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審視著雙菊,雙菊躲躲閃閃的。不隻是因為居高臨下,她的躲閃也帶給他優越感。雙菊,你抬起頭,看著我。請你回答,我很想知道,太想知道了,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你告訴我,你說話呀!雙菊細瘦的目光觸他一下,立即跳開。她的臉漲得通紅,吭哧道,我……

小許突然撞進來,如往常一樣,嬉皮笑臉的。這令他異常惱火。這個封閉的法庭隻屬於他和雙菊,絕不允許第三者圍觀。可小許總是破壁而入,不請自來。自那天相遇,小許就成了法庭的常客,癩皮狗一樣。審判一次次中斷夭折。每每他驅走小許,雙菊也逃得無影無蹤。

他媽的,你還要臉不要?他被激怒,一躍而起,順手操起煙灰缸。然他的手腕被牢牢扼住。

喬醫生,你這是幹什麽?

他愣了一下,怔怔地看著。小許沒有隨雙菊消失,站在櫃台外,和他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他能聞到小許嘴裏的酒味。

你怎麽進來的?

小許鬆開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喬醫生,你是不是做夢了?你的店鋪敞著門,我當然從大門進來的。

他頹然坐下去。他太專注也太緊張了。他端起水杯,借以掩飾自己的失態。隻剩下杯底了,他慢慢啜著。一片茶葉吸到嘴裏,他嚼了又嚼,直到成了碎末。他抬起頭,你要幹什麽?

小許的目光從貨架縮回,喬醫生,怎麽是審問的架勢?都說顧客是上帝,上帝到雜貨鋪還能幹什麽?你對顧客都這個態度嗎?

他意識到話有些生硬,緩了口氣說,正犯困呢,還沒醒過來,煙?酒?

小許嘿了一聲,不好意思,打擾了你的美夢。來兩條玉溪。

他提醒自己——小許隻是個顧客,他得自然一點兒。小許問完價錢,開始掏錢,先是左兜,後是右兜,最後摸出十塊錢,咦,錢哪兒去了?又摸一遍,小許極其惱火道,一定讓那娘們兒順走了。他看出小許的裝模作樣,當然看得出。小許的表現比他預想的舒服一些,至少,在裝。他說,算了,下次吧。小許當即把煙夾在腋下,那就謝謝喬醫生了。走到門口,小許回頭,改天你下村,我好好請你,你嚐嚐杏花的手藝,比她婆婆可強呢。

他的心迅速一沉。媽的,他暗罵。不該讓小許拿走,他的表現實在太差勁了。這或許隻是開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兩條煙倒沒什麽,這不是錢的問題。為什麽怕那小子?不行!不能如此軟弱。

他追至門外,小許已經沒影兒了。他不死心,目光竭力往街的兩側伸展。小子,便宜你了。他暗罵。

如他所料,半個月後,小許再次找上門。小許斜倚著櫃台,東拉西扯,就像和他熟識多年,特意找他侃大山的。他虛應著,終於不耐煩,問小許想幹什麽。小許這才拍拍腦袋,突然想起來的樣子,瞧我這記性,來兩條煙。他沒有立即拿煙,先報了價錢。小許又開始翻兜。他冷著臉沉默著。小許翻了一會兒,說,先欠上吧。他搖搖頭,指指櫃架上的字,字跡陳舊,但仍清清楚楚:本店概不賒欠。小許哧地一笑,那是對外人,咱是親戚,對不對?他被燙著,微微一縮。他仍沒開口,隻是眯了眼,目光變得鋒利。小許並不在意,還往前湊湊,掰著指頭和他攀親。他耳膜有些疼,轉身抽出兩條煙丟櫃台上,同時低喝,你他媽給我滾!小許似乎被他嚇著,邊退邊說,別生氣,不就兩條煙嘛,不值當的。小許閃出去,他立馬又後悔了。待追出去,小許哪還有影?

小許摸著了他的軟肋,他想。可他的軟肋究竟是什麽?擔心和趙月的事被小許嚷嚷出去?那不是什麽光彩,滿城風語對他沒什麽好,他畢竟是受人尊敬的獸醫。可對他有多麽不好,又談不上。如果他還是畜牧局一把手,或有人借此做文章。如今的他,還能給人增添嚼舌的興致嗎?他不在乎的。怕雙花知道?他更不在乎。雙花不是那種哭喊吵鬧的女人,頂多是離他而去。年輕時,他幾次想和她離婚,她不生育。有一次,他和她都到民政局門口了,可最終拽著她離開。或許是這個原因,她在他麵前始終垂著眉。他習慣了她的垂眉和照顧,她若離開,他會不習慣,也就是不習慣而已。除此,他還有什麽軟肋?

他不會再讓小許得逞,這和敲詐沒什麽區別。數日後,小許再次登門,他再次妥協。而且,小許剛剛離開,他就惱怒萬分。小許胃口倒是不大,兩條煙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但問題不在多少,而在於他的日子多了枚釘子。他越是想拔出來,釘子越是鍥而不舍地紮下去。

中間,他幾次到村莊行醫,以往會繞到趙月那兒,吃頓飯,順便幹點兒其他。趙月長得並不好看,也談不上聰慧,不良嗜好倒不少,抽煙喝酒,說起髒話甚於男人。可他喜歡趙月的正是她的不良。趴在她身上,他才能體味到什麽是放縱。是的,她更像他的一味藥。釘子的揳入壞了他的胃口,每每想起趙月,身體的某個部位便隱隱作痛。趙月給他打過兩次電話,說旱得厲害,她感覺自個兒要裂開了。她的**沒有刺激到他,他應付得一本正經。他沒提小許,那會讓她窺見他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