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王西就注意她了。廣播通知火車晚點兩小時,貴賓候車室一片抱怨,他們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王西沒抱怨,倒不是他有足夠的耐心——這年頭,有幾個有耐心的?——而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他們是製藥公司的客人,都與藥沾邊兒,醫生、藥房主管、藥店銷售員,而王西是個頂替者。把機會送給他的老槍表示毫無問題,王西仍覺氣短。王西坐在角落裏的沙發上,瞟著他的同伴們。男男女女,二十多個人,不再毫無意義地抱怨,三三兩兩聊上了。有的早先就熟,有的雖然挨得近,一直在說著,但是可以看出剛剛認識。王西甚至能想象他們說些什麽。她也是一個人。她沒像王西那樣觀察別人,她在翻一本雜誌,也許是從家裏帶的,也許是臨時買的,好像她料到火車會晚點。閱讀的間隙,她抬起頭,覺察到王西凝視的目光了嗎?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客氣地點點頭,又埋進雜誌中。王西推測她的年齡,也就三十出頭,卻經過大風大浪的樣子,沉靜、安詳,甚至……沒有欲望。

途中,王西認識了顧小豔,一個胖胖的有些凶蠻的女孩,說話總帶個哦字,發音又重,像拖個大尾巴。多吃一碗哦,她盛一勺米飯,卻扣在王西碗裏。王西先前的擔心簡直多餘,沒人在乎他是幹什麽的,到了陌生環境,身份自然而然被忽略掉。王西也記住她的名字:聞可,和她的人一樣特別。旅途沉悶,不知誰提議講段子。女客不但不怵,比男客講得還生猛。輪到聞可,她搖頭說不會。有人起哄,讓她表演別的節目,唱首歌或別的什麽。她站起來,我給大家鞠個躬吧。她微微一笑,目光卻從大家頭頂越過去,望著遠方遼闊的戈壁,她在向戈壁行禮,那麽神聖。突然出現短暫的靜默,令人窒息。她低下頭,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後排兩位女士悄聲說著什麽,王西猜一定是關於她的。他豎起耳朵,她們卻不說了。聞可當然聽不見,但肯定覺出異樣——她那麽聰明。中午吃飯,王西和她坐一桌,她輪流給人盛湯,仍然微笑著,並非歉意,但王西看出來,她分明想彌補什麽。王西的心隱隱疼了一下。他幾次想接近她,並費盡心思找借口。她淡淡笑著,卻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王西並非尋花問柳之徒,幾次之後便放棄,和顧小豔嘻嘻哈哈廝混著,聊以排遣旅途的寂寞。

入住敦煌山莊的第二天晚上,多了個節目:放孔明燈。穿過敦煌山莊彎彎曲曲的廊亭,來到後院的空地上,先是露天晚餐,待暮色四合,服務生端出孔明燈,每人一個。服務生示範怎麽放。平展,撐開,點燭,幾分鍾後,紅燈籠飛離手掌,搖搖晃晃向天空飄去。敦煌的夜空深不見底,海水般厚重,紅燈籠像從天海墜落的眼睛。

王西的放了,顧小豔的也放了……真他媽的好,顧小豔說粗話。聞可剛剛拿到手,她上下翻看,似乎尋找什麽。王西見狀,過去幫她。她說謝謝,肯定是微笑的,王西沒朝她臉上瞅。王西正要點火,她忽然叫,等等。聲音很大。王西嚇一跳。她急匆匆從包裏掏出筆,在孔明燈上寫著什麽,無疑是她許的心願。她的表現有點兒瘋,出乎王西意外。孔明燈終於飛離她的手掌了,她似乎鬆口氣,突然又驚呼一聲。王西抬頭,那盞孔明燈燃燒起來,火舌耀眼,幾分鍾就熄滅了。她傻了一樣,半天沒動。服務生重新拿一個給她。她問,還管用嗎?服務生沒聽明白,說可能剛才那個漏氣了。但王西清楚,她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她依然寫了什麽,很慢,仿佛耗盡力氣。沒有再燃燒,她仰著頭,入定一般。三三兩兩往回走,王西離開時,她仍站在那裏。天空像一個剪滿窟窿的黑罩子,柔和的星光從窟窿漏出來。

王西被顧小豔喊去打牌,她是個牌迷,牌技卻極臭。十點多鍾,牌友之一,被顧小豔稱作李姐的打了幾個嗬欠,說昨夜沒睡好。顧小豔說是哦,是哦,我也沒睡好,吃個冰激淩提提神哦。她隨即掏出一百元錢,讓王西辛苦一趟。其他東西你隨便買哦。王西開句玩笑,沒接她的錢。餐廳在樓頂,晚上兼做酒吧。王西意外地看見聞可。她坐在餐廳外的觀望台一角,背對王西,望著前方的鳴沙山。黑魆魆的夜幕下,鳴沙山隻是個朦朧的影子。桌上放了兩瓶啤酒,看不清她剛開始喝,還是已經喝過,隻她一個人。戈壁吹來的風穿過觀望台,撲進夜的深處。她一動不動,如一尊塑像。王西想打個招呼,嘴唇還未張開便合住。他輕手輕腳走進餐廳,又輕手輕腳離開。

王西的心思再難集中到牌上,腦裏全是觀望台上那個雕塑似的身影,揮之不去,甚至落到牌麵上,奇怪的是,不再是背影,而是略帶憂鬱的麵孔。和王西打對家的顧小豔終於有機會埋怨,你丟了魂哦。再一次出錯牌,顧小豔大叫,真讓女鬼勾魂了?王西臉色突變,狠狠瞪顧小豔一眼。李姐趁機說,都困了,明天再玩吧。王西第一個離開。他大步流星穿過廊道,在樓梯口還摔了一下,如同上麵失了火,必須他去撲滅,一步跨三個台階。快到觀望台,他突然躊躇了。會不會打擾她?見了她說什麽?觀望台是公共場所,但深夜出現在她麵前,還是有些魯莽。偶然碰見的,他對自己說。深深呼吸幾口,他躡手躡腳登上去。

空空****。

王西悵然若失,又鬆了口氣。他走到她剛才坐的角落,桌上什麽也沒有,肯定被服務員清走了。他坐在那兒,望著對麵的黑暗,直到餐廳的燈熄滅。毫無疑問,她的心並不像她的外表那樣沉靜,一定揣著什麽,她用微笑掩蓋了。可是,和他有什麽關係?幾天後,這些人就各奔東西,他沒必要傷感。是的,傷感。他花幾年時間才逃離傷感。有一瞬間,他懊惱得要揪自己頭發。但他明白,他不可能輕易甩掉,即使旅行結束。

第二天,王西急欲在她臉上發現什麽。她仍是那樣,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平淡溫和,拒人千裏之外。她眼圈發暗,明顯睡眠不足,這沒法掩飾。遊玩鳴沙山,十幾分鍾車程。顧小豔湊過來,問王西是不是生她氣了,王西打著哈哈應付過去。顧小豔快活地說,晚上繼續玩哦。

王西被擠在中間,沿貼著沙丘的木梯拾級而上。盡管踩著梯子,喘息聲仍如繩子一樣晃在頭頂。半途歇息,王西方發現聞可沒走木梯,她獨自從另一端攀爬更為陡峭的沒有遊客的沙丘。無疑,這是艱難的,每邁一步,腳都會陷進去。一次次吃力地拔腳,她的身子左右搖擺。王西離開木梯,選擇了她那樣的攀爬方式,並非證明什麽,但仍希望她能看見他。

王西歇了一會兒,她才爬到頂部,其他人已陸續下了。沒像別人那樣一屁股坐在沙丘上,她來回走著,似乎考慮是否再爬。沙丘那側仍是連綿起伏、沒有人跡的沙丘,看不到盡頭。終於,她躺下了,王西隻能看見她的頭。

顧小豔和李姐擺著各種姿勢照相。下去時,顧小豔招呼王西,王西說我再歇會兒,你們先下。顧小豔瞟王西一眼,王西裝沒看見。空闊的沙丘上隻剩王西和聞可,她還躺著。又待了一會兒,王西走過去,問要不要幫她照相。她側過頭說不用。極幹脆,仿佛那兩個字一直在嘴邊,就候著拒絕王西。王西臉上掛出僵笑,轉身欲離去。她突然喊住他,幫我個忙好嗎?王西大喜過望,好啊。她說你用沙子埋住我。王西沒聽明白,抑或懷疑聽錯,你說什麽?她平靜地說,你用沙子埋住我。王西樂了,童年的遊戲?她說……算是吧。

她仰躺著,閉上眼睛,黛青色的褲子,白上衣,飄著紅暈的臉,再熟悉不過的姿勢。王西突然一陣緊張,牙齒幾欲打戰。他拚命控製住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她身上掬了幾捧。她嘲弄道,我又不是螞蟻,埋啊!在她的催促中,王西奮力拋埋,腳,膝蓋……腹部。王西頓住,她再次催促。沙子流進乳溝,填平,開始往白皙的脖子上流。不要停下,快點啊,她的聲調帶著惱火。王西的背已經濕透,她仍不讓他停。頭部以外,她整個身子被沙蓋住。她的臉漸漸漲紫,繼而發白。王西不敢再弄,她的口氣變成央求,我撐得住,幫幫我!王西掬了一捧,說超過規定的時候,該回了。她說好吧,我自己起!她先把胳膊掙脫出來,又一點兒一點兒往兩邊撥沙子,挺起來。王西大鬆一口氣。她望著對麵連綿不絕的沙山,遺憾地說,可惜。王西脫口道,晚上再來?她眼睛一亮,好啊。

下午參觀敦煌博物館,但王西根本不知自己看了什麽。那個約定讓他心神不定,興奮與不安像兩匹野馬,一路狂奔。他躲著她,生怕她說,算了,我們不要去了。漫長的下午耗過去,除了顧小豔,沒人跟他說話。他費半天口舌,才讓顧小豔相信,晚上確實有事。

從山莊出發時,夕陽尚紅著半個臉,粉色的帳子罩著大地,到了沙丘底,薄暮悄然聚合。路上寂靜無聲。寂然也是一種力量,王西受到重壓似的,突然閉口。一路王西嘴沒閑著,不僅坦白自己是臨時頂替,而且在她不經意的詢問中,透露出不少真實信息。他的未婚妻,也是他的同窗,他們結婚前夕,她淹死了,還有另外一個青年,撈上來的時候,兩人還在一起抱著。他擺不脫心理陰影,至今遠離婚姻。為什麽對她說這些,怕路上沉悶的尷尬,還是讓她也說些什麽?他不清楚。她沒有片言隻語,也沒評說,除了幾聲歎息。

爬沙山時,兩人都沉默著。頭頂懸著一鉤彎月,晃晃悠悠,隨時栽到沙灘上的樣子。先是並排,漸漸的,王西落到後麵,踩著她的腳印。他是故意落下的,像從後麵審視她,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他幹嗎要說那些話?盡管他沒徹底傾倒,隱去了某些東西,但依然有些後悔。他對這個女人說得太多了。

在山頂喘息一陣兒,她問,敢不敢再爬?王西明白她指的是對麵朦朦朧朧、白日都無人敢越界的沙丘,夜晚爬無疑更加危險。但她用那樣一種挑釁的語氣,他能說不嗎?

先下到穀底,然後再上,王西仍然在她身後。難以想象的陡,每邁一步都得把腿抬得高高的。她搖搖晃晃,歪歪扭扭,但沒有停步。爬到山頂,她驚喜地叫一聲,躺倒。王西躺她身邊,大喘。

她再次提出讓王西掩埋她。王西沒有猶豫,他先挖個坑,讓她躺進去,隨後往她身上堆沙子,堆了幾下,突然瘋狂。她沒再催促,沒再哀求。王西被一種惡意的快感驅使著。直到她呻吟了一聲,像從遙遠的地方射過一束光亮,又像鋒利的刀片劃過,王西倏然驚醒。雙臂揮舞,瘋狂地往兩邊拋,幾乎不再喘息。沙土飛揚中,她含混地說什麽,他聽不清。他忘記是怎麽抱住她的,觸到她柔軟的肢體,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再次失去控製。他隻記得她摑了一掌,也僅僅一下,他便被什麽纏住。整個世界都變成沙漠了。

回到山莊,東方的天空已褪盡黑暗,就像她灰白的臉。他在那灰白上摸到濕漉漉一片。王西以為她會罵他,抽他,扇他,但沒有,她像個木偶,不看他,不說話。這一天,她沒露麵。王西聽旁邊人說,她病了。王西忐忑不安,她會怎樣,告發他嗎,還是從此不再理他?王西回憶那一切,怎麽也聚攏不起來,是的,她摑了他……是什麽纏住他?一方麵不安,一方麵王西又被狂喜卷住。他花幾年時間終於擺脫感傷,然後戀愛結婚。但新婚那天,他出了問題。觸到妻子的身體,她突然變了,變成淹死的曾經的未婚妻,腫脹的身子、發白的臉,他發抖、抽搐,甚至嘔吐。黑暗中,不行;開著燈,橘紅色,粉紅色,淡藍色,橙黃色,都試過,沒用。幾個月後,他離婚了。他不斷地找女人,但隻要上床,隻要觸及女人柔軟的身體,他的病就犯了。他無法擺脫那個泡大的與別人抱在一起的屍體,也看過心理醫生,隻讓他更加懊喪而已。他漸漸心灰意冷,一個死結,一塊傷痕。就在昨天,他發現自己的死結打開了。是她治好了他,隻是這樣的方式……他的眉頭再次蹙緊,憂慮彌漫著。他對自己的喜悅產生懷疑,真的不治而愈了?隻這一次,還是……車猛一顛簸,王西重重磕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她的病好了。王西暗暗鬆口氣,他不敢正眼看她,可不放過任何偷窺她的機會。她依然掛著淡淡的微笑,但臉色發白,確實病過一場的樣子。他的擔心多餘了,她不會報複他。可就這樣過去嗎?王西憂傷地想,他寧願她把他送進監獄……隻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明天就要返回,下午安排購物。顧小豔招呼王西、李姐一同到敦煌市區。王西無心購物,左顧右盼,發現不少他們的人,卻不見她。可能她沒出來,該死,為什麽不問她一聲,難道連這點兒膽子也沒了?好像他和他們一同拋棄了她,內疚突然填滿發空的心。再無意逛下去,打了個車,直奔山莊。

她不在房間。王西敲了幾次,沒有任何回應。她去哪兒了?王西愣怔一會兒,突然靈光一閃,她會不會……會不會……沒有任何猶豫,跌跌撞撞跑下樓梯。

下午的鳴沙山遊客稀少,王西瞭了一會兒,沿著他和她夜間攀爬的大致路線匍匐而上,如四腳動物。在山頂四望,找不到她。一串淺淺的腳痕蜿蜒至穀底,王西眼睛亮亮,滑下去。再次爬上山頂,望見她了。她在另一個沙丘上,背對著他。四周是綿延不絕的沙子,她坐在那兒,小了許多,似乎隨時會縮成一粒沙子。轉眼間,她又像一棵樹那樣挺拔起來,葳葳蕤蕤,廣漠的沙丘被她巨大的樹冠罩住。

王西怕驚著她,悄無聲息地靠近。他的身影從她身邊拖過,她肯定覺察到了,但沒有回頭。她專注地在沙上寫著什麽,相同的兩個字,反反複複。那兩個字重重疊疊,一次次凸出,又一次次被掩蓋。王西辨出那兩字是李東。李東是誰,她丈夫,還是情人?王西癡癡地望著,不敢出聲。

她停止劃寫,抹了一下,那裏什麽也沒了,那裏隻有沙子。同時,她長長歎口氣。

對不起。王西聲音小得像一粒沙子。

她斜他一眼,眼裏含著慍怒,同時浮著一層王西琢磨不透的東西。

她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終於碰出兩個字,混蛋。她的臉突然變青,目光也凶了許多。他尚未做出任何反應,拳頭雨點般撲向他……

王西猛地抱住她,本來想任她打罵,可捶打和叫罵就那麽奇怪地、猝不及防地成為王西進軍的號角。她奮力掙紮,柔軟的沙子傾翻了他們。倒下去的同時,她纏住他,用她有力的臂纏住他。他們的嘴準確地吸在一起,翻騰著,順著陡坡滾下去……

他確認找回了自己,也明白他扯出了被微笑掩蓋的另一個她。僅僅是瞬間,他的腦腔成了燃燒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