色,仰著頭從秦月娥麵前走過。你折騰半天,還能怎樣?秦月娥似乎從寡婦朝天的眼裏拎出這樣的話,壓下去的念頭又冒出來了。她覺得被書記繞了。趙不忘有第一第二次,就會有第三第四次,到時再離和現在離有什麽區別?早離早痛快!

秦月娥咬咬牙,把那個留籽的南瓜摘了,抱著去了書記家。書記的女人哎呀著,這麽大,你咋就抱過來了?秦月娥說麻袋我都搬過。書記的女人做飯,想切開秦月娥送去的瓜,怎麽也切不動。那個瓜金紅色,又大又圓。秦月娥二話不說,替了書記的女人,稍一用力,瓜分成兩半,一股香氣漫開。書記的女人驚歎,你可真會種,聞著就好吃。秦月娥說,你吃瓜,把籽給我,明年再種。秦月娥靠在那兒看書記的女人將瓜切成小塊,扔進鍋裏。書記的女人說,你想開就對了,男人偷個腥吃個零食又能咋的?總有吃不動的時候,離婚正好便宜了那些不要臉的。秦月娥說,便宜她們吧,我必須離。心想就衝這個瓜,也離定了。

書記上縣開會去了,秦月娥一天一趟,終於將書記堵在家裏。秦月娥先聲奪人,你不給我開,我就不走了。書記的女人緊張地看書記,書記卻不慌不忙,直到把飯扒拉完才放下碗。書記說早幾天她還能離,現在肯定不行了。他帶回了新精神,全縣要評五好大隊。五好有一條就是風氣好,好的標誌之一就是沒有打架離婚的。給秦月娥開證明,宋莊評五好大隊就沒了指望。秦月娥問,評五好大隊和我有什麽關係?書記語氣重了,怎麽沒關係?和宋莊每個人都有關係。那天給你講的是小道理,今兒給你說的是大道理。人活臉樹活皮,宋莊也要爭榮譽。別以為隻是發個獎狀的事,年底發救濟糧要參考這個呢,評上五好,發得自然就多,評不上,發得自然就少。發多,人人分得多;發少,人人分得少。所以,離婚不是你個人的事,事關宋莊的前途。你是講理的,你可以和趙不忘鬥氣,不能和宋莊作對,你說呢?

秦月娥還能說什麽?她是講理的,可惜了那個籽瓜。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孩子一個個生下來。

秦月娥生了三個孩子,老大叫冬子,老二叫二冬,老三是個女孩,叫三夏。名字都是秦月娥起的,趙不忘沒有任何異議。他習慣了看秦月娥臉色。趙不忘還算長記性,雖然毛病不斷,但沒再跳過別人家牆頭,當然,和秦月娥看守得緊大有關係。三個孩子活蹦亂跳,秦月娥心裏喜眉梢也喜,特別是三夏的出生,秦月娥說不出的如意。

三夏五歲那年,趙不忘又出事了。那個晚上,宋莊放電影,《火車司機的兒子》,秦月娥記得清清楚楚。中間換片,場麵漆黑時,爆出一個女人的尖叫。女人被摸了屁股,換一種說法,有人耍流氓了。若是宋莊女人,罵罵也就過去了,畢竟沒造成更大的傷害。可那女人是來宋莊走親戚的,她是公社某副主任的小姨子。那個女人自是不吃虧,不依不饒,非要書記揪出那個流氓。書記不敢壓,向副主任匯報了。於是,兩個戴大簷兒帽的公安進駐宋莊。不是摸屁股那麽簡單了,而是一樁案件。公安沒有別的破案方法,篩選出有前科的男人,一個一個詢問。其中就有趙不忘。

那個女人的尖叫,秦月娥聽見了。盡管當時不知發生了什麽,秦月娥卻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待知道發生了什麽,秦月娥戰栗起來。他們一家五口是坐在一起的,中間趙不忘要撒尿,離開了一會兒。換片恰恰在那個時候。那就是說,趙不忘具有作案可能。

回到家,秦月娥顧不得孩子在場,大聲問趙不忘是不是他幹的。趙不忘矢口否認。秦月娥問他一泡尿咋撒那麽久,趙不忘一臉哭相,說他撒完就往回走,可黑咕隆咚的,他怎麽也尋不見她和孩子。秦月娥說要是他幹的,趁早自首,還能從輕發落。趙不忘急得眼珠子都要裂了,說要是他幹的讓他全身爛掉。秦月娥審視趙不忘一會兒,相信了他。可是,她相信不行,得讓所有人相信。在這點上,秦月娥比趙不忘有頭腦,她叮囑趙不忘,不管誰問,都必須咬定他和她及孩子們在一起。趙不忘敬佩地點頭。秦月娥將三個孩子囑咐個遍,口氣從未有過的凶,誰要是說錯,撕爛誰的嘴!

公安已經知道趙不忘做過什麽,審問得比別人時間長。趙不忘遵照秦月娥的叮囑。交代完,公安並沒找秦月娥和幾個孩子對質,而是盯著他冷笑。一盯一笑,趙不忘發毛了,更要命的是他尿了褲子。據在場的書記說,他沒見那麽長的尿,濕了褲子不說,流出有四五米。公安突拍桌子,趙不忘結結巴巴交代了。

趙不忘沒判重刑,那時縣上正好辦了一個關於這類人的學習班,趙不忘學習了十天。秦月娥沒少花,一塊布、一籃雞蛋——是送給書記的女人的,賣了唯一的一口豬,賠償給那個被摸了屁股的女人,還有趙不忘上學習班,得交夥食費。一裏一外,家底折騰光了。秦月娥夠仁義了,若她什麽都不管,趙不忘被判刑是極有可能的。

十天後,趙不忘灰頭灰臉地回到家,秦月娥第一句話就是離婚。趙不忘冤枉地說,不是我幹的,我真的沒摸呀。秦月娥氣得臉都白了,不是你幹的你承認什麽?趙不忘,你隱藏得真深呢。趙不忘說,他們硬說是我幹的,還說承認了認個錯就沒事了。秦月娥的牙都要蹦出來,你就承認了?你是傻子呀。趙不忘說,我站不住,腿都麻了,你要相信我,我真沒幹。秦月娥大吼,我相信你有屁用!究竟是不是趙不忘摸的,秦月娥也拿不準了。但不管真是他幹的,還是他背了黑鍋,不重要了。趙不忘因耍流氓上了十天學習班,已是鐵板釘釘。秦月娥可以忍,可不能讓三個孩子跟著她忍。因這種羞辱,冬子已經打過好幾架。趙不忘不死心,問,非離不可?秦月娥聲硬如鐵,這麽多年了,你讓我瞧起你一回!

書記沒再和秦月娥講道理,不,話都沒說,歎息一聲,重重地扣了章。

終於要如願了,秦月娥卻高興不起來。兩人去公社的路上,她想和趙不忘說點什麽,可趙不忘落她幾米遠。她站住等,他也站。她就不再等,那話翻騰著,慢慢靜下去。

婚是能離,但那個長著馬臉的中年男人,讓他們把孩子跟誰的事說清。秦月娥脫口說,三個孩子都跟我。這還用說嗎?她絕不能讓哪個孩子跟流氓父親。“馬臉”看趙不忘,趙不忘說依她吧。“馬臉”身子往後一仰,婚沒這麽個離法,從照顧婦女的角度考慮,女方可以要兩個孩子,但不能全歸女方。秦月娥有些不滿,他沒意見,你管這麽寬幹嗎?“馬臉”生氣了,我就是管這個的,不讓我管,行呀,你們去別處離吧。公社掛牌的房間不少,可管離婚的隻有這裏。秦月娥軟下來,說了不少好話。“馬臉”說,我代表的是法律,既要給女方做主,也要給男方做主,一個孩子可以歸女方,兩個孩子也可以歸女方,三個孩子就不能全歸女方了,男人一個孩子沒有,老了怎麽辦?那不是社會的麻煩?社會的麻煩就是政府的麻煩,你們可以亂來,我不能。秦月娥咬咬牙說,那就分一個給他。可是給哪個呢?秦月娥半天拿不定主意。“馬臉”要去吃飯了,跟兩人說先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再來。

回家後,秦月娥一個一個問,如果她和他們的父親不在一起了,他們願意跟誰,他們都說跟秦月娥。秦月娥看看冬子,舍不得,看看二冬,舍不得,看看三夏,更舍不得。那時,趙不忘就在旁邊蹲著,蔫頭耷腦。

秦月娥抹抹眼,和趙不忘說,等孩子大一大吧。

冬子考上了大學,二冬考上了縣一中,三夏在鎮中學讀書。

宋莊依然叫宋莊,但不再是大集體,土地承包了,牲畜也分到各家各戶。秦月娥分到一頭母牛,又能下犢,又能耕田。當然,這要歸功於秦月娥,抓鬮時,她讓趙不忘靠邊站。三個孩子念書花銷很大,除了這頭牛,他們養了羊、雞、兔,還有一頭母豬。再加上三十多畝地,兩人從早忙到晚,從春幹到冬。雖然磕碰不斷,但秦月娥沒再提離婚。秦月娥的心思都撲在孩子身上,趙不忘退到次要地位。

那年春天,秦月娥打發趙不忘去縣酒廠買喂豬的酒糟。青黃不接的季節,酒糟是最好的豬飼料。趙不忘已買過一趟,沒出差錯。秦月娥挺放心的,但仍沒忘叮囑他住正規旅店。宋莊離縣一百多裏,牛車慢,當天不能往返。

趙不忘在酒廠下班前買了酒糟,趕車到城外的旅店住宿。城裏的旅店不留趕牛馬車的客人,隻有城邊的車馬店可以。正規不正規,誰也說不上,反正天天有住的。趙不忘仍住上次那家。據趙不忘事後交代,他住下不久,那女人就進來了。女人的長相他已記不得,她給他唯一的記憶是眉間長個痦子。女人就在附近住著,想借他的牛車去城東拉趟東西,她給十塊錢。閑著也是閑著,趙不忘覺得挺劃算,便卸了酒糟,隨女人去了。結果錢沒掙上,反把牛弄沒了。他被長痦子的女人騙了。至於怎麽沒的,趙不忘紅著臉,死也不說,翻來覆去隻那一句話,他讓長痦子的女人騙了。反正牛是沒了。趙不忘丟了牛,急得腦袋冒汗,先是想碰死,後想到酒糟還在店裏,橫著膽子竄進一個村莊。牛也偷上了,但沒出村莊就被揪住。

趙不忘被判了三年。

秦月娥氣得兩天沒吃飯,活兒卻不敢耽誤,結果暈倒在路上。趙不忘不是偷女人就是偷牛,反正幹不出好事,先前是流氓,現在又戴上賊帽子,她還能過下去嗎?不是她要離,是趙不忘逼她離婚啊。沒有趙不忘,她照樣供孩子們念書。她走不開,花兩個晚上給趙不忘寫了封信。她識字不多,寫信還是沒問題,個別不會寫的字,她空下了,相信趙不忘看得懂。秦月娥想在孩子們放假前離掉,那樣,他們與做賊的父親就沒關係了。

約一個月後,穿著公安製服的一男一女找到秦月娥,他們是趙不忘服刑的那個監獄的獄警。秦月娥看著他們,揣測趙不忘是否又幹了下賤勾當。男女都很和藹,拉家常一樣問這問那。秦月娥沒了耐心,說,別繞彎子了,你們直說吧,我還要喂豬呢。兩人對視一眼,說趙不忘企圖撞牆自殺……秦月娥吃驚地啊一聲,急急地盯住他們。男的說,你別著急,搶救過來了。秦月娥的心猶怦怦亂跳,什麽時候?女的說一周前。秦月娥噓口氣,恨恨地罵了一句。男的說,雖然搶救過來了,但情緒一直不穩定,我們做了不少工作,弄清他自殺的原因是你要和他離婚。就為這個?秦月娥冷笑,她甚感詫異,離過多少次了,也沒見趙不忘尋死覓活的。女的說,服刑的人往往脆弱,經不起打擊。秦月娥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仍問,你們什麽意思?男的說,請配合我們的工作。秦月娥追問,別和他離婚?女的說,別在他服刑期間離,如果你們確實有矛盾,也要等他服刑期滿。秦月娥斬釘截鐵,那不行,我就是要乘這個機會離,早晚有這一天,他比誰都清楚。

男女輪番勸說,什麽要給服刑者一個機會啦,什麽他們是模範監獄六年沒出過類似事件啦,秦月娥和趙不忘既要解決家庭矛盾又得照顧大局啦。從宏觀到微觀,從政策到家庭,許多詞秦月娥都是第一次聽說。他們說一聲,秦月娥唔一聲,末了還是那句話,離定了,雷打不動。

男的稍有不悅,說如果趙不忘因此有什麽意外,秦月娥就有殺人嫌疑。秦月娥說,你的意思是,他尋了短,我還得坐牢?坐就坐,豁出去了!秦月娥可不是嚇唬大的。女的趕緊說,你不至於坐牢,但可以說,是你把他逼到絕路上的。秦月娥叫,怎麽是我逼他?是他在逼我!男的說,他沒把你逼到坐牢。秦月娥叫,比坐牢還難受!女的給男的使個眼色,我們還是希望你配合,你考慮一下,如果你不同意……秦月娥不客氣地問,那要怎樣?女的笑笑,我們不會把你怎樣,但也不會撒手不管。說實話,一千多號服刑人員,我們上門做家屬工作的沒幾個。做不通,我倆交不了差,隻能找當地婦聯……秦月娥說,婦聯也沒用……女的仍然微笑著,還有你的孩子們,他們是有文化的,他們……秦月娥急了,不能找他們。除了三夏,老大、老二還不知道家裏出了事。秦月娥叮囑過,不讓三夏告訴兩個哥哥。女的點頭,我理解,請你也理解我們。秦月娥歎息一聲,離婚的火還沒燃起來,就被澆滅了。

獄警的意思是讓秦月娥去一趟,當麵給趙不忘定定心。秦月娥說走不開,他們便讓秦月娥照先前的辦法寫封信,他們帶回去。秦月娥的第二封信寫得很完整,不會寫的字獄警都教給她了。獄警走後,秦月娥忘了喂豬,癡癡地坐了半天。

宋莊不是沒有離婚的,但快六十的人還鬧離婚,隻有秦月娥和趙不忘。

不是秦月娥念念不忘,許多時候秦月娥強迫自己忘記,可怎麽說呢,趙不忘偏要往她眼裏揉沙子,偏要給她臉上糊泥巴。秦月娥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涉及女人。趙不忘這頭老牛,竟然啃到尼姑身上。

趙不忘到郵局取冬子寄回的一千塊錢,在鎮上遇到一個尼姑。滿街的人,尼姑隻喊趙不忘一個,趙不忘哪能不站呢?尼姑說趙不忘有卦相,她算準了給錢,多少都行,算不準一分不要。光天化日,吃了幾十年鹹鹽的趙不忘還怕騙了不成?尼姑說得頭頭是道,連他揣的錢是遠方寄來的都能算出來。趙不忘又驚又服,便給了尼姑五元錢。尼姑說遠方那個子女近日有災,她給趙不忘一塊紅紙,讓他把錢包住,兒女的運氣即可化解。趙不忘吃過虧,很警惕的,可萬一真是那樣呢,趙不忘不後悔死?趙不忘怕有什麽陷阱,眼珠子瞪得雞蛋一樣,一切都在趙不忘眼皮下進行,尼姑沒做什麽手腳。趙不忘喜滋滋地跑回家,想向秦月娥邀功請賞——哪個兒女都是她心頭肉,可打開紅紙包,趙不忘傻眼了。

秦月娥抽了趙不忘一掃帚,搭車追到鎮上,哪還有尼姑的影兒?年輕時,秦月娥可以三裏五村地追尋,現在已沒那麽好的腿力了。舊恨未消,新怒又生,秦月娥再次提出離婚。趙不忘發誓和尼姑沒任何關係,連她的手都沒摸,倒是她攥著他的手瞅了個遍。秦月娥讓他閉嘴。到了這份上,他還有臉說。為什麽騙他的不是和尚,而是尼姑?說到底是趙不忘想占便宜。他說什麽她都不信了。趙不忘趕緊給三個兒女打電話,讓他們救火。他們問清原因,說這怨不得父親,到處是騙子,以後注意就行了。一千塊錢,就當捐了香火。秦月娥說她不單是因為這個和趙不忘離婚,這隻是由頭,沒這碼事照樣離。她忍了多年,已忍無可忍。兒女們一個個拽長了臉。

冬子說,這麽大歲數還離婚,傳出去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二冬說,大半輩子都過來了,一下就不能過了?你得為我們考慮考慮。

三夏說,你們亂折騰,以後我咋回來?

他們從未敢用這樣的口氣和秦月娥說話,秦月娥心驚不已。可秦月娥不怵,她沒怕過誰,到老難道會怕她一個個養大的孩子?她臉色硬硬地說,不是為了你們,我早離了,現在我管不了你們,你們也甭想管我。害羞害臊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你們無關。

冬子說,你把我們養大為了什麽,還不是讓我們活得風風光光?

二冬說,有關無關你說了不算,我們正是幹事的年齡,你看著辦。

三夏說,我神經衰弱,睡不好覺,就別再給我添堵了。

秦月娥腮幫子漸漸癟了。三個孩子雖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可都是有頭有臉的。冬子在省城當處長,二冬在縣城當校長,三夏是縣醫院醫生。他們的風光就是她的風光,要是離婚有損他們的名譽,還真是她的罪過。

三個子女畢竟孝順,既然父母合不來,就讓他們分開。這和離婚無關,不離婚,照樣可以誰也不見誰。秦月娥去省城住,趙不忘去縣城住,三個月或半年兩人對調。這個方案好,秦月娥和趙不忘均無異議。

冬子家住樓房,秦月娥不大習慣,上上下下不是問題,主要是沒有說話的。一家三口上班的上學的,中午都不回來,整個白天,隻有秦月娥一個人。冬子天天有應酬,回來差不多就該睡了。孫子呢,忙著寫作業,兒媳忙著上網。秦月娥不是個藏著掖著的人,可委實沒有說話的機會。在宋莊,和誰都可以說,這兒不行,樓道裏碰見人,她想打個招呼,人家冷若冰霜,她連個眼神都夠不到。還有就是閑得慌,除了做晚飯,沒有任何可幹的,這頓飯還是她爭取來的。兒媳的父母在省城,過去,她在父母家吃完飯才回來。秦月娥做了幾次飯,兒媳皺了眉頭。兒媳讓她切肉一定要削皮,秦月娥怎麽也舍不得。她可以不吃,秦月娥吃啊。兒媳的話軟軟的,卻帶著刺,媽,咱又不是吃不起,讓你吃皮,傳出去別人怎麽說我?孫子幹脆說秦月娥做的飯不好吃。沒過幾天,兒媳又在父母家吃了,秦月娥隻做自己的飯。秦月娥越閑越想找點幹的,硬是從那個掃院的人手裏奪過掃帚,恰被兒媳撞見,她生氣地說,媽,你這是幹嗎呢?秦月娥說,我想幹,你甭管。兒媳跟冬子說了,冬子又是批評又是講道理。秦月娥明白,這活兒她幹不得,與她離婚一樣,丟兒子的臉。冬子勸秦月娥多去公園逛逛。

那個公園距冬子家不遠,秦月娥去過兩趟,說是公園,還沒兩個場院大。不大也是公園,秦月娥沒別的去處,隻能去那裏。公園裏多是老人孩子,秦月娥坐在椅子上,看電影一樣看他們從她麵前一圈一圈地轉。若是兩個老人,她就想,他們是一對;若是一個人溜達,她就想,是不是離了婚的?秦月娥不提離婚了,但並不等於不想,尤其到了省城,空閑下來,想得最多的就是這件事。在宋莊,秦月娥的能幹是出了名的,可這麽能幹那麽能幹,離了多半輩子婚也沒離了。秦月娥不知趙不忘是不是像她一樣閑,不是想他,而是不甘心,若離了婚,她就不用躲在兒子家了。兒子是自己養的,可怎麽說呢,總歸沒有在宋莊那麽自在。一天,一個老太太在她旁邊坐下,秦月娥衝她笑笑,老太太也衝她笑笑。秦月娥很想證實自己的判斷,問老太太是不是離了婚。老太太被燙了似的,往斜裏一偏,隨後站起,走開幾步又回頭瞅秦月娥一眼。再見到老太太,老太太的眼神就有點那個,秦月娥走過去,聽她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麽。若在宋莊,秦月娥早就罵開了,畢竟這是省城,秦月娥橫著臉離開,再也不去了。

秦月娥回到宋莊,沒想到趙不忘比她先回。趙不忘呼嚕打得厲害,二冬、三夏兩家被他折磨得都快神經衰弱了,他沒法待下去。他說一陣,秦月娥笑一陣,笑完再罵,該,你以為你是個寶呢。

兩人就這麽過了,沒多久又吵起來。起因是看電視,秦月娥愛看婆婆兒媳、家長裏短的電視劇,趙不忘愛看男女情感方麵的。秦月娥罵趙不忘老不正經,現在幹不動了,還要過眼癮。趙不忘說秦月娥拿捏他一輩子,難道不能讓他一次?秦月娥再次提出離婚,她不是氣衝衝的,從未有過的軟,她讓他別再跟兒女說,兩人悄悄離掉。她打聽過了,現在離婚很簡單,不再用什麽證明。她說,我一輩子沒向誰低過頭,今兒向你低一次,求你了。五次三番,趙不忘也被秦月娥折騰煩了,答應得異常痛快。

那個管離婚的女孩問他們帶沒帶結婚證,兩個都愣住了。沒結婚證不行嗎?女孩回答得相當幹脆,當然不行。兩人回到家,將櫃裏櫃外壇壇罐罐尋了個遍,哪裏有影兒?他們早忘了還有結婚證,那麽一張紙,誰在意呢?誰想到結婚證還有這樣的用途?兩人挖空了腦袋,終究什麽也沒挖出來,不得已,跟女孩說結婚證丟了。女孩說,那就不能離。秦月娥央求女孩,我離了一輩子婚,你就了卻我的心願吧。女孩不應,秦月娥撒潑,你不給離,我就不走了,死也要死在這兒!女孩緊張地站起來,不是我不給你們辦理,違反程序我要丟工作,我上班才半年,你們得替我考慮考慮。秦月娥便僵在那兒。她知道現在大學生也很難找工作。張五家的兒子畢業找不上工作,女朋友告吹,他想不開,竟然刺傷了女朋友的父母。趙順的女兒大學畢業,聽說給人當了保姆。秦月娥不好惹,但她是講理的人,她又憑什麽讓女孩因為她丟了工作呢?

趙不忘笑得左歪右傾,秦月娥恨恨地瞪他,你稱心了?趙不忘說,我不是因為這個,你咋還不明白,沒有結婚證,咱倆就不是夫妻了,結婚證丟那天,咱倆就不是了,不是夫妻還離什麽婚?秦月娥怔怔的,隨即大聲質問,誰來證明,你倒說說,誰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