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盤鎮到縣城一個小時的車程,不算遠。但距離未必與裏程有關,戴上手銬那一刹,這個五萬人口的地方便成了他的麥城。除非一些特別的事,他極少到縣城。他不屬於那裏,那裏也不屬於他。現在,他坐在通往縣城的客車上,還是和雙花一起。他們縣城的房子要拆了,得去簽字。房產簿上寫著他的名字,但夫妻雙方同時到場才可以簽字。
簽字手續很簡單。工作人員將需要簽字的頁折好,翻都無須他動手。然後,他拿著補償協議到另外一間屋子辦理打款手續。半年前,他就將房騰空了。交出鑰匙,拿到補償款,就徹底辦完了。工作人員給了他一張憑證,三日後持憑證換取支票。當然有理由,諸如需領導簽字等等,誰都是這麽辦的,並不是刁難他。他沒再說什麽。
到了大街上,雙花問,現在就回嗎?他看她,整個簽字過程中,她沒說一句話,工作人員也未證實她是否他的妻子。雙花眼裏的內容,他當然讀得懂。他還知道她的包裏裝了吃的,昨天就裝了,他假裝沒看見。你還有事?他故意問。雙花說她想轉轉,末了又補充,好不容易來一趟。他說好吧,咱們分開走,一會兒車站見。雙花大約沒想到他應得如此痛快,突然襲來的驚喜讓她的目光亮閃閃的。用不了多久,我轉轉就——他的慷慨也令她有一點點緊張。他打斷她,說他也要辦些事,下午三點在車站等她。雙花扶扶頭,好像被他擊暈了。他掏出一千塊錢給她,讓她看中什麽就買上。雙花往後縮著,我帶著呢。他不由分說塞她手裏,讓你拿你就拿著!她似乎覺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試圖從他臉上發現什麽。他已經轉身。
他當然知道雙花要去哪裏,不但沒有喝止,還故意把時間延到三點。這樣,雙花中午就可以見到小可。她有足夠的時間和小可在一起。他看出雙花的意外。其實,他也對自己的變化吃驚,不再強烈排斥,有些縱容和包庇的意味。
他並沒有什麽事,不過是給雙花留出時間找借口。他有幾個朋友,在他坐牢時曾去探望過,此後便沒了來往。他很少和他們聯係。而曾經的同事,好多他都想不起麵孔。可能,他從來沒有認認真真注視過他們。打個電話,請他吃飯的人還是有的。但那有損他的臉麵,雖然他的臉麵早已不堪。他豈可為一頓飯將自己售出?
縣城不大,走個來回還沒用一小時。他當然不會走第二遭。他想到別的地方轉轉。二十分鍾後,他來到他住過的地方。一半的區域已經拆了,另一半待拆,牆壁上已用紅漆標注。他的房在中間一點的地方,街巷堆滿磚頭和椽檁,穿越時他幾乎崴了腳。鑰匙已經交了,進不去。事實上,他多年沒有進去過了,房子已經出租多年。雙花幾次暗示雙菊沒房子住,他置之不理。一個被審判的人,有什麽資格住他的房?雙菊?哼!雖然他與雙菊形同路人,但雙花在身邊,他對雙菊的情況還是了解一些。雙菊和她的丈夫在市場擺攤,起早貪黑,勉強糊口。她是自作自受。他進去那年,她念高二。告發他,或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榮耀了。如果沒有這檔事,她高中畢業他就會為她找份體麵的工作。在他這個位置,給女兒弄個工人身份很容易。可她……她毀的不止是他的前程。六萬塊錢,讓他在那個陰暗的地方待了六年。一萬一年,非常容易算的賬。他不明白,到現在也不明白,他辛苦養大的雙菊怎麽會因他人唆使而出賣他。
憤惱無聲滋長,瞬間繁茂如林,幾乎撐裂他的胸腔。他瞅了瞅,牆側有塊石頭,他坐下去。審判,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他化解憤惱最有效的辦法。他不需要特別的法庭,坐在哪裏,哪裏就是法庭。審判屢屢被小許攪和,兩個多月了,他沒有成功審過一次。他閉了眼,像染了毒癮的人即將吸到鴉片,有迫不及待的興奮與迷亂。
未等他進入狀態,便聽到古怪的聲音,就在他麵前。他不由睜大眼。一條毛色雜亂的狗在他不遠處,嚼啃著一塊骨頭。他不知狗從哪兒竄出來的,不知這家夥為何不躲到角落,與他這樣近,故意**他的樣子。滾!他喝。狗不理他,但顯然提防著,啃一口看看他,啃兩口又看看他。他摸起石頭投擲過去。狗齜齜牙,叼起骨頭溜了。他卻再不能進行審判,無論怎麽努力都不成。
中午,他在畜牧局對麵的餃子館要了盤餃子。想到還有漫長的時間,而又沒有去處,他便又點了兩個涼菜、一瓶啤酒。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街對麵一目了然。他當頭兒的時候,畜牧局還是平房,現在是矗立的高樓。午休時間,敞著的大門沒人進出。這麽多年,他是第一次近距離窺視這座曾帶給他榮耀又讓他跌入深崖的院子。他的人生在這裏歸零,不,徹底成了負數。那個時候,雙菊常來辦公室找他,也正因此,撞見了他的秘密。
芥末放多了,他咳嗽幾聲,嗆出眼淚。吃飯的人挺多的,但沒人注意他。他用紙巾拭拭眼角,猛猛地喝了口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