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細長;女的個矮,略胖。他們不像別的青年男女那樣一同坐在後排或男的坐在副駕位,而是女的坐在前邊。她關車門的力氣使過了頭。我瞄一眼,她臉上掛著臘月天的烏雲。我問,去什麽地方?男的剛吐出一個音兒,女的便搶過去,幹脆利落。男的欲糾正,女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車拱了拱,停在路邊。我問,誰說了算,到底去哪兒?女的說,我說了算,北鬥路!男的沒再吱聲。我問,你認識路嗎?女的偏過頭,什麽意思?我說,對不起,我沒到過那兒。女的說,前麵紅綠燈左拐,照直走。
開差不多十年的出租了,我拉過各式各樣的人:拉孕婦時,離醫院還差幾百米,孩子性急,結果車廂成了產房;拉過自殺未遂少女,那天我連闖七次紅燈;還拉過一對同性戀;我至今沒有拒載過。我很清楚自己的職業。
拐過彎,男的開口,我沒和她見麵,我是個男人,向你保證過。
女的嗤一聲,很不屑。
男的說,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女的說,我憑什麽相信你?
男的說,憑我……你要我怎樣才肯相信我?我可以為你去死。
女的說,你死去吧。
男的說,我要說清楚,說清楚再死。
女的說,你還想說什麽?我聽夠了!
男的說,我向你保證,我沒和她見麵。
女的說,那你幹什麽了?
男的說,我是業務員,必須去。
女的冷冷一笑。
如果不是車流和路兩側霓虹燈的提醒,沒準我會以為自己坐在沙發上,聽著蹩腳的電視劇對白。據說,中國老年癡呆症患者逐年增加,發病率超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凶手之一就是那些濫俗的電視劇。
男的說,我給老板打電話,讓他告訴你,是不是他派我去的。
女的說,你別費那個心了。
男的說,怎麽,你懷疑老板和我串通?我怎麽可能?……小玉!
我問,照直走?
女的說,過第六個紅綠燈,右拐。
男的說,師傅,你開慢點。
女的斜我一眼,別聽他的,速度快點。
速度不可能快,雖說已經八點多,不是下班高峰期,但這個鍾點正是許多人離開酒店的時候,他們或者往所謂的家走,或者去別的什麽地方,還有一些人,晝伏夜出。因此,車並不比白天少,甚至更多。
堵車了,喇叭聲此起彼伏。摁喇叭並不能疏通車道,反平添幾分焦躁,但總有司機瘋狂地摁。喇叭聲也傳染,就像一群狗,有一隻狗叫,整個狗群就會響應,說不清誰激怒了誰。平時遇到這種情況,我安安靜靜的,不急不躁,但那天,我猛力拍打著。男女的爭吵戛然而止,他們似乎被喇叭聲驚著了。其實,我並不是衝著他倆。我和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
我結婚二十年了,老婆是原裝的,平時也拌嘴,慪幾天氣就重歸於好。沒有不刮風的天,刮風難免嘴裏進沙子。我習慣了,不覺得這是個事。坎再高,跨過去,就不再是坎。但是……要說這連坎也算不上,可我的生活從此陷入沼澤,不,一點也不誇張。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老婆的父親看病花了一筆錢,需幾兄妹分攤。我剛剛買了樓房,手裏緊張,但這五萬塊錢不能賴,於是就和大哥借。我們弟兄兩個,大哥比我幸運,讀的是名牌大學,畢業後在政府機關工作,數年前辭職下海,盡管沒做大,畢竟是小資本家了。我高中畢業頂替父親進廠當工人,沒幾年就成為下崗一族,整日為養家糊口奔波。我沒能耐,遇到什麽事總是找大哥。一個月前,我和老婆攢夠五萬,還給大哥。大哥沒催過我,這錢對他也不算什麽,但有債在身,盡管是欠自己親哥的,那感覺也不爽,就像整日穿著發潮的衣服。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我開的是夜車,上午睡了一覺,中午趕到大哥的廠子。大哥說如果我用就先留著,我說不用了。我把包錢的報紙展開,整整五遝。我想提醒大哥點點。大哥的手機響了,接過電話,他把錢草草扔進抽屜,說咱倆好長時間沒一起吃飯了。我的話就沒說出口,也不打算再說。我倆吃麻辣燙,大哥不吃辣,但我愛吃。鴛鴦鍋,他吃他的,我吃我的。席間,我們聊了些家長裏短。我和大哥分開不久,老婆打電話,問我還了沒有。我說還了。我沒喝酒,大約是辣椒的緣故,我挺興奮的。老婆問大哥寫收條沒有,我遲疑間,她提高聲音,怎麽跟你說的?讓他寫個收條。我說,寫什麽收條,他是我大哥。老婆說,寫一個吧,寫一個好。我嗯唔著,老婆掛斷了。如果在大哥辦公室,他點完錢,我提出來,他可能順便就寫了,現在回去讓大哥寫收條,怎麽也不合適。再說,也確實沒有必要,大哥還會賴我?
晚上,我換班時,老婆還沒回來。她在藥廠當會計,藥廠原先在市區,後來搬到郊區,單程得一個多小時。第二天清早,我進門,老婆便攤開右手。我把手裏的油條豆漿遞過去,老婆左手接了,右手仍然攤著。收條!我哦一聲,忙掏兜,亂七八糟一大堆,但沒有收條。我撓頭,老婆識透我的伎倆,生氣地說,你別演戲了。我隻好實話實說,強調收條毫無必要。借錢大哥沒讓我打借條,還錢憑什麽讓大哥寫收條?老婆說,如果打借條倒好了,你把借條收回,萬事大吉。因為沒打借條,必須讓大哥寫個收條,這是還錢的依據,日後如果有什麽事,這就是證據。我說,大哥是什麽人,會因為五萬塊錢訛我?老婆說,騙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現在大哥倒是不會,但以後呢?萬一……這世道說不準兒。到那個時候,什麽都晚了。
我和老婆大吵一頓。與過去不同,吵過,事情沒有結束,老婆仍逼我找大哥寫收條。我妥協了,硬著頭皮去找大哥。
到了現在,你還抵賴。女的聲音弱下去,似乎絕望了。
靜默幾分鍾,男的終於招架不住,我是見過她,但絕不是專程去看她。
你為什麽騙我?
我絕不想騙你,是怕你誤會。
我是斤斤計較的人嗎?
你不是,都怪我。我接到她的短信,她問我在哪裏,我就說了。她問我能不能和她見一麵,就一麵。我沒回複。她又發來一條,內容是空的。我突然有不祥的預感,她割腕自殺過。
因為你?
不,和我無關。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對不起,我……
女的再次哼哼。
我打車去了她那兒。
你記性不錯,兩年沒見,還記得這麽清楚。
那是個城中村,房租便宜,外地人都喜歡住那兒,很容易找的。我敲半天門,她不開,打她手機,沒人接。我慌了,你的電話就是那個點兒打進來的。我沒耐心和你說,因為,那個時候……對不起!我又一頓狠拍,正想報警,她上來了。她住二樓,可她氣喘籲籲的,像爬了幾百層。
你記得可真夠清楚。
不是你讓我說清楚嗎?好吧,我說得簡略點,我問她為什麽不接電話,她說以為我不會過來,把手機扔屋了。她一天沒吃飯,出去買麵皮。
她為什麽和你見麵?
她那晚心情不好,想找個人說說話。
說話?哄鬼去吧。無賴!騙子!
我發誓,我向老天爺發誓,如果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讓我爛嘴巴。
你的嘴巴已經爛了。
我真什麽也沒幹呀。
說了一整夜的話?
是……一整夜。
說什麽?
她的那些事。
什麽事,她當間諜了?
她……有點兒麻煩。
那天的事可能與大哥的情緒有關。我進去的時候,大哥正嗚啦嗚啦打電話。我點點頭,大哥沒回應,目光突然直直地向牆角刺去,好像那兒出現了什麽怪異的東西。聽他的聲音,明顯生氣了。我無聲地縮在沙發上,靜靜看著他。大哥在催一筆貨款,半年前就該結的。大約二十分鍾,臉色發青的大哥掛斷電話。他連聲罵著髒話,那不是大哥平時的風格。大哥內秀,和我不同。我正要站起,桌上的電話又響了,大哥喂一聲,突然就弓了腰,看上去比剛才矮了半頭。大哥稱對方行長,聲音甜膩,含著麻糖似的。我能猜出大概,大哥也金融危機了。我邊替大哥著急邊慨歎,當老板也並非別人想象得那麽舒心。終於大哥打完電話,有人敲門進來,是大哥的會計,請示大哥發不發工資。似乎她的話衝撞了大哥,大哥猛地揮揮胳膊,不發。會計提醒,已經拖了兩月,再拖……大哥打斷她,很不理智地讓她出去。我看不清女會計的臉,但猜測她臉色一定很難看。女會計轉身離開,大哥卻又叫住她,讓她先發一個月。大哥的語氣有些無奈,也有些歉意。
大哥發了幾分鍾呆,突然看見我似的,招呼我,問我什麽事。說來羞愧,我每次找大哥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應了那句俗話,無事不登三寶殿。大哥總是有求必應,從來沒有敷衍我。我從未說過任何感激的話,倒不是覺得理所應當,而是覺得那樣反而生分。默念的好,才是真正的好。讓大哥寫收條,比我讓大哥辦的任何一樁事都容易,也比我讓大哥辦的任何一樁事都難。我說不出口。大哥追問我到底怎麽啦,是不是還要用錢,並說他是遇到一點困難,可手裏不缺錢。我搖頭。我腦袋發脹,不知從何說起。大哥有些生氣,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的幹什麽?我吭吭哧哧,結結巴巴說了,每個字都帶著鉤子,豁得我嘴唇火辣辣的。大哥表情有些怪異,我躲著他的目光。大哥問是不是老婆打發我來的,我含混地嗯唔一聲。大哥輕輕地笑笑,我聽出那笑聲含了諸多不快。大哥盯著我,你借錢我沒讓你打借條,為什麽還錢非讓我打個收條,怕我賴你的賬?我說,不是那個意思。大哥問,不是這個意思又是哪個意思?我答不上來。找個地縫鑽進去,我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了。大哥沒有再為難我,歎口氣寫了收條。他舉著收條端詳一會兒,又撕了。他稍有些嚴肅,老二,沒這個必要,我可以寫收條,但這樣一來,你我還是兄弟嗎?其實,我早就後悔了,不該聽老婆的,冒冒失失幹這麽一出。我贖罪似的表態,就是,大哥說得是。大哥送我出門,拍拍我的肩。那是更複雜的語言。
我和老婆吵架了。我把大哥的話轉給她,不是用這些話擋她,而是我認可大哥的看法。老婆說一個收條就能改變的情分,根本不叫情分,情分沒那麽容易改變。退一步說,親兄弟明算賬,打個收條,哪個朝代也合情合理。老婆舉了她單位的例子,不止兄弟之間,還有父母和兒子打官司的。如果當初寫清楚,什麽事也沒有,現在依然是一筆糊塗賬,官司打下來,甭說親情了,仇恨都有了。老婆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但畢竟是個例,我和大哥之間不會發生。老婆不摔盤子不摔碗,都是錢買來的,她是會計,特別會算經濟賬。她對付我的法寶有兩招,一是不給我做飯,二是不跟我睡覺。不做飯不要緊,開多年出租,已經習慣在地攤喂肚子。不跟我睡覺有點難受,這種事在外麵解決要花錢,咱掙錢不易,舍不得,但為了不損兄弟情分,我咬牙忍著。老婆見她的絕招失效,板著臉對我說,如果你不去找大哥,我就去。我頓時慌了,擔心她和大哥吵起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我去找大哥好些。
男的講述過程,有些語無倫次,我以為女的會阻止。因為和他見麵的女孩的事有些複雜,牽涉到另一個男人,她應該不會有那麽大耐心。但女的竟然保持沉默。說來,那女孩和另外一個男人的事並不複雜,一個未婚女孩,一個有婦之夫。遍地這樣的垃圾故事,繞著走都躲不過。不同的是——其實,也算不得不同,我聽得相對少一些而已——女孩主動提出分手,沒向有婦之夫索賠。
這麽說,是她把那個男人踹掉了?女的冷笑著問。
男的似乎沒防住,啊一聲,說,男人不適合她。
女的追問,誰適合?你嗎?她繞一大圈,發現你最適合她,對不對?
男的意外地提高聲音,不!過去結束了,我們根本沒提過去,她知道我已經找到伴侶了,她知道我是幸福的。
女的哼一聲,是嗎,她怎麽知道?
男的比剛才更加理直氣壯,我告訴她的。我們保留著手機號。
女的說得很慢,滿是嘲諷,過……去……結……束……了?
男的說,結束了,隻是個手機號。
女的噓一聲,學著男的聲調,隻是個手機號。
男的說,我和你說過,你早就知道。
女的說,死灰複燃,老天爺也防不住。
男的說,咱們馬上要結婚了,幹嗎……
女的似乎愣了一下,結婚?噢,你惦記的事還真不少。
男的說,你別這樣。
女的問,我哪樣了?我關心你們還不行?你們沒提過去,整整一夜你們幹嗎了?
男的聲音像剔掉骨頭的肥肉,頓時又軟又滑,說話,她說,她遇到點兒麻煩。
女的問,什麽麻煩?
男的吭哧著。
女的火了,舌頭斷了?是她遇到麻煩了,還是你和她遇到麻煩了?
男的囁嚅道,是她,她懷孕了。
女的極其機敏,她懷孕找你幹嗎?你的?
男的嚇壞了,連聲道,不不,是那個男人的。
女的逼問,她為什麽不找那個男人?
男的說,她沒找到,後來知道,那個男人進去了。
進去了——坊間,這三個字很普通也很神秘。神秘在於那是一個已知卻難以言說的世界,普通是因為誰都曉得其含義。
女的問,所以,她就想到你?
男的無力地說,算是吧。
女的突然叫,夠了!你們兩個……哼,至少有一個說謊。
男的申辯,我沒有……她也不至於。
女的冷笑,不至於?她主動提出分手,鬼才信!要麽,她向你撒謊,要麽是你替她撒謊。你這是坦白嗎?我不是白癡!
車一點兒一點兒往前挪,蝸牛一般。整個世界都在堵,早已見慣不驚。但這個時間……前麵可能出車禍了。摁喇叭並不管用,可仍然此起彼伏。車裏是聲音,車外是聲音,我的心也堵滿聲音,亂糟糟的。
我之所以找大哥,還是覺得許多事情兄弟之間更好溝通。或許大哥受些委屈,但任何委屈也會被親情化解。退一步說,就是個收條的委屈。我剛開口,大哥就變臉了,一張破收條,你就那麽看重?我說,不是這樣。大哥指著我,不是這樣,又是哪樣?老二,外人我都沒賴過,還會賴你?這不是收條的事,這是對我的汙辱,對兄弟情誼的汙辱。你少拿女人來擋,她還活吃了你?是你心裏有鬼。
我無地自容。但是,自責之外,心裏也冒出另外的聲音。縱然全是我的錯,可大哥打個收條又能怎樣,缺胳膊還是少腿了?如果一個收條就能把兄弟情誼葬送,說明那情誼原本就不牢靠,不牢靠,如同偽劣房屋,早晚會坍塌。我沒把這話講出來,這樣等於和大哥決裂。當然,我也沒時間,大哥下了逐客令。
我沒法向老婆交代。後來,我想到一個自認為不錯的辦法,找人代寫一張收條,當然,落款是大哥。老婆要的就是已歸還大哥的憑證。她身體不怎麽好,因為這個再鬧出點兒別的病,更加不劃算。妥協和退讓聽起來讓人不爽,從另一個角度說,這也是過日子的良方。老婆識破了我的計謀,掃一眼就把收條扔了。她說雖然不認識大哥的字,但知道這是假的,因為我的眼睛不會撒謊。不是老婆厲害,是我演技太拙劣。老婆追問,我照實講了。我站在大哥的立場,說我們的要求確實過分,如果是我也會生氣。意外的是,老婆沒有吵,我們的身體還狠狠摩擦了一回。我以為她將此事放下了,誰知我背上的汗還沒落下去,她就說,收條還得讓大哥寫,非寫不可。我問,為什麽?她說,你想,開始不和大哥提這個事,咱隻是擔心,可能出現不好的結果,也可能如你所說,我是杞人憂天。現在,大哥已經生氣了,心裏有了坎,後果就很難說。情分不過是薄薄的窗戶紙,不捅很像樣,一捅就是窟窿。實話說,讓大哥寫收條,並不是糟蹋大哥的人品,大哥對你不錯,我都知道。是怕大哥忘了,大哥事兒多。他肯定不會坑你,可他確實忘記你歸還了,朝你要,你怎麽辦?老婆這樣說,我幾乎打了個冷戰。許多事,經不起推理分析。我抱怨老婆多事,也隻能抱怨老婆吧?老婆說,我不是瘋子,還不是為了少點兒麻煩?我沉重地歎息一聲,不知道接下來還能怎麽辦。摁住大哥脖子,讓他寫收條?老婆明白我的憂慮,說,你再去找大哥,隻會更僵,咱手裏沒大哥的收條,絕對不能和大哥鬧翻,得想別的辦法。我說,隻要別傷著大哥,怎麽都行。雖然在家裏,雖然隻有我和她,她竟然很鬼祟地湊過來,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講了她的計劃。我真想狠狠揍她一頓。
女的揪住那個問題,說呀,她撒謊,還是你撒謊?
男的說,我沒撒謊,我向老天爺保證。
女的嘲諷,向老天爺保證,管用嗎?
男的改口,向你保證。
女的哼一聲,你沒撒謊,那就是她撒謊嘍,她沒把和那個男人分手的真正原因告訴你。
男的說,可能吧。
女的叫,什麽可能?絕對是!你知道她說謊,對不對?
男的承認了。
婦的說,她是個撒謊的壞女人。
男的沒吱聲。
女的說,你替她掩蓋謊言,和她是一路貨。
男的說,我絕沒有騙你的意思,她因為什麽分手和你我有什麽關係?
女的說,不,隻是和我沒關係,但你不同,你和她有過去。她沒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你,是怕你輕看她,怕你輕看她,是因為她還在乎你。你心裏清楚,你心裏什麽都清楚,不然,她為什麽給你打電話?可是,不要忘了,你和我有關係,就是說,她和我不是一點關係沒有,我不是旁觀者,我有權利知道,對不對?
不知男的聽懂了,還是被女的這番推理繞蒙了,順著她的話音說,沒錯。
女的問,你這算不算撒謊?
男的老老實實地說,算。
女的問,為什麽?
男的喘息聲很重。
女的催,說呀!
男的嘟囔著什麽。
女的問,她懷孕,找你幹嗎?
男的頓了一下,說,讓我陪她去醫院做掉。
女的問,為什麽不找別人?
男的說,她在那個城市沒親戚。
女的搶白,她為什麽不給外地親友打電話,你不也在外地嗎?
男的說,可能……誰知道她……大概……
女的製止,行了,別說廢話,你陪她去了沒有?
男的說,去了。
女的問,做掉了?
男的說,做掉了。
女的說,後來呢?
男的說,我就回來了。
女的猛然喝道,你胡說!
我沒打過老婆,老婆也沒打過我,盡管從結婚那天起,我們就開始爭吵。柴米油鹽的日子,不爭吵似乎不大可能,但動手就是暴力了。我很瞧不起那些動不動就拳腳相加的夫妻,過不下去就離,這是何必?但那天,我突然想揍老婆一頓,她太過分了。當然,我沒付諸行動,而且,被她說服,做她的同謀。
星期天下午,我把大哥請到家裏。中間有些波折,就不說了,請一次,大哥肯定不會來。大哥愛吃魚,我特地從黃壁莊水庫買了一條三斤八兩重的野生鯉魚,老婆從菜市場拎回來一隻現殺的柴雞。老婆燒得一手好菜,她有一項本事,能把菜的邊角料,比如芹菜的根須整成正菜。看著滿滿一桌子菜,大哥舉著筷子,似乎不知從哪兒下手。他責備我們兩口子說,不該弄這麽多,我又不是外人。我殷勤地笑著,但有意無意躲著大哥的目光。
我不打算出車了,好好陪大哥喝一頓。由於預設陷阱的存在,這番情意有些肮髒。我喝得猛,也是借以掩飾。大哥勸我少喝點兒,今夜不開車,明天還開。我掛著笑,可臉是僵硬的,有些扯不開。大哥說些生意上的事,還說了些別的。他竭力避開那個不愉快的話題,我呢,自然繞著走。但……那終究是個坎,看清說清才能邁過去。於是,繞了一大圈,還是扯過來。我說對不住大哥,大哥擺手,說並沒有放在心上。老婆插話,並沒別的意思,就是怕時間長記不起來。大哥說,記不起來又能怎樣,不就五萬塊錢嗎?我還和弟弟打官司不成?我注意到老婆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就這個話題,三個人說得非常明白,特別是大哥,說得再清楚不過。
把大哥送走,我忙把懷裏的錄音筆掏出來。雖然隔著衣服,仍被這家什刺得難受。好在隻是可能的證據,如果大哥的記憶不出問題,這個證據會永遠睡在抽屜。也是基於這樣的考慮,我才答應老婆。老婆急不可耐地搶過去,想聽聽錄音效果。什麽聲音都沒有。老婆問我是不是沒摁那個紅鍵。兩個鍵必須同時摁下去。我記不清了。老婆大怒,說我幹什麽都辦砸。我說怎麽錄是她教的,錯也是她的錯。我和老婆突然啞住。大哥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我結結巴巴叫聲大哥。大哥哼哼鼻子,大步走至沙發旁,抓起落下的手機,摔門而去。事後我回想,送大哥走的時候,一定是太緊張,也可能是太興奮,忘了關門,顯然,大哥什麽都聽到了。老婆嫌我沒用,我則怪她出這樣的餿主意,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吵有什麽用呢?已經徹底把大哥得罪了。嘴上怪老婆,心裏把自己罵得豬狗不如。
向大哥解釋也許沒用,但不能裝啞巴。沒等我上門,大哥的電話打過來了,質問我為什麽算計他。我一再解釋,致歉,還抽自己幾巴掌。大哥不為所動,冷笑道,老二你行啊,學會了鴻門宴。誰讓我立場不堅定呢?我接受大哥的任何訓斥,接受他最狠毒的責罵。我提出見麵和大哥說。大哥冷冷地說,不必,我不想看見你。然後,他將自己的決定告訴我。老二,我要你歸還我的五萬塊錢,限你三天,過期不還我就請律師。我借給你錢的時候,你沒打借條,我拿不出什麽證據,但是這個官司我必須打。要錢也不是我的目的,你讓我不好受,我也讓你嚐嚐難過的滋味。
果然出車禍了,路上橫著兩輛麵目全非的車。我掃了掃,收回目光。
那對男女仍吵得不可開交,準確地說,也算不得吵,而是審問和辯解。不知女的做什麽工作,嗅覺極其厲害,男的最終承認自己胡說。他確實陪同那個女孩去了醫院,但那女孩突然改了主意。女的問男的為什麽每句話都是謊言。男的沒有正麵回答,反複表白他的真誠,若不是在車上,他或許會有更加激烈的舉動。作為旁觀者,我早就聽清楚了,也明白個中緣由。但我不想插嘴,我隻是個出租車司機。
怎麽還不到?女的突然問。
這也正是我的疑問。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不會這麽遠。女的目光斜過來。我聽出她的意思,說一直是按她的指點行駛。女的說,我沒懷疑你的意思,確實該到了。我問,繼續開嗎?女的有些惱火,你是司機,怎麽問我?車緩緩停下。我說,開始我就說過,我不認識路。女的語氣很衝,不認識路,開什麽出租?我梗梗脖子,回敬,我已經說清楚了,我就是不認識北鬥路,還走嗎?女的說,當然走,你不能把我們扔半道上。
男女不再爭吵,兩人死死盯著窗外。我提醒她是不是記錯了,按理,我也開了多年出租,沒聽說這個城市有條北鬥路。女的說太陽從西邊出來她也不會記錯。大約一小時後,我看見三環的標誌,再往前就出城了。我折回來,攔住兩輛出租,司機都搖頭,問到第四個司機,他說十幾年前有條路叫北鬥路,後來都重新命名了。女的大叫,不可能,去年我還看見北鬥路的牌子。她應該不會說謊的,那是怎麽回事呢?我也糊塗了。
又繞了近兩個小時,還沒看到任何與北鬥路有關的標誌。我讓他倆換車,我實在無能為力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黑天半夜的,絕不能把他們扔下。我有些煩,和他們爭辯。男的說要投訴我,我說隨便,女的氣哼哼的,要投訴也得天亮,現在,他們絕不下車。對峙一會兒,我妥協,說不收他們任何費用。男女仍不下車,說車費一分不少我的,但必須把他們拉到地方。我說我是沒辦法了,你們愛怎麽著怎麽著吧。女的問,你要耍橫?我說,隻能這樣了,隨便你。男的緩了口氣,說他們有急事,試著再找找,也許三個人都眼花了。女的聲調也柔和了,說我找不到,換別人也未必順利,還是乘我的車合適,肯定會給我車費的。就算一趟黑夜的旅行吧,你說呢,師傅?唉,誰沒有惻隱之心呢?我再次發動車。
繞了許多街道,幾乎把這個城市轉了一圈,確如女的所言,算得上一趟旅行了。兩人先前還指著外麵說話,後來都不言聲了。他們困了,再一會兒,我聽到輕微的鼾聲。拐進一條小路,我再次把車停下,我實在不知怎麽開了。讓他們踏實地睡一會兒吧,我不認識他們,可他們和我一樣,身體的某個地方出了問題。看起來,這不是什麽事,沒什麽可怕的,可它的可怕也正在於它看起來不可怕。這是某種征兆,我說不清是什麽。天亮前,我必須叫醒他們。無論如何,他們得下車。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場官司在等著我。現在,我什麽也不能做,我點了一支煙,默默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