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看見小丁時,小丁正在對麵的攤上買水果。老六太熟悉那背影了,她已刻在老六腦裏,用刀子都刮不掉。老六第一感覺是生氣,他不過看看她,她卻把他領進派出所。就衝她那張臉,他犯不著強暴她呀。老六決定給小丁點兒顏色,這樣想著,老六穿過馬路。這時,兩個瘦鬼樣的後生正靠近小丁。老六立刻意識到,這是兩小偷。一個後生挨住小丁,問水果的價錢,另一個後生迅速伸向小丁的皮包。老六直衝上去,握住後生的手腕,說,這是我女朋友。後生齜牙咧嘴地抽了一下,一連聲說對不起。老六鬆開,倆家夥撒腿就跑。小丁哎了一聲,問,你怎麽放他倆跑了?老六說,怎麽,把他們送到派出所?小丁看了看老六,退後一步,你要幹啥?老六的樣子有些可怕。老六問,你說,我對你怎麽了?小丁罵句無賴,提上水果就走。老六不緊不慢地跟著,他怕小丁再把他領進派出所,邊走邊掃著兩邊的牌子。
小丁來到一個電腦培訓部,她回頭看了老六一眼,猛地將手裏的水果扔在地上,衝進去。老六將食品袋撿起來,靠在門外的鐵欄杆上。老六的肚子咕咕叫了,他從袋裏拿出一個蘋果瞧了瞧,又放進去。老六買了兩個麻餅,狼吞虎咽吃起來,有幾次噎出了眼淚。
老六等了一個多小時,小丁沒出來。老六想了想,溜進一個能窺視電腦部的門店。又過了一刻鍾,小丁走了出來。小丁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急急忙忙離開。這一次,老六沒有追上去,而是遠遠地跟著。中途,老六和小丁乘了同一輛公共汽車,小丁從前門上,老六從後門上。老六感到挺刺激。
老六一直跟著小丁走進那棟小樓。小丁掏出鑰匙開門,覺得身後有動靜,一回頭,看見從天而降的老六,臉越發白了。小丁哆嗦著問,你要幹呀啥?老六揚揚手中的水果袋,是你丟的吧?你別害怕,喏,這是我的身份證。小丁抖抖擻擻地看了老六的身份證,又丟給老六。身份證上的照片和老六一模一樣,可身份證不能證明老六什麽。人都有假,何況身份證?小丁說,蘋果我不要了。小丁的意思是讓老六趕緊走,老六把水果袋放在地上,說,我真的不是壞人。小丁鎮靜了一下,問,你究竟要幹什麽?老六說,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找個人多的地方談一談,怎樣?小丁橫下心,你以為我怕你不成。
小丁要領老六去茶館,老六卻選擇了飯館。老六說,我餓著肚子呢,你請我一頓怎樣?不是我,你的錢包就丟了,請我一頓你不吃虧。小丁說,我的錢包是空的。很難得地笑了笑,老六的心情也為之一爽。
兩人選了個位置坐下,小丁要了幾樣菜,讓侍者上瓶啤酒。老六說,不喝啤酒,來二鍋頭。小丁皺皺眉,可她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老六的臉。老六的臉棱角分明,碰一下,便彈起一片響聲。老六餓極了,那兩個麻餅不但沒止餓,反刺激了他的食欲。老六的吃相很是不雅。
小丁說,哎,你不是要說事嗎?老六抬起頭,用紙巾抹了抹嘴。老六說,我沒歹意,昨天你不該把我送進派出所。小丁戧他,沒歹意跟我幹啥?老六說,我說不清楚,也許是鬼迷心竅了,不過,你確實很特別。小丁哼了一聲,這聲哼裏沒有惱怒,老六聽出來了。老六說,你不要以為鄉下人就不懂審美,除了錢少,什麽都比城裏強。小丁忽然笑了,止都止不住。老六繼續吃,等小丁笑夠了,老六又說,我來城裏幾年了,可看城裏人怎麽也不順眼,昨天見了你不知怎麽覺得親切,沒想到叫你送進了派出所,我不是壞人,我靠勞動掙錢,你看,我的手上有繭子。小丁頓了半晌,說,對不起。這時,半瓶二鍋頭已進老六的肚子了。小丁問,還喝?老六說,昨天跟你是想看看你,今天跟你是覺得憋氣,想報複,不過現在沒那個意思了,吃完飯我就走。小丁問老六現在在哪兒幹,老六說,目前是無業遊民。小丁問,你怎麽生活?老六說,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唄。小丁猶豫了一下,給老六寫了一個手機號,有什麽困難,我可以幫你。老六很意外地看了小丁一眼,猛猛地喝了一口酒。
小丁起身結賬,老六攔住她,你一口沒吃,我結吧。小丁說,不是說好的嘛。老六笑笑,我也是剛下崗,並不是窮光蛋,這點兒錢還掏得起,你有這個心意就行了。出了飯館,小丁客氣地說,你上來坐坐吧。老六說,我不敢,你再報警我就全完了。小丁紅著臉說,你這人。老六忙說,玩笑,玩笑。
和小丁分了手,老六回到工地上。老六兩個多星期沒來工地了。看見滿地的水泥、鋼筋,老六有些陌生。那些東西紮得老六眼睛疼,可老六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像是故意這樣。老六快到工棚時,一個叫青瓜的漢子剛好從工棚出來。青瓜吃驚地叫了一聲,問老六這幾日去了什麽地方。而後又小聲說,你趕緊走吧,老包的人昨日還問你呢。老六呸了一口,我他媽連槍子都不怕,還怕老包?青瓜說,當然,有王梅……她早上還來找過你。青瓜住了嘴,像是等待老六問下去,可老六沒問,青瓜說,她說有東西交給你……哎,她會不會送你個存折?老六沒理他,走進工棚收拾自己的東西。老六的行李很簡單,一卷被褥、洗漱用具、一本撿來的《厚黑學》。老六在這個工棚裏生活了近二年,乍一離去,竟空落落的。
老六出來,青瓜依然在門口站著。老六把那本書塞給青瓜,說,兄弟,要想混,好好學學。青瓜說,就這麽走了?老六噢了一聲,王梅要來,就說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他。老六走遠,青瓜才問,什麽東西?
老六回過頭,惡狠狠地說,炸藥包!
這世道什麽東西可靠?答案是什麽東西都不可靠。王梅和他好了這麽多年,一夜之間就成了別人的女人。這個打擊對老六太大了,但老六是擊不垮的。老六說,天涯何處無芳草。老六說,大丈夫何患無妻。老六說,女人是什麽,牆上的草。我和喬小燕進城後,老六不止一次這樣說過,說得我心驚肉跳。
老六本來打算掙了錢,回去和王梅結婚的,現在老六不準備回去了。老六善於總結經驗,他分析自己失敗是因為沒錢。在工地上雖然掙錢,但太慢了。老六打算尋找一種新的賺錢方式。老六痛苦,但絕不會沉淪,他的信心像彈簧,摁都摁不住。
老六在火車站趴了一夜。火車站是個溫暖的地方,它讓老六感覺到了生活的實在。一撥人走了,另一撥人又來了,沒人理會老六。周圍吵吵嚷嚷的,可老六心靜如水。一年以後,我和老六頭破血流地從地道橋逃出來,老六一邊往身上抹二鍋頭,一邊說,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吸取教訓。
老六躺在上火車站的旮旯裏,盤算著賺錢的方法,他還沒有更深遠更明確的打算。一輛列車開始檢票了,老六睜開眼,看見一條挨一條的人腿往前蹭著,老六像是被什麽東西敲了一下。老六不明白怎麽回事,其實那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已在老六腦海深處若隱若現了,隻是還無法抓住。
那天晚上,我和喬小燕正慶祝一個節日。我已經當了兩年代課教師,每月工資隻有一百八十元。今年鄉裏從二十一名代課教師中招聘十名轉為民辦,工資也由一百八十元提到三百六十元,我是那十分之一。這算什麽?可喬小燕非要給我慶賀。說實在的,我並不喜歡這個職業,之所以硬著頭皮幹下去,是想將來能夠轉正。為了摘喬小燕這個鮮桃,我還養了幾十隻獺兔。老六喜歡大刀闊斧,我沒那魄力,隻能穩紮穩打。
那場麵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袋五香花生豆、一個魚罐頭、幾瓶啤酒。喬小燕舉著滿是白沫的酒杯,說,祝賀你。我說,慚愧,慚愧,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喬小燕微微一笑,罵我貧嘴。我的嘴唇和王梅娘的嘴唇一樣厚,我沒老六嘴溜,但那天我的嘴唇被人削薄似的,俏皮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喬小燕和我酒量差不多,幾瓶酒很快就喝光了。喬小燕打著嗝說,你有了出息,可別當陳世美啊。燈光下,喬小燕豔若桃花,兩個黑亮亮的眸子深不見底。我聞見了從喬小燕身上散發出的桃一樣的香味。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決定把喬小燕這個桃先摘了。這是老六的高招,用之四海而皆準。我心**神搖地拽過喬小燕,說想吃桃。喬小燕罵我是壞蛋。罵壞蛋就是恩準了,我解開喬小燕的扣子,小心翼翼伸進手解她的乳罩。兩隻潔白的兔子撲嚕一下跳出來,我生怕它們跑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兔頭咬住。喬小燕哎喲一聲,先是捶我,而後便和我抱在一起。我的身子越來越硬,喬小燕的身子越來越軟,我知道是時候了。喬小燕覺到了我的意圖,擋了一下,別……我害怕。我說,桃子熟得過分就成了爛桃。當然,我沒說出來,我心無旁騖,一心摘桃。喬小燕反抗了一下,便順從了我。
就在這緊要關頭,我和喬小燕幾乎同時打了個冷戰,像是天空中響了一個炸雷。看看窗外,月朗星稀,四下望望,毫無動靜。那一刻,老六正在火車站哲學家一樣地思考。老六的思考和喬小燕有關。幾年以後,我明白了我當時為什麽會打戰。
喬小燕哆嗦著問,是不是六哥出了什麽事?
我說,不會,他什麽智商?
喬小燕擔心地說,聽說城裏很亂。
我說,亂世出英雄嘛。
喬小燕白我一眼,你什麽意思?
我說,我沒什麽意思,我相信老六。
其實,我僅僅是安慰喬小燕,我心裏很虛,胸腔裏堵滿了黏稠的霧。待我從恍惚中醒悟過來,喬小燕已穿好了衣服,那兩隻兔子從我的視線裏消失了。我是一名拙劣的獵手,我很窩囊。喬小燕卻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很利索地收拾著東西。確實什麽也沒發生,喬小燕還是喬小燕,我還是我。
喬小燕收拾完,說,天不早了。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我啥也沒說。喬小燕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獨自走了。
我第一次沒送她。喬小燕走了很長時間,我才站起來,我打開門,黑暗轟地一下擠進來,險些將我撞倒。
我狠狠摑了自己一個嘴巴。