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終於剩下米高一個人了。米高那幾日單位跑得太勤了,得歇一歇。電視開著,電腦開著,聲音灌滿每個房間。在混雜的震耳的聲波中,米高反而是無聲無息的。後來,他想起該給吳京發個短信。有兩個未接來電,一個是朋友的,一個是陌生號碼。他把手機丟在沙發角落裏,離開沙發。

當然,他不會二十四小時這樣,超過限度,那就不是享受。還有人會問他,但隻要提到張吾同,他就毫不留情地掛掉。他相信,無聲的駁斥會使張吾同更快地死掉,更久地消逝。

但老夏的電話他不能掛,許多事,還得仰賴老夏。老夏問還有沒有人打聽張吾同,米高稍稍猶豫一下,大聲說沒有了。老夏抱怨被米高折騰得夠嗆,米高聽出老夏邀功,忙說改天坐坐。老夏也不客氣,說行啊。米高問哪天,老夏說有空我給你打電話。

那天,老夏定的是晚上,後來說晚上另有活動,改在中午。人都是老夏喊的,有米高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因是中午,又開著車,喝酒的沒幾個。米高做東,自然得喝。另一個原因,米高想借酒壯膽。米高有些虛,有些緊張。他害怕他們問到張吾同,又希望某個人問起,這樣,他就能將來龍去脈說清楚。米高像被兩根繩子五花大綁住,一會兒往這邊歪,一會兒又往那邊倒。

有一個晚到半小時,邊落座邊和眾人打招呼,和米高對視時,目光突然亮了幾分,問米高,沒事吧?米高說沒事呀。那個人比米高低一屆,是米高和老夏的師弟。他說沒事就好,昨天聽說你把一個人打了,本來要給你打電話,後來接待了兩個上訪的,就把這事忘了。米高再次被目光圍住,他冷笑著問,那個人是不是叫張吾同?師弟說好像姓張,我忘了,真打了?老夏忙打圓場,說別在飯桌上扯這些沒影兒的事,你看米高像打人的人嗎?米高沒買老夏的賬,某一端的繩子突然抻緊。他說在座的都是朋友,老夏,你把經過講一下吧。

老夏就講了。

米高說,張吾同這個名字是我在公園廁所的牆上看到的,誰不信,我領你們去看。

老夏說,沒有誰說不信呀,看個鳥,別提這個茬兒啦。眾人也附和,勸米高別放在心上。氣氛突然就有些悶,雖然老夏一再慫恿著講黃段子。米高又不自在了,是吳京在家時間過久的那種感覺。

老夏和米高走在最後。老夏重重拍米高一巴掌,有些勸慰的意思。米高突然一陣難過。他讓老夏跟他去公園,看看廁所牆上是不是有那幾個字。老夏又拍他一下,鬧什麽鬧?米高說,我看出來了,他們不相信,你得給我做個證。老夏說,由他們講去,別折騰自個兒。想到自己仍然掛在別人嘴上,米高更加難受,一定要拉老夏去。老夏有當緊事。米高抓著老夏胳膊,很有些蠻不講理。老夏挺惱火,狠狠甩開米高。

米高看著老夏鑽進出租車,看著出租車匯進車流,意識到自己過分了。米高又一想,也沒逼老夏幹什麽,不過讓老夏做個證。既然老夏沒工夫,那米高自己取證好了。並非無聊,而是舞台的滋味難以消受,他需要回歸觀眾席。

米高怕手機拍不清楚,從家裏取了相機。相機是吳京的,米高出門少,用相機的機會不多。走到廁所那兒,米高才想起那行字早被他擦掉。米高一陣心驚肉跳,虧得老夏沒來。證據沒了,他仍盯著那麵牆站了好久,仿佛時間足夠長,那幾個字會從水泥中凸出來。終於,被酒泡過的腦子轉起來了,他拐出公園,買了一支黑彩筆,寫下那一行字,仍覺不夠解氣,又加了一行——我操你媽張吾同!!!

米高舉起相機,哢嚓一聲,張吾同就這樣被定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