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餃子,豬肉大蔥、豬肉茴香,每樣十個。其實沒必要兩種餡,他不挑剔的。但她樂意弄。做飯,於她似乎是享受。她垂著頭,他仍能窺到她眉梢的變化。她把雙菊和小可領回來了。他徹夜未歸,正好給了她機會。屋裏沒什麽變化,但雙花的神態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不允許雙花和雙菊來往,但是從來沒有強製她必須聽從。雙菊雖非她親生,畢竟是她從小養大的。他清楚雙花付出了什麽。他不也曾寶貝一樣寵著雙菊嗎?可是……每每想到此,他便被扒掉衣服遊街示眾似的羞愧難當。她們可以偷著來往,但他絕不允許雙菊登門,這是他的底線。雙花越界了,他該大發雷霆才對,可整個胸腔被掏空了般,沒有一點兒力氣。他沒說什麽,隻是臉色不大好。她當然覺出來了,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外屋傳來吆喊,妻子要出去。他製止了她。他對那聲音再熟悉不過。
趙月緊貼著櫃台,胸脯急劇起伏。你怎麽來了?他壓低聲音。他從未如此鬼祟。趙月朗聲道,我的牛病了,喬醫生,一整天不吃草。他瞪著她。她的臉汗騰騰的,顯然趕了急路。太晚了,他說,明天我過去。他示意她離開。趙月突然探出胳膊,他閃了一下,衣服還是被她抓住。喬醫生行行好,你跑一趟吧。若不是隔著櫃台,她就撞過來了。他低喝,鬆開!趙月沒鬆,滿眼乞求,喬醫生啊,你就辛苦一趟吧。他欲撥開她,觸到她的手背,他不由一顫。他不止一次撫摸她,卻是第一次碰她的手背,粗硬的關節山峰一樣突起,幾乎硌著他。他盯著她,帶了些柔軟的慍怒,怎麽也得讓我吃完飯吧?她鬆開手,我在路邊等你啊。
他吃了兩個餃子,喝了半碗湯,慢騰騰的,像思考什麽重大問題。他推出摩托,把後視鏡反複擦拭過。前前後後,他磨蹭了足足一刻鍾。趙月在鎮外的公路邊等他。他停下,她立刻跨上去。天暗下來,沒有誰在意一對騎摩托的男女,但趙月沒摟他的腰,隻是捉了他的後衣襟。趙月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人,但在和他的事上,她始終是有分寸的。兩人好了數年,她是第一次造訪他的雜貨鋪。
從公路拐下來,他將摩托停在路邊,熄了火。怎麽了,你不是要把我扔這兒吧?趙月說著環顧四周。你個豬頭,為什麽不鎖門?他仍氣衝衝的。趙月甚是委屈,我不說了嘛,不忍心叫你,又怕你有事,鎖了門,你能出來?他說,有個姓許的去取頭盔,他是你什麽人,怎麽頭盔在你家放著?是這樣啊,趙月終於明白他惱怒的緣由,昨天他替我幹活來著,喝了些酒,頭盔拉下了。我沒想到……他不會亂說的。她清楚他擔心什麽。隻是個幹活的?他不無嘲弄,她當然聽出來了,很肯定地說,沒錯,隻是個幹活的。他沒再問,兩人就在黑暗中靜默著。公路上,一輛車由遠駛近,白色的光柱如鋒利的刀片,將夜色一塊塊切割掉。
過了一會兒,趙月說,你知道的,我兒子在牢裏,杏花沒和他離婚。她那麽年輕……那個小許……杏花好歹還是我兒媳。
他暗暗心驚。那……那麽……他是想說什麽的,可大腦突然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出來。
你沒事吧?她問,聲音極其平靜。他搖頭,很輕,她或許覺察不到。趙月說,小許不是什麽好貨色,不過,他不會亂說的,我心裏有數。他想起小許的語氣,連她都說他不是好貨色,她有什麽數呢?如果你還不放心,趙月說,我回頭敲打敲打他,好歹我也是杏花婆婆。他一陣眩暈,算了,他也沒把我怎樣……上車吧。
回到雜貨鋪快九點了,雙花正看一檔娛樂節目。她立馬調低聲音。餓了吧?我這就熱。她的眼神和聲音都帶著討好,一直這樣。他在牢裏,她去探望,也是如此。他搖頭,你看吧,我去前邊。
夜晚和白天一樣,他多半在櫃台邊,雙花則守著電視。雙花愛看電視,常常看到深夜,而他則在櫃台邊坐到深夜。整個營盤鎮,他的雜貨鋪關門最晚。究竟是他在等雙花,還是雙花在等他,真說不好。他留給雙花大把的時間,雙花是清楚的。而雙花留給他安靜的空間,雙花未必清楚。就像他知道雙花在看電視,而雙花從來不知道坐在櫃台後的他在幹什麽,在想什麽。
審判繼續,從未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